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钻心蚀骨的疼从腹腔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婉清蜷缩在冷宫潮湿的石板上,嘴角不断溢出黑血。视野逐渐模糊,唯一清晰的是站在不远处相拥的两人——她新婚三年的夫君三皇子萧景明,和她同父异母的庶妹林月柔。
“姐姐,这‘醉朦胧’的滋味如何?”林月柔声音柔媚,依偎在萧景明怀中,“要怪就怪你挡了殿下的路。林家兵权已到手,你这颗棋子……该废了。”
萧景明冷漠地瞥了她一眼,如同看一堆秽物:“婉清,安心去吧。你父亲通敌的罪证,明日就会呈给父皇。林家,完了。”
“为……什么……”她每吐一字,喉间便涌出更多血沫。
“因为你是嫡女啊。”林月柔轻笑,“从小到大,最好的衣裳、最好的亲事都是你的。可现在呢?殿下要的是我,未来的皇后,也只能是我。”
意识涣散之际,林婉清用尽最后力气嘶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声音戛然而止。
黑暗吞噬一切前,她隐约听见萧景明吩咐:“扔去乱葬岗,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恨意如野火燎原。
若有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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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回到三年前
“**!**您醒了?!”
急切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林婉清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藕荷色绣海棠的床幔——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见一张圆润焦急的脸。
“青竹?”声音沙哑。
“是奴婢!”十五六岁的丫鬟眼眶通红,“您昏迷一天一夜了,可吓死奴婢了。都怪奴婢不好,昨日没拉住您,让您跌进池塘……”
池塘?
林婉清挣扎坐起,目光掠过房间。紫檀梳妆台、绣了一半的牡丹屏风、窗前那盆她最爱的素心兰……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颤抖着伸出手,掌心细腻光滑,没有冷宫三年做粗活留下的茧子。
“现在……是哪一年?”她声音发紧。
“永昌十二年啊,**您怎么了?”青竹担忧地探手想摸她额头。
永昌十二年!
林婉清心脏狂跳。她回来了!回到了赐婚圣旨下达的前三个月,回到了她人生彻底崩塌的起点!
前世,就是今日午后,她“意外”跌入池塘,被恰巧来访的三皇子所“救”,从此名声与他绑定。三个月后赐婚圣旨下,她满心欢喜嫁入皇子府,却不知那是一切悲剧的开端。
“青竹。”她突然抓住丫鬟的手,力道大得让青竹吃痛,“今日是什么时辰?”
“刚、刚过午时……”
午时!就是现在!
记忆如潮水涌来——前世的此刻,青竹因为“打碎”了继母送来的一对翡翠花瓶,被拖出去杖责二十,落下病根,后来在皇子府为她顶罪,被活活杖毙。
“花瓶……”林婉清掀被下床,赤脚冲向耳房。
“**!鞋!”
耳房的八仙桌上,果然摆着一对碧绿通透的花瓶,正是继母王氏早上派人送来的“贺她病愈”之礼。前世青竹就是在擦拭时“失手”打碎,可林婉清后来才想明白,那花瓶本就动了手脚,轻轻一碰便会碎裂。
“别碰!”她喝止正要上前打扫的青竹。
走到桌前,林婉清仔细观察。阳光透过窗棂,在瓶身折射出流光——却在瓶颈内侧看见一道极细微的裂纹。用头发丝黏过,再覆以薄蜡,手法隐蔽至极。
好毒的心计。若青竹打碎,必受严惩;若自己发现端倪去质问,便会落得“不识好歹、质疑母亲心意”的恶名。
“**,这花瓶……有问题吗?”青竹小心翼翼地问。
林婉清冷笑,眼中闪过寒芒:“问题大了。”
话音未落,院外已传来脚步声。
“二**可在?夫人让奴婢来取回花瓶,说想起来了,这该是送去老夫人房里的。”大丫鬟春杏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来了。
前世就是这样——春杏“恰好”在青竹擦拭时进来取物,花瓶“恰好”在交接时碎裂,一切顺理成章。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迅速从妆匣取出一枚银簪,在花瓶裂纹处轻轻一划。蜡层剥落,裂纹显现。她随即抬高声音:“青竹,把这有裂的花瓶包好,我们正要去禀报母亲——有人竟敢把破损之物送来搪塞嫡**,这掌事的是该好好查查了!”
门外脚步声顿住。
帘子掀开,春杏僵在门口,脸色微白。
她显然没料到林婉清竟看穿了机关,更没料到这位素来温顺的二**会如此强硬。
“二**说笑了,这花瓶送来时还是完好的……”春杏强笑。
“哦?”林婉清指尖拂过那道裂纹,“这裂痕陈旧,蜡也是旧的。春杏姐姐的意思是,母亲明知是破的还特意送我?还是说……有人在中途调了包?”
