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日,凌家院子正为我弟弟摆满月宴。
凌大志喝得满面红光,举着酒杯向狐朋狗友吹嘘:
“我闺女?听话着呢!张家那老宅,迟早是咱的!到时候,兄弟们都沾光!”
刺耳的笑声穿透院墙。
我提着张翠芬给的、快过期的廉价糕点走进。
喧闹骤停,所有目光投来,带着审视、戏谑和毫不掩饰的算计。
“哟,新娘子回门了!”
“大志,好福气啊,闺女嫁得好!”
凌大志更得意了,打着酒嗝冲我招手:“薇薇,过来,给你这些叔伯倒酒!”
我没动。
凌大志脸色沉下来:“耳朵聋了?嫁了人翅膀硬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嬉笑:“大志,你这闺女不行啊,没点规矩。”
“就是,白养这么大了。”
上辈子,这样的场景我经历了无数次。
像个最下等的丫鬟,陪笑,倒酒,忍受着污言秽语和暗中掐捏。
稍有怠慢,凌大志就会拳打脚踢。
有一次,我把酒洒在一个混混身上,凌大志当众一脚把我踹倒,骂我是“上不了台面的赔钱货”。
回忆带着冰冷的刺,扎进心里。
屋里,我妈抱着襁褓中的弟弟,坐在炕上。
看见我,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不满的抱怨:
“怎么才回来?不知道家里忙?你弟这几天睡不好,哭得人心烦,肯定是吓着了。”
“吓着?”我走近。
“还不是因为你!”她终于抬头,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关切,只有深深的埋怨,“嫁过去也不安生,一点用都没有。张家那边怎么说?老宅的事定了没?”
“婆婆在催。”我说。
“那你还不赶紧办!”她急了,声音尖利起来,“你弟还等着上户口呢!那二十万彩礼,张家给了没?”
“给了。”我撒谎。
她眼睛骤然亮了,身体前倾:“钱呢?你爸说彩礼钱他先拿着,给你弟存着以后娶媳妇用。”
“爸说先放在他那儿。”我顺着她说。
“那就好,那就好。”她明显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随即,她又想起什么,上下打量我:“你身上有钱没?你弟奶粉快喝完了,你爸把钱都拿去喝酒了,家里……”
又是要钱。
上辈子,我一次次从牙缝里省出一点,偷偷塞给她。
她每次都说“妈记着你的好”,转头就拿去给凌大志买酒,或者给她宝贝儿子买这买那。
“我哪有钱。”我打断她,声音没有起伏,“张家管得严,一分钱都不给我。”
她的脸立刻拉下来,像一块风干的橘子皮,刻薄无比:
“没用的东西!白养你这么大了!一点都指望不上!”
我没说话,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
**的脸,熟睡的模样。
上辈子,这个被全家宠上天的弟弟,长大后成了村里一霸,偷鸡摸狗,打架斗殴。
凌大志为了给他还赌债,差点把我卖给山里一个五十多岁、打死过老婆的老光棍。
“妈,我帮你收拾下屋子吧,您和弟弟也好睡。”我说。
“收拾什么收拾,乱就乱着。”她不耐烦,重新低头逗弄儿子,“你要是没事就早点回去,省得张家说闲话,还以为我们娘家要拖累你呢。”
我没听,径直走到炕边,开始整理乱七八糟的被褥和衣物。
上辈子,我死后飘在空中,看见凌大志醉醺醺地从这里掏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对着空屋子炫耀他的“精明”和“家底”。
我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探进炕席下的缝隙。
碰到了。冰冷,粗糙的铁皮。
我迅速用眼角余光瞥了我妈一眼——她正背对着我,专心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我轻轻抽出铁盒,不大,巴掌大小,锈迹斑斑。
用身体挡着,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本手写的账本,一沓皱巴巴的票据,还有……一张彩色照片。
我瞳孔骤然收缩。
是凌大志和村会计王老五的合照!
