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婆婆周翠兰抱着一个黑色的木盒子,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我面前。她干嚎着,
脸上却没有一滴眼泪。“亦清啊!我们家卫国……他……他为国捐躯了啊!
”她把那个轻飘飘的盒子,猛地塞进我怀里。木头盒子棱角分明,硌得我胸口生疼。
“你是烈士家属了,以后可得代替卫国,好好孝顺我们老两口,好好拉拔他弟弟!
”“这笔抚恤金,还有组织上给你安排的工作,你就都交给我来保管吧,你一个女人家家的,
身上放不住钱!”我垂眼,看着怀里那个分量轻得可笑的骨灰盒。又抬眼,
看着她和旁边小叔子沈卫民眼里来不及掩饰的贪婪。我笑了。上一世,
我也是这样抱着这个盒子,信了他们所有的鬼话。我交出了抚恤金,
让出了工作岗位给小叔子,像头老黄牛一样伺候了他们一家三十年。
我为“牺牲”的丈夫守了一辈子寡,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最后,却在病床上,
从一台小小的电视机里看到,那个我为他守了一辈子的男人。沈卫国。他根本没死。
他顶替了牺牲战友的身份,成了受人敬仰的大军区领导,娶了当年的初恋白月光,儿孙绕膝,
风光无限。而我,成了他光辉人生里,被抹去的一个污点,一个天大的笑话。电视里,
他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追忆“牺牲”的战友,满脸沉痛。现实里,我躺在肮脏的病床上,
一口血喷出来,就此断了气。重生回来,我又回到了他“死讯”传来的这一天。
周翠兰见我半天不说话,只是抱着盒子冷笑,有些不耐烦了。
她伸手就想来抢我手里的工作交接通知。“你傻笑什么?还不快把东西给我!”我侧身躲过。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我抱着那个所谓的“骨灰盒”,转身就往外走。周翠兰在后面尖叫。
“沈亦清,你发什么疯!你要抱着卫国的骨灰去哪儿!”我脚步不停,
声音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冷。“去大队部。”“去武装部。”我一字一顿,清晰地宣告。
“叔,我要举报。”“我丈夫沈卫国,是个假死逃役的逃兵!”2.我抱着盒子,
径直冲进了大队部。屋里烧着炉子,大队长张叔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到我冲进来,
他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亦清啊,卫国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节哀啊。
”村里的广播早就把“沈卫国同志英勇牺牲”的消息播了三遍,此刻全村人都知道,
我成了“烈士遗孀”。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哭得昏天黑地,然后被周翠兰连哄带骗,
按着手印交出了一切。这一次,我脸上没有半点泪痕。我将怀里的木盒子,
“砰”的一声放在张叔面前的桌子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
张叔被我的举动惊呆了。“亦清……你这是干啥?”“张叔,”我看着他的眼睛,吐字清晰,
“沈卫国没死。”张叔的烟杆掉在了地上。他愣愣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说啥胡话?部队的电报都来了!人武装部的同志亲自送来的消息,还能有假?
”“亦清啊,我知道你伤心过度,可你不能说这种话啊!这是对烈士的大不敬!
”我没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他不仅没死,他还顶替了别人的身份。”“我现在来,
就是想通过组织,举报我丈夫沈卫国,假死逃役,欺骗组织。”我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死死地钉进了大队部这小小的空间里。张叔的脸色由红转白,
又由白转青。他捡起烟杆,手都在抖。“沈亦清!你晓不晓得你在说啥!逃兵?
这是要杀头的罪!你这是疯了!”恰在此时,周翠兰和沈卫民追了进来。一进门,
周翠兰就扑上来想抢桌上的盒子。“我的儿啊!你死都不得安生啊!
这个毒妇还要污蔑你的名声啊!”沈卫民则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沈亦清你这个扫把星!
克死了我哥还不够,还要往他身上潑脏水!你安的什么心!”我冷冷地看着他们演戏。
上一世,我就是被他们这副嘴脸骗了一辈子。我一把护住盒子,没让周翠兰碰到。然后,
我转向已经完全懵掉的张叔,抛出了我的炸弹。“张叔,我没有疯,我有人证。
”“沈卫国现在,应该正在去往西北军区的路上。他顶替的身份,叫李军。他的初恋情人,
叫刘莉莉,是那边军区医院的护士。”“他们约好了,等他过去,就结婚。”这些信息,
都是上一世我临死前,从那场电视采访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
沈卫国在追忆“牺牲战友李军”时,提到了李军的家乡和一些细节。而那个风韵犹存的妻子,
主持人亲切地叫她“刘医生”。我记得沈卫国藏在箱底的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
就叫刘莉莉。当这些信息从我嘴里清晰无比地吐出来时,整个屋子瞬间死寂。
张叔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而刚刚还在撒泼的周翠兰,脸上的悲痛瞬间凝固,
转为惊恐。她的眼神躲闪,不敢看我。我心里冷笑。看,她果然是知情的。
3周翠蘭的慌乱只是一瞬间。她立刻换上了更凄厉的哭腔,一**坐在地上,
开始拍着大腿满地打滚。“没天理了啊!这个女人是疯了!是被狐狸精附身了啊!
