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欣然”接受嫁给燕无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一时间,我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有人说我尚书府嫡女自甘堕落,为了权势,连脸都不要了。有人说我其实是得了失心疯,脑子不正常了。更有人打赌,说我活不过新婚之夜,就会被喜怒无常的九千岁给一刀结果了。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我全当听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每天在自己的小院里,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还找人搭了个秋千架,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我的这份淡定,彻底惹恼了我的好姐姐温婉。这天下午,我正荡着秋千,她就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为难的大姐温雅。
“温明月!你还有心情在这里荡秋千!”温婉一进来就冲我嚷嚷,那架势,活像我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现在外面的人都怎么说我们温家,你知道吗?她们都说我们温家的女儿,为了攀附权贵,连太监都肯嫁!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慢悠悠地停下秋千,从上面走下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二姐,首先,嫁给九千岁的是我,不是你,你丢什么脸?其次,她们说的是‘温家的女儿’,而不是‘温家所有的女儿’。你要是觉得丢脸,大可以现在就去跟你未来婆家说,你跟我断绝姐妹关系,划清界限。你看将军府是会高看你一眼,还是会觉得你薄情寡义?”
“我……”温婉又被我噎住了。
“婉儿,少说两句。”温雅拉了拉她的袖子,然后转向我,露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三妹妹,我们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也不能用这种自暴自弃的方式来作践自己啊。九千岁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你若是实在不愿意,姐姐去求父亲,让他去跟皇上说说,看能不能……”
“打住。”我抬手,制止了她的“姐妹情深”戏码,“大姐,收起你那套吧,你不累我都累了。父亲要是有本事求皇上收回成命,当初就不会搞什么抽签择婿的把戏了。”
我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你们今天来,不就是想看我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吗?不好意思,让你们失望了。”我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们,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我不仅不难过,我还很高兴。至少,以后在这京城,没人敢再给我气受了。不像某些人,嫁到高门大户,上面有公婆压着,旁边有妯娌盯着,还得时刻担心夫君纳妾,那日子,才叫一个精彩。”
我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温雅和温婉的痛处。状元郎虽好,但家境贫寒,公婆都是难缠的角色。将军府虽显赫,但规矩繁多,那位未来的小将军,听说也是个流连花丛的主儿。
她们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温明月,你别得意得太早!”温婉气急败坏地跺脚,“等新婚之夜,你对着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不劳二姐操心。”我端起茶杯,朝她遥遥一举,“到时候,我一定会亲自写信,向二姐详细描述一下,我的新婚之夜,过得有多‘愉快’。”
“你!**!”温婉骂了一句,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跑了。温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也跟着转身离开。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夏荷从屋里走出来,小声问:“**,您这么气她们,万一……万一她们又想什么坏招……”
“怕什么。”我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冷笑一声,“她们的招数,也就那么几样。而且,她们很快就没空来找我的麻烦了。”
三天后,我的话应验了。燕无期的聘礼,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清晨,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抬进了尚书府。
那阵仗,比三年前长公主出嫁还要夸张。一百二十八抬的聘礼,从街头排到街尾,将整个尚书府门前的大街堵得水泄不通。打头的,是整整十大箱黄金。紧接着,是南海的夜明珠、东海的珊瑚、西域的宝石、北地的貂皮……各种奇珍异宝,流光溢彩,几乎要闪瞎所有围观群众的眼睛。
为首的,是燕无期手下最得力的四个大太监,人称“东西南北”四厂公。领头的东厂公,面白无须,声音尖细,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赐婚圣旨,身后跟着一队手持绣春刀的东厂厂卫,个个神情冷峻,杀气腾腾。
我爹,堂堂吏部尚书,未来的状元郎岳父,未来的将军亲家,在看到这阵仗的时候,腿肚子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跪下接旨。
而我,作为这场盛大“炫富”活动的女主角,则被继母强行按着跪在前面,听着东厂公用他那独特的尖细嗓音,宣读圣旨。
我那继母和两个姐姐,跪在我身后,眼睛都看直了,死死盯着那些一箱箱被抬进来的珍宝,嫉妒得脸都扭曲了。尤其是二姐温婉,我能清楚地听到她倒吸冷气和磨牙的声音。她未来的将军府送来的聘礼,跟眼前这一比,简直就是小土堆见了珠穆朗玛峰,不,是见了大气层。这波,是降维打击。
宣读完圣旨,东厂公捏着兰花指,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我爹。“温大人,我们督主说了,三**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一应礼数,皆按亲王妃的规制来。这还只是聘礼的一部分,剩下的,等三**过门,整个东厂的府库,都任由她挑选。”
我爹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官服,他趴在地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温三**,请上前来。”东厂公朝我招了招手。
我压下心中的激动(好家伙,上一世我怎么不知道,燕无期这死太监,居然这么有钱?!),大大方方地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在我面前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凤凰金钗,那凤凰的眼睛,竟是用两颗鸽子蛋大小的南海夜明珠镶嵌而成,在白日里依旧散发着柔和而璀璨的光晕。
“这是我们督主亲手为您挑选的。”东厂公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督主说,您的眼睛,比这夜明珠还要亮。”
我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表现出娇羞或者惶恐,反而伸手,直接将那支贵重无比的金钗拿了起来,在自己的发间比划了一下,然后笑意盈盈地问他:“公公,你觉得,好看吗?”