两人勾肩搭背,站在镇上那家“悦来饭馆”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满脸油光。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歪扭的字:
“合作愉快,五五分成,勿忘。——王”
我心脏狂跳,迅速翻开账本。
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村里这几年的各项收支:
扶贫款、修路补助、低保金、粮食直补……
每一栏后面,都有“上报金额”和“实发金额”,中间是触目惊心的差额!
最后几页,是最近的一笔——村里准备翻修破旧小学的专项资金,整整二十万。
“上报”金额是二十万。
“实发”后面是空白。
但底下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
“已与老王谈妥,十五万到位,五万‘辛苦费’。孩子上学的事,再拖拖。”
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和……兴奋!
上辈子,我只隐约知道凌大志手脚不干净,爱占小便宜。
没想到,他的胃口这么大,心这么黑!
连孩子们上学的钱,都敢吞!
这些账本和票据,足够他把牢底坐穿,甚至……
我把账本和照片迅速塞进怀里贴身藏好,铁盒原样扣好,轻轻推回原位。
“妈,我回去了。”我说,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
“走吧走吧。”她头也不抬,像是赶苍蝇,“记着老宅的事!抓点紧!”
走出屋子,
凌大志已经醉得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喝……继续……老子有钱……”
他的那几个狐朋狗友也东倒西歪。
我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爸,进屋睡吧,地上凉。”
“滚……开……”他胡乱挥手,醉眼朦胧。
“爸,”我凑近他耳边,小声说,“张家那边……婆婆让我带话,老宅过户还有些手续,得您‘亲自’去签字。签了字,剩下的钱……就给您。”
“钱?”这个字像一针强效**,凌大志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多……多少?”
“十万。”我低眉说,“但婆婆说,这事儿得悄悄办,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懂……我懂……”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混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明天……明天上午我就去……”
我费力地扶着他摇摇晃晃进屋。
他居然还没完全醉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扁铁壶,拧开盖子,往嘴里灌了一口。
浓烈刺鼻的劣质白酒味儿熏得我差点吐。
“爸,少喝点。”我说。
“你……懂个屁……”他含糊地骂,喷着酒气,“这叫……壮胆……壮胆酒!”
上辈子,他就是喝了这“壮胆酒”,然后把那瓶伪装成奶粉的农药,塞进我手里。
我的血液似乎一瞬间冷了下来。
看着他手里那个油乎乎的铁壶,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爸,上次那瓶药……您从哪儿买的?”
他灌酒的动作猛地一顿。
醉眼朦胧地看向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和……慌乱。
“药?什……什么药?”
“就是您给我那瓶。”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缓慢,“用‘婴儿奶粉’瓶子装的那瓶。您说,喝了能睡好觉。”
破旧的屋子里,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
凌大志的酒好像醒了一些。
他盯着我,眼神闪烁,试图从我脸上找出恐惧、怨恨或者别的什么。
但我脸上只有平静。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声音干涩,带着警惕。
“没什么,”我轻轻笑了笑,“就是好奇。那药……效果好吗?我看包装挺普通的。”
凌大志看了我几秒,忽然像是为了掩饰那瞬间的失态,也可能是酒精再次上头,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粗暴:
“当然好!药店最便宜那种!死得快!没……没痛苦!”
死得快。没痛苦。
他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在评价一头牲口,而不是他亲生女儿的性命。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钻心的疼痛让我保持绝对的清醒和冷静。
心底最后一丝对“父亲”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哦。”我点点头,语气平淡,“哪个药店?”