”“卫国他尸骨都找不全了,她还要这么作践他!张队长,你可得为我们老沈家做主啊!
”沈卫민也反应过来,恶狠狠地瞪着我。“你从哪儿听来的胡言乱语?李军?刘莉莉?
我们听都没听过!你就是不想给我们家当牛做马,故意编出来的是不是!”他一句话,
戳中了要害。在这个年代,烈士家属虽然光荣,但日子也清苦。
尤其是我这种没生下一儿半女的,在婆家眼里,就是个外人,
是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免费劳动力。张叔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看看我,
又看看在地上撒泼的周翠蘭,显然也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和为难之中。举报逃兵,
这是天大的事。可污蔑烈士,同样是天大的罪。“亦清,你说的人证在哪儿?
”他谨慎地问道。“人证就是刘莉莉。”我平静地回答,“只要组织去查,去问,
真相自然水落石出。沈卫国写给她的信,肯定還在。”上一世,沈卫国的妻子在采访里,
曾一脸幸福地展示过丈夫当年写给她的“情诗”。现在想来,那些信,就是写给刘莉莉的,
只不过署名是沈卫国罢了。我的篤定,让张叔眼神里的怀疑少了一些。他是一个老党员,
原则性很强。他沉默了半晌,终于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半天,接通了公社武装部。“喂?
是武装部吗?我是红旗大队的张振国。我这里有个紧急情况要汇报……”电话一通,
周翠蘭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她和沈卫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他们没想到,
我敢来真的。他们更没想到,张叔真的会把这件事捅上去。电话挂断,
张叔的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武装部的王干事马上过来。亦清,你说的每一个字,
都要负责任。如果查出来是假的,后果你清楚。”“我清楚。”我淡淡地说。
周翠蘭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冲过来想撕我的嘴。“你这个**!我要撕了你的嘴!
让你胡说八道!”我没躲,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妈,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你不是说大哥牺牲了吗?你不是哭得那么伤心吗?现在组织要去调查真相,
你应该高兴才对。万一大哥真的没死呢?你不盼着他活着?”我的话像一把刀,
精准地戳在她的心窝上。她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是啊,她不能说盼着儿子死。
可她更怕儿子“假死”的事情败露。沈卫民冲动地吼道:“你放屁!我哥就是烈士!
你敢诅咒他!”“哦?”我挑眉,“那我们就等着王干事来,等着部队的调查结果。
看到底是我在诅咒他,还是你们……在合伙欺骗所有人。”我的目光,
像X光一样扫过他们母子。他们的心虚,已经写满了整张脸。大队部的门外,
已经围满了闻讯而来的村民,对着里面指指点点。我成了整个村子的焦点,
一个“疯了的寡婦”。可我不在乎。我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我等待的,
是那个能将他们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结果。4.公社武装部的王干事来得很快,
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容严肃,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张叔把情况简单一说,
王干事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锐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你叫沈亦清?
”“是。”“你说你丈夫沈卫国是逃兵,还冒名顶替,有什么证据?
”他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审问。周翠兰立刻又扑了上来,
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王干事啊!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这个女人心肠太毒了!
我们家卫国刚走,她就咒他,污蔑他啊!”王干事摆了摆手,制止了她的哭嚎,
目光依旧鎖定我。“回答我的问题。”我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迎着他的目光,
把我对张叔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包括李军这个名字,刘莉莉的身份,
以及西北军区这个地点。我说得越是清晰,王干事的表情就越是严肃。他没有立刻表态,
而是轉向周翠蘭和沈卫民。“你们认识一个叫刘莉莉的吗?
”周翠兰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认识不认识!听都没听过!
”沈卫民也赶紧附和:“就是!哥他一直在部队,我们哪儿认识什么女护士!
”他们的否认太快了,反而显得欲盖弥彰。王干事是个老兵,这点猫腻他一眼就能看穿。
他不再问他们,又转回来问我。“这些信息,你是怎么知道的?”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我不能说我是重生回来的。我低下头,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和委屈。
“是……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卫国他寄回来的家信里,夹了一张字条,
我……我以为是写给我的,打開一看……上面写的全是这些……”“那张字条呢?
”王干事追问。“我当时太生气了,就……就烧了。”我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没想到他会……会出事。早知道这样,我就留着了。”这套说辞半真半假,却最是合理。
一个发现丈夫出轨的妻子,在愤怒之下烧毁证据,完全合乎情理。王干事沉默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屋子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村民们在窗外窃窃私语,每一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如果这件事查无实据,
我将万劫不复。污蔑烈士,在这个年代,足够让我被全村人的唾沫淹死。
周翠蘭见王干事半天不说话,又开始有了底气。“听见没!她拿不出证据!她就是瞎编的!
王干事,你快把这个毒妇抓起来!”王干事终于有了动作。他站起身,
对着张叔说道:“张队长,这件事非同小可。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沈亦清同志,
还有沈卫国的家属,都暂时不能离开村子,随时配合调查。”然后,他走到我面前,
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会立刻向西北军区核实。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查无此事,
你需要承担全部责任。”我点了点头,毫不畏惧。“我等着。”王干事离开了,
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带走了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举报信。他一走,
周翠蘭母子就彻底爆发了。沈卫民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个不要脸的**!
