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铲带着油星砸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偏了下头。冰凉油腻的铁疙瘩擦着耳朵砸在土墙上,
“哐当”一声响。“死丫头!懒骨头挺沉啊?几点了还挺尸?猪圈里的猪都没你享福!
”王翠花,我后妈,叉着腰站在灶台边,唾沫星子喷得老远,“灶上柴火没了,
还不滚去后山捡?等着老娘伺候你?”耳朵**辣的疼。我抬手摸了下,
指尖沾了点湿热的血丝。土墙粗糙,蹭破了皮。
那股子熟悉的、混杂着劣质蛤蜊油、油烟和猪食槽的馊味冲进鼻子。不是医院消毒水味儿。
不是养老院那股沉闷的、等死的腐朽味儿。是我那早死几十年的“家”。1977年,秋天。
我真的回来了。王翠花那张刻薄的脸在我眼前放大,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刀片,
正一张一合地骂:“眼珠子瞪谁呢?反了天了?跟你那死鬼妈一样,丧门星!还不滚去?
等着吃现成的?早饭没你的份!”早饭?是掺了麸皮、能划嗓子眼的杂粮窝头,
还是照得见人影、几粒米都数得清的稀粥?我上辈子就是被这“现成的”掏空了身子,
二十几岁就落下胃病,到死都没好。“知道了。”我声音有点哑,
从那张铺着破草席、一动就吱呀乱响的木板床上爬起来。身上是打着补丁的旧褂子,
硬邦邦的,磨得皮肤生疼。脚上的布鞋破了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身体是十五岁的身体,干瘦,营养不良。芯子,却是几十年后,那个躺在病床上,
看着天花板,带着无尽悔恨和不甘,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余渺。余渺。
我爹余建国翻烂了一本破字典给我取的名。他说,渺字好,有山有水,有树有草,命硬。
命硬?上辈子被王翠花搓磨死,被余岚踩进泥里,被这个家吸干最后一点血,也叫命硬?
我扯了扯嘴角,没理会王翠花还在后头骂骂咧咧“懒驴上磨屎尿多”,径直走到墙角,
拿起那个豁了口的破背篓,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力气真小。背篓不重,可这身体太虚,
背上肩时,眼前还是黑了一下。我扶着墙,缓了口气。上辈子,我真就乖乖去后山捡柴了,
捡到天黑才回来,换来两个冰冷的窝头。然后,日复一日,
在喂猪、打猪草、捡柴、伺候一家子老小中,耗尽了本该青春鲜活的年华。直到余岚,
我那个“好妹妹”,穿着崭新的花裙子,背着爹托人从县里买的军绿色书包,
趾高气扬地去公社上初中。而我,蹲在臭烘烘的猪圈边上,满手泥污。凭什么?重来一次,
还这样?“磨蹭什么!等着下金蛋呢?”王翠花尖利的嗓音又刺过来。我低头,
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干活、布满粗茧和裂口的手。这双手,上辈子也拿过笔。
在无数个夜深人静,借着灶膛里那点微弱的光,
偷偷翻过藏在墙缝里、早已被翻烂的几本旧课本。后来呢?被王翠花发现,一把火全烧了。
她说:“女娃子读什么书?心都读野了!安分点,过两年给你找个好人家,
换点彩礼给你弟弟娶媳妇才是正经!”弟弟?余海,王翠花的心头肉,余家的根。
今年才八岁,已经是村里的小霸王。我的命运,在那些人眼里,
只是几斤粮食、几十块钱的彩礼。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恨意,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冲得我指尖都在发抖。不。这辈子,绝对不行。我背起背篓,低着头,
沉默地走出那个低矮、昏暗、散发着霉味和油烟气的土坯房门。门外,秋日的阳光有点刺眼。
院子里,我爹余建国正蹲在磨刀石边,吭哧吭哧地磨他那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听到动静,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浑浊,麻木,带着点习惯性的漠然。“去捡柴?
”他问了一句。“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他点点头,没再多说,又低下头,
继续磨他的锄头。对于王翠花对我的打骂,他向来是聋子,是瞎子。这个爹,懦弱了一辈子,
被王翠花拿捏得死死的。上辈子我快病死时,他偷偷塞给我半个煮鸡蛋,被王翠花发现,
骂了三天,他屁都不敢放一个。指望他?不如指望老母猪会上树。我走出院子,
沿着村里泥泞的小路往后山走。路上遇到几个端着簸箕、在门口晒豆子的婶子。“哟,
渺丫头,又去捡柴啊?真勤快!”张婶子嗓门大,
带着点乡里人惯常的、看热闹似的“夸赞”。勤快?是命贱。我没应声,
只是把背篓带子往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她们在我背后嘀咕。“王翠花也真是,
大清早火气就这么旺……”“可不是,听听那骂声,半个村都听见了。
渺丫头也怪可怜的……”“可怜啥?女娃子嘛,在家干几年活,嫁出去就好了。她爹都不管,
外人操哪门子心……”声音渐渐远了。心口那股憋闷的郁气,却越积越厚。嫁出去就好了?
