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沉,却又很轻。
像是挣脱了什么,又像是背上了更重的东西。
夜色浓重,山门外的石阶延伸向看不见的黑暗。
远处,似乎有马车灯笼的一点微光,在风中明明灭灭。
我知道,她在那里等我。
三天。
不,不用三天。
我来了。
我的脚步踩在泽心寺的青石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走。
身后是师父嘶哑的、破碎的吼声,隔着山门传来,模模糊糊听不清字句,只有那痛心疾首的腔调,刀子一样刮着我的后背。我没回头。
山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辕上挂着一盏风灯,光晕昏黄,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是姜黄,不,李溪。
她没穿宫装,换了身简单的素色衣裙,眼睛紧紧盯着我。
看到我身上空荡荡的僧袍,看到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她眼睛里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我走到马车边,她往里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
我弯腰钻进去,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味,混合着她身上那股甜腻的宫香。
她左手缠着厚厚的布条,是我昨天给她包扎的,已经洇出一点暗红。
车夫“驾”了一声,马车动起来,轱辘压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们谁都没说话。
她靠坐在对面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目光从我光溜溜的头顶,扫到我的眉眼,我的嘴唇,最后又落回我的眼睛。
那目光太直接,太烫,我别开了脸,看向晃动的车帘外飞速倒退的黑暗。
“后悔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我摇摇头。
后悔?我不知道。
心里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往里灌,但同时也好像卸下了什么沉重得喘不过气的东西。
只是师父最后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悠悠,关于“天煞孤星”的话,像毒刺一样扎在血肉里,动一下就疼得钻心。
“你说真的?娶我?”她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转回头看她。
她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只有模糊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锁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那里面有期待,有害怕,还有更多我看不懂的、汹涌的东西。
“嗯。”我应了一声。除了这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但目光仍旧没移开。
“那我们不去宫里,我们走,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我沉默了一下。
“圣旨召我和师父进宫为陛下祈福,法事未毕,师父还要回宫里。我们私自离开,是抗旨。”
“抗旨就抗旨!”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怕了?你怕杀头?”
“我不怕杀头。”我看着她,“但我们现在走不了。城门已经关了,各处关卡都会有盘查。我们这样出去,走不出十里地就会被抓回来。”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胸口起伏着,眼神里透出焦躁和不甘。
“先回宫。”我说,声音尽量放平缓。
“等陛下……等法事彻底结束,宫里戒备松一些,我们再想办法。”
“想办法?”她冷笑一声。
“想什么办法?等皇帝死了,还是等我被皇后弄死?”她猛地扯了一下自己左手的布条,疼得眉头一蹙。
“我一天都不想在那里多待!裴文德,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带我走?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你的佛祖,你的寺庙!”
她的情绪来得又快又急,像一点就炸的火药。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想起小时候她耍脾气闹别扭的样子,心口那根毒刺又狠狠扎了一下。
“我没有。”我伸出手,隔着小小的车厢,握住她没受伤的右手手腕。
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我既然出来了,就不会回去。等事情了结,我一定带你走。你信我。”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很慢,很重。
她看着我,眼里的疯狂和戾气慢慢褪下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脆弱和依赖的东西。
她反手抓住我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你发誓。”她说。
“我发誓。”
马车驶进皇宫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高高的宫墙缝隙里透进来,照得甬道又长又冷。
我们下了车,早有內侍等在旁边,低眉顺眼,一声不吭,引着我们往深宫里走。
李溪恢复了那种公主的仪态,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只是抓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力道大得让我骨头生疼。
我被安排回之前住的那间客舍。
李溪一直把我送到门口。
“我会让人送东西来。”
她松开我的手,低声说,目光扫过我的头顶和僧袍,“你……先歇着。”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素色的裙摆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客舍里还是老样子,清冷,简单。
桌上放着干净的布衣,还有一把剪刀。我盯着那把剪刀看了一会儿,拿起来,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头顶光秃秃的,穿着灰扑扑的僧袍,眼神空洞,脸色苍白。
我拿起剪刀,冰凉的金属贴着鬓角。
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剪下去。
只是换上了那套布衣。
僧袍折叠好,放在床头。
师父没有回来。
宫里的人说,主持大师还在为陛下诵经祈福,暂时宿在另一处精舍。
我一整天都待在客舍里。
中午和晚上,都有小太监默默送来饭菜,比寺里的斋饭精致太多,但我一口也吃不下。
傍晚的时候,来了一个面生的宫女,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顶青色的儒生方巾。
“公主让送来的。”宫女放下托盘就走了。
我看着那顶方巾,布料细腻,是上好的绸子。
我拿起来,慢慢戴在头上,遮住了光溜溜的头顶。铜镜里,看起来像个寻常的书生,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和茫然,怎么都遮不住。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的帐顶。师父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回响。
悠悠冻得发紫的小脸。
姜黄被烫伤的疤痕。
散落一地的佛珠。
李溪握着匕首决绝的眼神……
心口堵得难受,像压着一块巨石。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声。
我警觉地坐起身。
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利落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是李溪。
她又换了身深色的紧身衣服,头发高高束起,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包袱。
“走。”她走到床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现在,趁夜。”
我坐着没动。“去哪里?怎么出去?”
“我有办法。”她把包袱塞给我,“里面是衣服和盘缠。宫墙东北角有个废弃的水道,知道的人少,守卫也松。我们从那里出去,外面有接应的马车。”
她语速很快,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
“你计划了多久?”我问。
“从你答应带我走的那刻开始。”她抓住我的胳膊,想把我拉起来,“别问了,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被她拉起身,被她推到窗边。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我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宫殿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宫外接应的是谁?”我没动。
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不自然:“我的人,信得过。”
“你的人?”我转回头看她,“你在宫里,能有什么‘你的人’?”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我的视线。
“总之能帮我们出去!裴文德,你到底走不走?你是不是又反悔了?”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恐慌。
“我没反悔。”我说,“但我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跟你走。李溪,你把事情说清楚。外面接应的是谁?你从哪里弄来的盘缠和路线?皇后那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每问一句,她的脸色就白一分,抓着我的手也越来越用力,指甲深深陷进我皮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