等调查结果出来了,看我们怎么收拾你!到时候我扒了你的皮!
”周翠兰更是一口浓痰吐在我脚边。“我沈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你就等着被批斗吧!”我冷漠地看着他们,像看两个跳梁小丑。我抱着那个空荡荡的木盒子,
转身走出了大队部。身后是无尽的咒骂,身前是村民们鄙夷和猜疑的目光。我挺直了脊梁。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被彻底孤立了。但我也知道,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难熬的。
5.等待调查结果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我成了全村的公敌。
走在路上,背后是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就是她,她男人刚牺牲,她就疯了。
”“什么疯了?我看就是心思歹毒!不想伺候婆家,就给她男人泼脏水!”“嘖嘖,
真是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女人。”孩子们朝我扔石子,
学着大人的样子骂我“毒妇”、“扫把星”。我家的门上,被人泼了豬粪,窗戶也被砸了。
周翠蘭母子更是每天堵在我家门口叫骂,从天亮骂到天黑,词汇之恶毒,不堪入耳。
他们似乎认定了我是誣告,要把这些天受的惊吓和憋屈,全都加倍发泄在我身上。“沈亦清!
你个烂了心肝的**!滚出来!”“等王干事回来,就是你的死期!
我要让你跪在卫国的灵位前磕头认错!”我把门窗堵死,任由他们在外面叫嚣。我没哭,
也没怕。我只是在等。上一世三十年的折磨我都熬过来了,这点场面,算得了什么?
我唯一担心的,是历史的轨迹会不会因为我的重生而发生偏移。万一,
万一沈卫国和刘莉莉的计划有什么变故……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我掐灭了。不会的。
沈卫国那样自私到极点的男人,为了他的“爱情”和“前途”,他一定会把这场戏演到底。
第五天的时候,家里最后一点米也吃完了。我推开门,准备去后山挖点野菜。一开门,
就對上了周翠蘭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的泼辣媳妇,
个个手里拿着扫帚木棍,一副要来抄家的架势。“抓着她!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想跑!
”周翠兰一声令下。几个女人立刻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抓住我。我沒反抗,
任由她们把我推搡到院子中央。沈卫民从屋里搬出一张凳子,周翠蘭一**坐下,
俨然一副审判官的架势。“沈亦清,今天你必须给我们家卫国一个交代!你当着全村人的面,
承认你是在胡说八道,给我们家卫國磕头道歉!”“不然呢?”我冷冷地问。
“不然我们就替衛國清理门户!”沈卫民扬了扬手里的木棍,满脸狰狞。
周围的村民越聚越多,把我家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臉上是麻木的看客表情,
没有人上来阻止。在这个封闭的村庄里,一个“不守妇道”的寡妇,被婆家教训,
是天经地义的事。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可笑。
这就是我上一世掏心掏肺守护了一輩子的“亲人”和“乡亲”。“要我磕头道歉?”我笑了,
“可以啊。”“不过,不是现在。”“等调查结果出来,如果是我错了,我任你们处置。
”“可如果是你们错了……”我的声音陡然变冷,“那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得给我记着,
你们是怎么对我的!”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些原本看热闹的村民,
都不自觉地避开了我的视线。周翠蘭被我的气势震慑住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
“死到临头还嘴硬!给我打!打到她承认为止!”沈卫民的木棍,高高地扬了起来。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
在所有村民惊愕的目光中,一路开到了我家门口。车门打开,王干事跳了下来。他的身后,
还跟着两名荷枪实弹的**战士,以及脸色惨白的张叔。王干事的表情,
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和……敬重。他快步穿过人群,徑直走到我面前。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对着我,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沈亦清同志,我代表组织,
为这几天的误会,向你道歉。”“你举报的情况……全部属实!”“沈卫国,不,
罪犯沈卫国,已经于昨日在西北军区被捕归案!”轰!人群炸了。
周翠lan脸上的得意和狰狞瞬间凝固,变成了死灰色。沈卫民扬在半空的木棍,
“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個世界,在这一刻,天翻地覆。6王干事的声音,
通过村里的大喇叭,传遍了红旗大队的每一个角落。“经部队调查核实,
原6XXX部队战士沈卫国,在执行任务期间,恶意窃取牺牲战友李军之身份信息,
伪造牺牲假象,欺骗组织,假死逃役!其行为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败坏!”“现决定,
开除沈卫国军籍,并以叛逃罪、诈骗罪移交军事法庭审判!”“其家属周翠兰、沈卫民,
涉嫌合谋、包庇罪,即刻起接受组织审查!”广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
狠狠砸在沈家人的脸上。周翠蘭瘫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沈卫民更是面无人色,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褲裆里传来一股骚臭。他吓尿了。之前还围着看我笑话的村民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看我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敬畏和恐惧。他们怎么也想不到,
那个被他们欺辱唾骂的“疯寡妇”,竟然是对的。而他们引以为傲的“烈士”家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