春杏冷汗下来了。无论哪个罪名,她都担不起。
“奴婢、奴婢也不知……”
“那就去请母亲来。”林婉清坐下,端起青竹递来的茶,姿态从容,“再请府里懂行的老人都来看看。我林家治家严谨,绝不容这等欺上瞒下之事。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春杏噗通跪下:“二**恕罪!定是库房的人疏忽,奴婢这就回去严查!”
“是该严查。”林婉清抿了口茶,“不过今日我受了惊,这身子又有些不适。青竹,送春杏姐姐出去吧。对了——”
她抬眼,目光如冰:“告诉底下人,我院里的人,犯错自有我管教。若再有人想越俎代庖……我虽不才,却还是父亲的嫡女。”
春杏浑身一颤,连声应是,抱着花瓶几乎是逃出去的。
青竹关上门,回过身时眼睛发亮:“**,您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林婉清看着这个前世为自己而死的忠仆,心中酸涩。她握住青竹的手:“从今往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辱我们。青竹,你信我吗?”
“信!奴婢永远信**!”
主仆二人双手交握,某种坚定的东西在这一刻生根。
午后,林婉清称病未去主院请安,只派青竹去回话。
她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前世种种在脑中翻腾:父亲林大将军的兵权、三皇子的野心、庶妹的嫉妒、继母的算计……还有,那个在她死后唯一为她收尸立碑的七皇子萧景曜。
当时她魂魄未散,看见那个素无交集的闲散王爷,在乱葬岗找到她残缺的尸身,亲手为她擦拭、更衣、下葬。他在她坟前说:“林家姑娘,这一世你太苦了。若有来生,愿你擦亮眼,别再遇上豺狼。”
一滴泪划过脸颊。
萧景曜……这一世,我会擦亮眼。
正想着,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眼前瞬间闪过破碎画面——
莲花池边,她被推入水中,挣扎间看见林月柔得逞的笑脸。
长公主皱眉不悦的神情。
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围观者指指点点的目光……
画面戛然而止。
林婉清扶住桌沿,大口喘息。这是……预知?前世她似乎并无此能力。
她迅速抓住关键信息:莲花池、长公主、落水。这是三日后长公主赏花宴的场景!前世她虽落水,却被三皇子“及时”救起,反倒促成佳话。可如今看来,那根本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心悸未平,院外又传来娇笑声。
“姐姐可在?妹妹来看你了。”
林月柔一袭粉衣,袅袅婷婷走进来,手里端着燕窝粥,笑容甜美无瑕。
就是这张脸,在她临死前露出最恶毒的笑。
林婉清压下翻涌的恨意,换上虚弱的微笑:“妹妹来了。”
“听说姐姐早上受了惊,妹妹特意炖了燕窝。”林月柔亲热地挨着她坐下,“三日后长公主赏花宴,姐姐身体若不适,不如妹妹替您向长公主告个假?”
来了。试探。
林婉清垂眸,声音轻柔却坚定:“不必了。长公主亲自下的帖子,我若不去,岂不失礼?”
林月柔笑容微僵,随即更甜:“姐姐说的是。那妹妹到时陪您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照应?是照应着把她推进水里吧。
“好呀。”林婉清抬眼,目光清澈,“有妹妹在,我就放心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个温柔似水,一个甜美可人。
眼底却都没有温度。
入夜,林婉清屏退青竹,独自站在窗前。
月华如练,洒满庭院。
她摊开手掌,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重生不过半日,却已历经生死顿悟、化解危机、预知未来。前世那个天真温顺的林婉清,已经死在永昌十五年的冷宫里。
现在的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
“萧景明,林月柔,王氏……”她低声念着这些名字,每个字都浸着血泪,“这一世,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远处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天了。
林婉清忽然想起一事——前世约莫就是这几日,父亲在边关遭人暗算,虽保住性命却落下腿疾,兵权因此逐渐被架空。是否也和三皇子有关?
她必须警告父亲。
可一个深闺女子如何知晓千里之外的阴谋?直接说必遭怀疑。
正沉思间,夜风拂过,带来隐约的箫声。曲调苍凉孤寂,从府外东南方向传来——那是……七皇子萧景曜暂居的别院方向?
林婉清心中一动。
或许,她该提前会会这位“故人”。
窗台上有蚂蚁列队爬过,搬运着比身体大数倍的米粒。她轻轻将米粒取下,蚂蚁们慌乱片刻,又重新组织队伍,转向另一条路。
林婉清笑了。
“是啊,路不止一条。”
她点燃蜡烛,铺开信纸。不是给父亲,而是给外祖家——母亲生前最信任的奶娘如今在外祖家当管事嬷嬷。有些话,可以通过“女儿思念亡母,梦魇不安”的方式,委婉传递。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第一行字是:“嬷嬷敬启:婉清昨夜梦到母亲,她说……”
夜还很长。
而三日后赏花宴的那场“意外”,她已有了全新的打算。
窗外,乌云悄然遮月。山雨欲来风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