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碗里是他熬了整夜的松茸鸡汤,此刻汤色暗沉浑浊,本该浮在表面的那层金黄透亮的油花无影无踪,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点土腥气的寡淡味道固执地钻进鼻孔。
他盯着手里的汤勺,几秒后又重重放下,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透过半开放的出餐口,直接剐向外面前台方向,死死钉在正举着手机补妆的女人身上——他的老婆,林思。
“这味不对!”王海的声音不高,压着火,但穿透力极强,盖过了午高峰后略显放松的切菜声。
前厅的林思动作一顿,没立刻回头,只是对着手机小屏幕里映出的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抿了抿烈焰红唇,嘴角还弯着。她旁边站着穿一身灰色职业套裙、精明利落的女人,正是她们餐厅的长期大供应商“鑫源商贸”的销售代表,也是林思所谓的“闺蜜”,宋欣。
“怎么不对了?王厨,今儿火气这么大?”林思这才慢悠悠转过来,脸上还带着直播镜头前那种刻意亲切的笑容,语调却有点不耐烦。她把手机塞进包里,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过来。
王海把那碗汤往台面上一推,瓷器叮当一声碰撞。“松茸汤,鸡汤底,加了一料匙瑶柱粉提鲜,你告诉我,熬出来该是什么色儿?该是什么味?”
林思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碗汤,嘴角往下一撇:“哎呀,不就一碗汤嘛?熬成什么样端出去不就得了?老食客?咱家现在又不是指着那几个老街坊活着,没看我在视频里推了个午市特惠套餐?人乌泱泱的,靠的是我这IP吸引来的新流量!”她那涂着蔻丹的指甲敲了敲不锈钢台面,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优越感。“老王,做人得跟上时代。”
“是得跟上时代。”王海没再看她,目光锐利地投向她旁边的宋欣,“宋**,麻烦你解释一下?上周新补的那批松茸干,个头儿看着是还行,可这味…跟之前‘源发家’送过来的根本两码事!还有上个月的瑶柱粉,发回来的货色压根对不上你们发的样品!那股子怪味,怎么提鲜?”
宋欣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职业化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还带点恰到好处的委屈:“王哥,话可不能乱说呀。‘源发家’那边的供应出了点问题,价格涨上去了,咱们林思姐为了控制预算,精挑细选了另一家优质供应商,资质文件合同都在这里备着呢,保证品质绝对没问题,可能…口感上稍微有点差别嘛。”她看了林思一眼,那眼神默契得让王海心头无名火起。“价格便宜了快四成,这也是为了餐厅的利润最大化着想。思思姐可是把餐厅账目都交给我帮忙看着了,这开源节流…不容易。”
“对对对!”林思立刻接腔,语气又快又轻佻,“宋欣可是一门心思为咱们店里省钱。就你这个做菜死脑筋,一点不开窍!只知道蒙着头在你这锅炉台子后面转悠,外面市场风向变了你知道吗?做餐厅,会点烹饪那是最基本,关键得有思路!得有流量!要不是我把咱家招牌菜拍出来,做成教程,又直播,又探店VLOG,光靠你做的这几个人能撑起这座店?早关门大吉了!”
王海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所以你就把东西换烂的?靠这堆便宜货糊弄进店的客人?林思,这店招牌砸了,你那个什么美食博主人设照样稀碎!”
“我的‘思享盛宴’人设牢得很!”林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拔高了声调,“老王!你懂个屁!现在的消费者懂什么好坏?只要包装漂亮、价格实惠、博主都说好,他们买单那叫一个爽快!你那套老掉牙的‘匠人心思’‘食材本味’,谁在乎?你看看宋欣给我牵线的这趟活,”她说着激动起来,手几乎指到了王海的鼻子,“人家‘福润’那边可说了,只要我下个月直播带货把他们的‘爆汁松茸酱’推成爆款,立马就能签我的个人品牌独家**!我自己名字的调味品!不比守着你这破锅强百倍?!”
宋欣在一旁笑得一脸和煦,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思激动的后背,柔声劝说:“思思姐别动气,王哥也是一心为了店好嘛。都是为了这个家。”
王海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他能清晰地看见宋欣那保养得体的手指在林思后背缓慢地滑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其细微、亲昵,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狎昵意味。他用力吸了一口后厨里混杂的油烟和刚刚那碗劣质汤飘出的怪味,硬生生把更激烈的话压回肚里。
“好,真好!为了开店十年攒下的名声,为了那些真金实银光顾、信任我们的老主顾!”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冒着寒气,“为了你那所谓的个人品牌!”他不再看她们,猛地把灶火拧到最大,幽蓝的火焰猛地窜起老高,舔舐着冰冷的锅底。“行,你们弄你们的‘流量’。我这后厨的事,自己会弄干净!”
他一把抄起旁边那桶用了大半、号称“顶级鲜甜”却一股子糖精味的瑶柱浓缩汁,看也不看,直接倒进旁边的清洁桶里。“咣当”一声巨响!
刺鼻的劣质香料混合液涌出来,熏得旁边闷头切菜的帮工小张呛咳了一声,却又立刻噤声,头埋得更低。
林思脸色难看了一瞬,像被那声音狠狠扇了一巴掌,随即又被更大、更浓烈的鄙夷替代:“神经病!就抱着你那些破瓶子罐子过吧!没我们俩在外面赚钱养着这个店,你拿什么摆你的厨艺大师谱?”她猛地扯了一下旁边宋欣的胳膊,语气瞬间变得刺骨的冰冷,“宋欣,别理他,我们走!新拍的几组照片选好了没?我那件新买的高定礼服……”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快远去,留下后厨一片死寂的沉默,只有锅里滚油还在孤独地呲呲作响。王海盯着面前那口烧得滚烫、却空空如也的油锅,锅面倒映着他一张扭曲、疲惫,却又燃烧着某种不甘火焰的脸。
汤变了,食材掺了假,账目不对劲…老婆的心,似乎也早就不在店里甚至不在这个家了。这一切,仅仅是她所谓的为了“流量”和“个人品牌”就能解释通顺的?
那个宋欣的眼神,那亲昵得过分的动作…鬼使神差地,像一根带着剧毒的藤蔓,缠绕上王海的心头,疯狂滋长出令人窒息的黑暗猜想。他猛地抓起一把备好的新鲜小葱,狠狠剁在案板上,菜刀剁击木墩发出沉闷而泄愤似的“咚咚咚”声。
“小张!”
“啊?师父?”帮工吓得一个激灵。
“晚上散市,把所有东西盘点一遍!特别是海鲜冷库!给我一样一样查!”王海的声音绷得像快断的弦,“一根死虾须子都不能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