东厂公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我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要知道,整个京城,谁见了他们东厂的人不是绕道走?哪个待嫁的贵女,不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好看,自然是好看的。”他很快恢复了那副笑面虎的模样,眼底却多了几分探究,“**天生丽质,戴什么都好看。”
“替我谢谢督主。”我将金钗递给旁边的夏荷收好,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戏谑,“不过,光送东西可不行。我这个人,有点小小的毛病。”
此言一出,不仅东厂公,连我爹全家都竖起了耳朵。
我清了清嗓子,迎着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说道:“我呢,睡觉认床,吃饭认碗,最重要的是,我认人。所以,成婚之前,我想先见见我的夫君,验验货……不是,是熟悉一下,免得到时候洞房花烛,四目相对,大家都不好意思。”
“轰”的一声,我感觉我爹的CPU直接烧了。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继母李氏更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指着我,声音都劈了叉:“温明月!你……你简直是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东厂公的表情也变得极其古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那张敷了厚粉的脸上,肌肉都在抽搐。
我却毫不在意,笑吟吟地看着他:“公公,您就说,我这个小小的要求,督主答不答应吧?毕竟,这婚姻大事,总不能搞成‘开盒惊喜’吧?万一,我对他不满意呢?”
这番言论,在二十一世纪,顶多算个婚前了解。但在礼教森严的大启王朝,简直是惊世骇俗,足以让我被唾沫星子淹死。
东厂公的脸色变了几变,从震惊到错愕,再到一丝玩味。最终,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的要求……奴才会如实转达给督主。”他躬了躬身子,语气变得恭敬了许多,“至于督主见不见,就不是奴才能决定的了。”
说完,他便带着人,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院子的金银珠宝和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他们一走,我爹终于爆发了,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逆女!逆女啊!你是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继母也在一旁煽风点火,捶胸顿足:“老爷,您看看她!这还没过门呢,就敢对九千岁提这种要求!这要是惹怒了九千岁,我们整个温家……”
我掏了掏耳朵,觉得他们聒噪得很。
“父亲,母亲,”我打断他们,慢悠悠地说道,“你们觉得,我现在是生是死,是谁说了算?”
他们俩顿时噎住。
“从我抽中黑签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是九千岁的了。”我走到一箱黄金面前,随手拿起一块金锭抛了抛,“他要我生,阎王爷都得给我让路。他要我死,就算你们把我当菩萨供起来,我也活不过明天。所以,你们现在冲我发火,又有什么用呢?有本事,你们去冲九千岁发啊?”
我爹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因为我说的,是事实。从尚书府接下聘礼的那一刻起,我温明月的荣辱生死,就彻底和燕无期绑在了一起。他们现在对我好,是巴结。对我坏,是作死。
当晚,我正在房里悠哉地数着燕无期送来的夜明珠,一颗,两颗,三颗……这死太监是把国库给搬空了吗?这得贪了多少啊!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之声。夏荷警惕地问:“谁?”
窗户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快如鬼魅,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房间中央。夏荷吓得尖叫一声,两眼一翻,很干脆地晕了过去。
我却很淡定地,将最后一颗夜明珠放回锦盒里,盖上盖子,然后抬起头,看向来人。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男人的身形。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身姿挺拔修长,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着。他没有戴传闻中那张可怖的恶鬼面具,露出了那张足以令满天星辰都黯然失色的脸。
剑眉入鬓,凤目狭长,鼻梁高挺得如同山脊,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生的冷漠和疏离。他的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色,眼角下,一颗小小的泪痣,为他那份冷酷的俊美,增添了几分妖异的魅惑。
这哪里是传闻中面目可憎、不男不女的阉人?这分明是下凡渡劫,却不小心误入魔道的谪仙。
我痴痴地看着他,眼前的容颜,与上一世他死在我怀里时,那张布满血污却依旧惊心动魄的脸,慢慢重合。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也在看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都剖析得一清二楚。那是一种上位者审视玩物的目光,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就是你,要验货?”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沙哑,像上好的大提琴奏出的音符,又像羽毛一样,轻轻挠在人的心尖上。
我压下心头的酸涩,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他走了过去。一步,两步,三步。直到停在他面前,我们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拳的距离。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独有的,冷冽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是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仰起头,踮起脚尖,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吹了口气。我能感觉到他僵了一下,耳廓瞬间变得滚烫。
然后,我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是啊,夫君。不止要验货,还要试试……好不好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