“就……镇东头,‘仁心’大药房。”他摆摆手,显得极不耐烦,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行了行了,问那么多……你回去吧……明天,我去张家……”
他翻了个身,把酒壶搂在怀里,很快打起了震天响的鼾。
我看着他蜷缩在炕上、散发着酒臭和贪婪气息的背影。
怀里的账本和照片,沉甸甸地贴着皮肉,散发着冰冷的铁锈味。
口袋里,手机一直保持着录音状态。
从我问“农药”开始。
每一个字,都清晰录下。
走出凌家院子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像血。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熟悉的人影静静站着,不时张望。
是陈姐。
上辈子,她是这个吃人村庄里,唯一给过我一丝温暖的人。
我被打得遍体鳞伤躲在柴房时,是她半夜偷偷翻墙进来,给我塞过一小罐药膏和两个热乎乎的鸡蛋。
我被凌大志赶出家门、无处可去时,是她把我拉进她家,给我一碗热粥,虽然她自己也过得紧紧巴巴。
后来,她因为看不下去,帮我顶撞了张翠芬几句,就被张家找茬,污蔑她偷东西,被迫搬去了外地。
我死后,灵魂飘荡,看见她在一个清冷的早晨,独自来到我那长满荒草的坟前,放了一小束野外采来的、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薇薇。”她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急切,上下打量我,“你……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我没事,陈姐。”我摇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慰性的、有些疲惫的笑容。
她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问:
“你爸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就是喝了点酒。”我说。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塞进我手里。
“这个……你一定拿好,千万别让任何人看见!”
布包入手微沉,带着她的体温。
我疑惑地打开。
手帕里包着的,不是钱,也不是吃的。
而是一支非常小巧、老式的录音笔,比外祖父留下的那支更不起眼,更像一个钥匙扣或者装饰品。
“这是……”我抬头,不解地看她。
陈姐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不敢与我对视,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细微的颤抖:
“你弟弟满月那天晚上……我起夜,听见巷子口好像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本来不想管,但好像听到了你的名字,还有‘老宅’……”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些话需要巨大的勇气:
“我……我当时心里突突跳,觉得不对劲,就摸黑回屋,拿了这东西……是我那死鬼男人以前跑车时买的,说能录个音啥的……我摸过去,躲在柴火垛后面……”
她没再说下去,但眼眶已经红了,恐惧、愧疚、还有一丝终于解脱般的释然。
“我一直不敢给你……怕……怕惹祸上身,怕他们报复。”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我胆子小,薇薇,我对不起你……可现在,我看你在张家过得那日子,我……我实在不忍心……”
上辈子,陈姐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奄奄一息,连按下播放键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辈子,因为我的“顺从”和“软弱”可能让她更早产生了强烈的同情和不忍,还有张翠芬的变本加厉,她终于提前跨出了这一步。
“陈姐,”我攥紧那支录音笔,感觉它仿佛有千斤重,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真的。”
“别说这些。”她慌忙抹了抹眼角,又警惕地看看四周,“你……千万小心。张翠芬那个人,心比蝎子还毒。还有你爸……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个……你藏好,关键时候……能保命。”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人是怎样的豺狼虎豹。
“这个录音笔里……”我轻声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陈姐的脸色更白了。
“你……自己听吧。记住,不管听到什么,活下去,薇薇,一定要活下去!”
说完,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匆匆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我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声在寂静的村口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是张翠芬那尖利、刻意压低却依旧恶毒的声音,狠狠刺入我的耳膜:
“凌大志,那瓶农药你必须想办法让她喝下去!只有她死了,老宅才是我们的!二十万彩礼,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紧接着,是凌大志的声音。
没有醉意,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透着冷漠和算计:
“放心,等她死了,我儿子的户口就有着落了。二十万,咱们两家都划算。”
只有十几秒。
但我站在漆黑的村口,听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寒风冻僵了脸颊。
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眼底一片燃烧后的、冰冷的灰烬。
我把录音笔和手机贴身藏好,和那些账本、照片放在一起。
向张家那栋如同坟墓般的房子走去。
脚步很稳。
踩在坑洼的土路上,也踩在我过去,以及前世那条通往死亡的、血泪斑驳的路上。
夜色将我彻底吞没。
回到张家时,已是深夜。
储物间里,我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把今天拿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如同摆放祭品般,摆开。
账本,照片。
录音笔,手机里的录音文件。
还有……U盘里的罪证。
冰冷的铁证,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像一张逐渐编织成型的、密不透风的网。
明天,凌大志会来张家“签字”。
后天,张翠芬会变本加厉地逼迫。
大后天……
我躺在那块坚硬的、永远也睡不暖的木板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上辈子临死前最后的画面。
冰冷肮脏的柴房地面上,农药烧穿喉咙和肠胃的剧痛,视线像蒙上血雾般渐渐模糊、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