家庭群的AA制聚餐接龙,我排在最后一个。不对。我数了一遍名单。十一个人。
公公、婆婆、大伯、大嫂、小姑子、小姑子老公、侄子、侄女、周晟。第三个名字,叫苏甜。
后面跟着一个名字:朵朵。我不认识苏甜。我也不认识朵朵。但她们排在我前面。
1.我盯着手机屏幕,又看了一遍。“周末家庭聚餐,老地方,AA制,接龙报名。
”婆婆发的。下面整整齐齐排着名字。公公。婆婆。苏甜。朵朵。大伯。大嫂。小姑子。
姑父。侄子。周晟。第十一个,是我。我是周晟的妻子。结婚八年。
但排在一个叫“苏甜”的女人后面。我退出接龙,翻聊天记录。这个群叫“周家一家亲”。
我是三年前才被拉进来的。三年前之前的聊天记录我看不到。但接龙名单的顺序,
是按照进群时间自动排列的。苏甜排第三。我排第十一。她比我早。我点开苏甜的头像。
没有朋友圈,没有个性签名,头像是一朵粉色的花。我给周晟发消息。“群里那个苏甜是谁?
”三分钟后他回。“我妈认识的朋友,经常来蹭饭的,你别管。”我没回。
我又看了一遍名单。朵朵。跟在苏甜后面。像是她的孩子。不对。婆婆的朋友,
为什么会在家庭群里?为什么会排在我前面?为什么会带着孩子接龙“家庭聚餐”?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心里有根刺,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周晟回来很晚。十一点半。他洗完澡出来,我在沙发上看电视。“今天加班?
”“嗯。项目赶工。”他的头发还湿着,坐到我旁边,拿起手机刷视频。我看了他一眼。
“周末家庭聚餐,我想去。”他愣了一下。“你去干嘛?都是家里那些人,吵吵闹闹的,
你不是嫌烦吗?”“我想去。”“行吧。”他没看我,“随你。”我等了一会儿。
“苏甜也会去吗?”他刷手机的手停了一瞬。很短,不到一秒。“谁?”“苏甜。
群里接龙的那个。”“哦,她啊。”他继续刷手机,“我不知道,我妈的朋友,
跟我有什么关系。”语气很自然。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排练过。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两点钟的时候,周晟翻了个身,手机从枕头底下滑出来。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
我没看清发的什么。但我看清了备注名。“甜甜。”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爱心。
我没有翻他的手机。不是不想。是还不到时候。第二天是周六,我六点起床,做了早饭。粥,
煎蛋,小咸菜。周晟八点才起。“今天聚餐几点?”我问。“中午。老地方,那个湘菜馆。
”“我开车去?”“不用,我开。”他吃了两口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没变化。
“我先出去办点事,你十一点半到湘菜馆就行。”“什么事?”“公司的事。”他出门了。
我站在窗口,看他的车从小区驶出去。然后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林敏,
你还在那个律师事务所吗?”林敏是我大学室友,婚姻家事律师。“在啊,怎么了?
”“我想咨询一个事。”“你说。”“如果一个男人婚内出轨,并且转移了夫妻共同财产,
女方应该怎么做?”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等着。我现在过来。
”“不用——”“我现在就过来。”她挂了电话。四十分钟后,林敏坐在我家客厅里。
“你先别急着摊牌。”她看着我。“你目前有什么证据?”“一个家庭群的AA名单。
上面有个叫苏甜的女人,排在我前面。还有他手机上的备注,叫甜甜,后面有个爱心。
”“不够。”林敏摇头,“这些什么都证明不了。”“那我需要什么?”“转账记录。
房产信息。如果有私生子,出生证明。越详细越好。”她看着我。“你能查到吗?”“能。
”“那就查。查清楚再说。在这之前——”她压低了声音。“在他面前,
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来。”“我知道。”“不是知道就行。”林敏拉住我的手,
“你要表现得比平时更正常。更温柔。更不在意。让他觉得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时间。而他一旦发现你知道了,第一件事就是转移财产。”我点头。“还有。
”她看着我。“今天那个聚餐,你去。”“我本来就要去。”“你去了以后,
看看苏甜长什么样。看看他们家的人怎么对她。看看她和你丈夫之间的互动。
”“但是不要有任何反应。”“任何反应都不能有。”“你就当自己是一台摄像机。
”2.湘菜馆在城东,老旧的门面,婆婆最爱来这里。我到的时候,十一点四十。
包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婆婆看到我,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哟,
你来了?”“妈,我今天没事,就过来了。”“好好好,坐吧。”她指了指最里面的位置。
靠墙。最角落。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环顾一圈。
公公、婆婆、大伯、大嫂、小姑子、姑父。侄子在玩手机。周晟坐在婆婆旁边。
他旁边空了一个位置。不是给我留的。因为那个位置上放着一个粉色的儿童水杯。
我看着那个水杯。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三十岁左右,长头发,化了淡妆,
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双马尾。“来了来了!