上辈子,王翠花给我找的“好人家”,是邻村一个死了老婆、年纪能当我爹的老光棍,
就因为他家答应给三十块钱彩礼和五十斤粮票!我死命不从,换来一顿毒打,关在柴房三天,
差点饿死。最后是哥哥余山,那个同样被这个家压榨、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哥哥,
半夜偷偷撬开门,塞给我两个冰冷的红薯。“跑……渺渺……跑远点……”他当时的声音,
嘶哑,恐惧,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跑了。跑到城里,睡过桥洞,捡过垃圾,
最后在一个小饭馆洗盘子,勉强糊口。后来听说,余山被王翠花打折了一条腿,
因为“放跑了我这个赔钱货”。那三十块钱彩礼没拿到,王翠花气疯了,
把火全撒在余山身上。再后来,余山拖着那条瘸腿,被王翠花逼着下地干活,
寒冬腊月掉进冰窟窿,人捞上来时,早就僵了。我那懦弱的爹,抱着儿子的尸体,
第一次对着王翠花吼。然后呢?没有然后了。日子照样过,王翠花照样骂,余岚照样风光。
只有我,在异乡的深夜,咬着被角哭湿了枕头。哥哥的命,我的命,都那么轻贱。
这辈子……我攥紧了背篓带子,粗糙的麻绳勒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这辈子,
我要他们都活着!好好活着!后山的林子很深,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我没急着捡柴。
找了个背风的大石头坐下。心跳得厉害。回来了。真的回到了1977年。
这个时间点……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记忆!1977年冬天!高考恢复了!
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考试!上辈子,这个消息传到我们这闭塞的小山村时,
已经是第二年开春。那时,余岚已经顶替了我的名字和身份,
拿着我爹托关系、用全家一年口粮换来的“初中毕业证明”,去了县里参加考前复习班!
而我,被王翠花锁在家里,逼着给余岚纳鞋底、缝新衣裳,说“**妹是要考大学的人,
别用你的晦气沾了她!”余岚考上了吗?考上了。一个末流师专。可对于余家村来说,
那就是金凤凰!她成了全村第一个“大学生”,风光无限,吃上了商品粮。而我呢?
在她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被王翠花以“家里出了大学生,你这种丧门星留着晦气”为由,
用五斗高粱“嫁”给了那个老光棍。余岚踩着我的尸骨,改写了她的命运。
这一次……我猛地站起来,心脏狂跳,血液都在烧。机会!唯一的机会!就在今年冬天!
我必须参加高考!必须考出去!考上最好的大学!只有拿到那张最有分量的录取通知书,
我才能撕破余岚和王翠花的嘴脸,才能护住哥哥余山,才能把我和哥哥,
从这个泥潭里彻底**!可是……怎么考?我一个“小学毕业”(王翠花对外宣称,
实际我偷偷自学到了初中)的乡下丫头,连张像样的纸都没有,拿什么考?复习资料!时间!
还有……报名的资格!这些,王翠花绝对不会给我!她只会像防贼一样防着我,
等着年底把她亲闺女余岚推出去。冷静。余渺,冷静!几十年不是白活的。
我深吸了几口林间清冷的空气,强迫自己沸腾的血液冷却下来。首先,时间。现在是秋天,
离高考还有三个多月。时间紧,但足够!上辈子那些刻进骨子里的知识,
那些在病床上反复咀嚼、后悔没学好的东西,现在清晰得像印在脑子里!优势在我!第二,
资料。这个最难。村里谁家有书?只有村支书家和知青点。
村支书……他老婆跟王翠花是表姐妹,穿一条裤子的。知青点……对!知青!
那些从城里来的青年,他们手里肯定有书!我记得知青点有个姓周的女知青,叫周晓芸,
人很和气,有次在河边洗衣服,还教过我怎么写自己的名字。她或许……能借到书?第三,
报名资格。这个要命。王翠花把持着家里的户口本和粮油本,绝不会给我开证明。而且,
报名需要“同等学力”证明,我一个“小学毕业”的,怎么证明?靠考试?
公社组织的资格选拔?对!公社!我记得上辈子听人提过,高考恢复前,
公社搞过一次摸底考试,成绩好的,可以拿到报名资格!时间……好像就在下个月!机会!
这是唯一不需要经过王翠花、能拿到报名资格的路!必须抓住!还有……我眼神沉下来。
余岚。她今年刚在公社初中混完毕业,成绩一塌糊涂。她凭什么能报名?
就凭王翠花四处活动、花钱买通关系弄来的假证明!上辈子我傻,不知道。这辈子,
她们休想!得想办法……拿到证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条条脉络逐渐清晰。
目标:参加年底高考,考上顶尖大学。
步骤:搞到复习资料(突破口:知青周晓芸)→通过公社摸底考试拿到资格(必须考进前三,
引起重视)→备考(时间管理,
避开王翠花耳目)→收集余岚顶替的证据(关键时刻致命一击)。
至于家里……暂时虚与委蛇。在王翠花眼皮底下搞小动作,风险极大。但,值得赌!
想通了关节,我浑身都充满了力气。背篓?捡柴?捡个屁!
我把背篓和柴刀往大石头后面一藏,用枯叶盖好。转身就往山下跑。时间就是命!
我得先去找周晓芸!知青点在村东头,几间稍整齐点的瓦房。我跑到时,
正好看到周晓芸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周……周知青!”我跑得气喘吁吁,停在几步外,
不敢靠太近。周晓芸抬头,看到是我,有些惊讶。她放下盆,擦了擦手:“是你啊,余渺?
怎么了?跑这么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很干净,
眼神清亮。我咽了口唾沫,心脏还在狂跳。直接说借书?
人家凭什么借给你一个不熟的乡下丫头?“周知青……”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刻意装出来的紧张和窘迫,
“我……我想求你个事……”周晓芸疑惑地看着我:“什么事?你说。
”“我……我想学认字。”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特别渴望,又带着点怯懦,
“我……我听说,以后……以后可能……能考大学?”最后几个字,我说得极轻,带着试探。
周晓芸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快步走过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也听说了?”成了!
她知道消息!而且看反应,她自己也打算考!“嗯……”我用力点头,声音带了点哭腔,
……后娘不让……说女娃子读书没用……连书……书都没有……”眼泪适时地在眼眶里打转。
示弱,博同情。周晓芸脸上立刻露出同情和一丝愤怒:“太过分了!读书是好事啊!
”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屋里带,“走,进屋说。”知青点的屋子不大,
但收拾得很干净,有股淡淡的肥皂味。靠墙的桌子上,果然放着几本书!语文、数学!
还有一叠稿纸!我的眼睛死死盯在那几本书上,呼吸都急促了。“你想学,是好事!
”周晓芸给我倒了碗凉白开,语气很真诚,“我这儿有几本旧课本,初中的,
你要是不嫌弃……”“不嫌弃!不嫌弃!”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周知青,你……你真是好人!我……我可以帮你干活!
劈柴、挑水、洗衣服……我什么都能干!”“不用不用!”周晓芸笑了,摆摆手,
“几本旧书而已。”她转身从桌下拿出那几本书,递给我,“喏,语文、代数、几何。
你先拿着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嗯,可以趁中午下工的时候,偷偷来找我。
”她犹豫了一下:“不过……你家里那边……”“我知道!我偷偷的!不让他们发现!
”我赶紧保证,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接过那几本卷了边的旧书,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这是希望!