”婆婆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她走过去,一把抱起那个小女孩。“朵朵,想奶奶了没有?
”奶奶。她叫婆婆“奶奶”。小女孩搂着婆婆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想了!
”婆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我结婚八年。从来没见她这么笑过。
那个女人坐到了周晟旁边的空位上。周晟给她倒了一杯茶。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像做了无数次。“苏甜,路上堵车了?”大嫂问。“有一点,不过还好。
”苏甜笑了笑,声音很柔。她扫了我一眼。只有一眼。然后移开了。整张桌子的人都在聊天。
大伯跟公公聊生意。大嫂跟小姑子聊孩子上学。婆婆抱着朵朵,一口一口喂她喝汤。“朵朵,
乖,喝了这口,奶奶给你夹鸡腿。”周晟在跟苏甜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
但我看到了他的表情。温柔。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温柔。他跟我说话的时候,
从来不是这个表情。菜上来了。婆婆给朵朵夹菜。给苏甜夹菜。给周晟夹菜。给大伯夹菜。
给大嫂夹菜。最后她看了我一眼。“你自己吃啊,别客气。”自己吃。全桌的人她都夹了。
到我这里,“自己吃”。我笑了笑:“好的,妈。”吃到一半,婆婆掏出手机。“来,AA。
人均一百二。”她在群里发了红包。“苏甜你别转了,朵朵那份我出。
”苏甜笑着说:“不行不行,阿姨,我们的规矩,AA就是AA。”“你这孩子就是客气。
”婆婆拍拍她的手。我看着这一幕。“我们的规矩”。我嫁进这个家八年。
从来没人告诉我有这个规矩。从来没人拉我参加过这种聚餐。周晟说“我妈不喜欢热闹”。
可这里热闹得很。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我看了一眼小女孩。朵朵。她坐在婆婆腿上,
用勺子舀甜品。她的眉眼。她的鼻子。跟周晟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我没有任何反应。我是一台摄像机。
3.我嫁给周晟的时候,二十五岁。那时候他三十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总监。
收入不算特别高,但稳定。我妈说:“这个人踏实,靠得住。”婚礼办得简单。
他说家里条件一般,不想铺张浪费。我说好。彩礼六万八。我妈一分没留,全给我带了回来,
又添了十二万,凑了个整数,算嫁妆。婚后第一年,我提出要孩子。“不急。”他说,
“我想再拼几年事业。”第二年,我又提。“现在房贷压力大,再等等。”第三年。
“你看现在养个孩子多贵,咱们再攒攒。”我信了。每年都信。信了八年。八年里,
他的事业确实在往上走。从销售总监做到了区域经理,去年刚升了副总。年薪税后六十万。
我在一家私企做行政主管。月薪一万二。他的工资卡我从来没见过。
“公司财务统一打到对公账户,月底才结算。”他说。我没多想。每个月我转给婆婆五千块。
“孝敬钱”。从结婚第一年开始,一个月不落。八年。四十八万。婆婆收了钱,
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她觉得这是应该的。儿媳妇孝敬婆婆,天经地义。
但每年过年回他家。饺子,我包。菜,我做。碗,我洗。桌上十几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在厨房忙。婆婆在客厅看电视。“你手脚快,辛苦你了。”每年都是这句话。
但我从来没在他家的桌子上坐过主位。连正对门的位置都没坐过。周晟说:“我妈讲规矩。
”我心想,什么规矩?现在我知道了。我的位置,从来就不是留给我的。聚餐回来以后,
我等周晟睡着。凌晨一点。他翻了个身,打起了呼噜。我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查。
先查银行。我们有一个共同的银行账户,还房贷用的。每月扣款九千三。其他的钱,
他打到他自己的卡上。我不知道他有多少存款。但我知道他的身份证号。
我打开了一个房产信息查询网站。输入他的身份证号。两套房。第一套是我们的婚房。
第二套——地址在城南,翠湖花园,3栋1201。产权人:周晟。
购入时间:2019年4月。我们结婚是2018年6月。婚后十个月,他就买了第二套房。
我完全不知道。我继续查。打开国家电网APP,用他的身份证号登录。两个户号。
第一个是我们家的。第二个,翠湖花园3栋1201。备注:“甜”。我盯着这个字。甜。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感觉不到亮。也感觉不到暗。只有一片空白。然后空白裂开了。
裂开的地方,全是红色。4.第二天我没有去翠湖花园。林敏说得对,不能打草惊蛇。
我去了林敏的律所。把查到的信息全部摊在她面前。“翠湖花园的房子,2019年买的。
婚后购置,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林敏拿笔在本子上写,“他没有经过你同意,
也没有告诉你,单独购置并登记在他名下。”“能分吗?”“能。婚后财产,你有权分割。
但你得证明这套房子的存在,以及他对你隐瞒的事实。”“还有呢?”“你说他年薪六十万,
但你从来没见过他的工资卡?”“没有。”“那他的钱去了哪里?”我沉默了一秒。
“翠湖花园。苏甜。朵朵。”林敏看着我。“你需要他的银行流水。”“怎么拿?