有这个……”周晓芸又从抽屉里翻出几支用秃了的铅笔头和两本空白的、有些发黄的练习本,
“本子和笔也给你。省着点用。”“谢谢!谢谢周知青!”我鼻子一酸,
眼泪这次是真的掉下来了。上辈子,除了哥哥,没人对我释放过这样的善意。“别哭别哭,
”周晓芸有点手足无措,“好好学习。下个月公社好像有个摸底考试,你要是能考出好成绩,
说不定能拿到高考报名资格呢!”她鼓励地看着我。“嗯!”我用力抹掉眼泪,眼神坚定,
“我一定好好学!谢谢周知青!”抱着书和本子,我像揣着一团火,飞快地跑出了知青点。
书有了!时间……挤!白天,王翠花眼皮底下,
我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手脚勤快的“余渺”。猪,我喂得比谁都准时,
猪圈扫得比谁都干净。柴,我捡得比谁都多,背篓压得实实的。王翠花骂,我就低着头听着,
不反驳一句。余岚呢?她正忙着“复习”。王翠花托人从县里弄了几张油印的卷子回来,
宝贝似的锁在柜子里,只给余岚看。余岚拿着卷子,在村里转悠,享受别人羡慕的眼神,
实际上题目都看不懂。她看见我背着高高的柴火垛回来,故意把卷子抖得哗哗响,
尖着嗓子:“哟,捡柴回来啦?真辛苦呢!不像我,还得看书,烦死了!”我眼皮都没抬,
把柴火整整齐齐码在灶房边。心里冷笑。看吧,得意吧。过几天,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我的时间在深夜。等王翠花、余岚、余建国都睡了,连那个小霸王余海都打起了呼噜。
我才敢悄悄爬起来。没有灯。煤油灯太费油,王翠花看得紧。
我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半截蜡烛头,这还是上回过年祭祖时,我偷偷藏起来的。用火柴点燃。
豆大的火苗,昏黄,摇曳。我把周晓芸给的书摊在膝盖上,借着那点微弱的光,
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数学公式、语文古文、政治要点……铅笔头在粗糙的练习本上沙沙地写着。手冻得僵硬。
脚冻得麻木。饿。肚子咕咕叫。晚饭只喝了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我忍着。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学!考出去!哥哥余山睡在隔壁的小仓房。有几次,他半夜起来撒尿,
看到我这边的微光。他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我。眼神复杂。担忧?不解?
还有一丝……心疼?我没解释。只是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出声。他站了一会儿,
默默地回屋了。第二天,他下工回来,偷偷塞给我一个烤得焦黄、还带着热气的红薯。
“吃……垫垫。”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我鼻子一酸,接过来,狼吞虎咽。
滚烫的红薯烫得我直抽气,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火炉。哥,这辈子,换我护着你。
日子在提心吊胆和争分夺秒中滑过。离公社摸底考试还有一周。我知道,王翠花要动手了。
她要给余岚弄“同等学力”证明。上辈子,她是找了公社一个姓吴的文书,
塞了十块钱和两斤鸡蛋。这次呢?这天下午,王翠花破天荒地没让我去打猪草。“去!
把你爹那件旧褂子补补!”她支开我。我拿着破褂子,坐在门口屋檐下,手里缝着,
耳朵却竖得老高。果然,没一会儿,王翠花就拉着余岚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我悄悄挪到窗根下,屏住呼吸。“……娘,真能行吗?那考试……我……我啥也不会啊!
”是余岚带着哭腔的声音。“怕啥!”王翠花压着嗓子,却掩不住兴奋,“吴文书说了,
证明他能开!只要这个!有了这个,你就能去县里报名!”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在掏东西。“喏,这是十块钱,还有这包红糖……你爹好不容易弄来的!明天一早,
你就去公社,找吴文书!机灵点!嘴甜点!就说……就说你是余家村的余岚!初中毕业的!
”“可……可我成绩单……”“傻丫头!成绩单吴文书会给你弄!你放心去!这事儿成了,
你以后就是大学生!吃商品粮!住楼房!看村里谁还敢小瞧咱家!
”“那……那余渺……”“管她那个丧门星干什么?她连报名的门槛都摸不着!
一个小学都没念完的丫头片子,还想考大学?做梦!你才是咱家的希望!记着,明天去了,
别说漏嘴!”“知道了娘!”**在冰冷的土墙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十块钱。两斤鸡蛋。
一包红糖。为了余岚那个假证明,王翠花真是下了血本。也好。明天?我记住了。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余岚果然打扮起来了。
穿上了她那件压箱底的、过年才舍得穿的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还抹了点蛤蜊油。王翠花把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低声嘱咐着什么。余岚一脸志得意满,
扭着腰出门了。方向,正是公社。我像往常一样,背着背篓,拿着柴刀,走出了家门。
王翠花在后面喊:“死丫头,今天多捡点!后晌回来把自留地那点草薅了!”“知道了。
”我应了一声,脚步没停。走到村口,拐上小路,确定没人看见。
我立刻把背篓和柴刀往草垛里一塞。拔腿就跑!抄近路!翻过一个小土坡,沿着河沟走,
能比大路快半个钟头到公社!我必须赶在余岚和那个吴文书交易完成之前到!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肺像要炸开。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我顾不上擦。跑!
公社大院就在眼前。我放慢脚步,喘匀气,整理了一下跑乱的衣服和头发。不能慌。
我走到门卫室。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坐在里面。“大爷,”我声音放得很轻,
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我……我找吴文书。”老头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