”“你名下有他的信用卡副卡吗?”“有。”“登录信用卡APP,看消费记录。
如果他的主卡和副卡绑定了同一个账户,你可以看到部分信息。”我掏出手机,当场操作。
信用卡APP登录成功。消费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翻。大部分是正常消费。超市、加油、餐饮。
翻到三个月前。有一笔。“XX妇幼保健院。1200元。”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有去过妇幼保健院。继续翻。半年前。“贝思特早教中心。年费。32800元。
”朵朵的早教费。继续翻。一年前。“LV专柜。38000元。”我没有LV。一年半前。
“翠湖花园3-1201。物业费。全年。4800元。”继续翻。
每个月固定一笔:5000元。转账。备注:生活费。五千。
跟我转给婆婆的“孝敬钱”一模一样的数字。我给婆婆五千。他给苏甜五千。我养他的妈。
他养别的女人。林敏凑过来看。“够了。”她说。“不够。”我说。“还差什么?
”“朵朵的出生证明。我需要确认她是不是周晟的女儿。”“这个不好查。”“我有办法。
”林敏看着我。“你要做什么?”“聚餐的时候,朵朵的水杯一直在桌上。”我看着林敏。
“下次聚餐,我拿到那个水杯。”5.接下来的两周,我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做饭。
洗衣服。周末陪周晟去看电影。他搂着我的肩膀,说:“最近心情不错?”“嗯,
公司升职了,开心。”“那挺好。”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我看了八年。温和,体面,
无懈可击。原来是假的。八年。全是假的。我还在查。每天晚上他睡着以后,我都在查。
微信聊天记录看不到——他设了密码。但他的支付宝没设。我打开他的支付宝账单。
翻到2018年。我们结婚那年。6月15号,婚礼。6月20号,一笔转账。苏甜。
20000元。备注:这个月的。我们结婚五天后。他给苏甜转了两万。“这个月的。
”这说明在我们结婚之前,他每个月就在给她钱了。不是婚后出轨。是婚前就有。我继续翻。
2017年。每个月,一笔转账。金额从五千到两万不等。收款人:苏甜。
最早的一笔——2017年3月。我和周晟相亲是2017年5月。他认识苏甜,
比认识我早两个月。不。支付宝只能查到这个时间。也许更早。也许远比我以为的更早。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中躺着。身边周晟的呼吸声平稳而安详。像一个好丈夫。像一个好人。
像一个骗了我八年的人。两周后,家庭群又发了聚餐通知。
这次我主动在群里说:“这次我来安排吧,换个新地方,我请客。”婆婆秒回:“不用不用,
还是老地方。”我说:“妈,您天天去那家,换个口味嘛。我找了一家新开的,评价很好。
”周晟在群里说:“行,就听老婆的。”他在帮我说话。因为他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觉得一切如常。他觉得他很安全。“那行吧。”婆婆回。我定了一家餐厅。包间很大。
我提前去踩过点。圆桌,十二个座位。包间里有个置物架。苏甜来了以后,
朵朵的水杯会放在置物架上。这次聚餐,我有三个目的。第一,拿到朵朵的水杯,
做亲子鉴定。第二,观察苏甜和周晟全家人的互动细节。第三,拍照、录像。
不是为了现在摊牌。是为了以后。林敏说:“证据链越完整,你拿到的越多。”聚餐那天,
一切按计划进行。朵朵的水杯放在置物架上。我找了个借口去了趟洗手间,
路过置物架的时候,用纸巾包住杯口,擦了一圈。纸巾装进密封袋,放进包里。
苏甜什么都没发现。她忙着跟婆婆聊天。“阿姨,朵朵最近在学钢琴,老师说她很有天赋。
”“真的?那得好好培养!”婆婆眉开眼笑。我坐在最角落,看着这一切。
婆婆从来没问过我要不要孩子。从来没有。因为她知道。她知道周晟已经有了。
她不需要我生。我只需要每个月转五千块。然后闭嘴。6.亲子鉴定的结果三天就出来了。
我去拿的报告。白纸黑字。“根据DNA比对分析,
周晟与被检样本(标记为‘朵朵’)之间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父权概率99.99%。
”我盯着这张纸。周晟说“不想要孩子”。他不是不想要。他是不想跟我要。他已经有了。
一个六岁的女儿。叫朵朵。在贝思特早教中心上学,年费三万二。住在翠湖花园,
3栋1201。婆婆叫她“朵朵”,她叫婆婆“奶奶”。全家人都知道。
我是唯一一个不知道的。我拿着鉴定报告,给林敏打了电话。“出来了。是他的。”“好。
”林敏的声音很平静,“接下来,我们做财产保全。”“什么意思?”“向法院申请,
冻结他名下的财产。防止他在离婚前转移。”“需要多久?”“你的证据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