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生回出嫁前夕,这一次,她再也不做和亲的牺牲品。毅然选择远嫁邻国,
却发现邻国皇子曾是她前世最恨的敌人。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任人拿捏的和亲公主,
唯独他眸色深沉:“你演戏的样子,和前世一模一样。”---夜浓如墨,寒风裹着细雪,
扑打着椒房殿紧闭的描金窗棂,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
殿内却暖得燥人,角落鎏金仙鹤香炉吐着沉水香的青烟,丝丝缕缕,盘旋而上,
却被厚重的织金帐幔困住,沉甸甸地压下来,混着药石的苦涩气味,凝滞在呼吸之间。兰微,
或者说,大宣朝最尊贵的嫡长公主兰微,静静地躺在层层锦褥之中。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把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视线早已模糊,只能隐约看见帐顶繁复的百子千孙刺绣,那些嬉笑欢闹的童子面容,
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变形,如同鬼魅。彻骨的寒冷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比殿外呼啸的北风更甚。锦被再厚,炭火再旺,也暖不了这具油尽灯枯的躯壳。脚步声。
极其轻微,由远及近,停在帐外。一股清冽的、仿佛不属于这浊世的淡香,
穿透沉水香与药味的封锁,丝丝缕缕钻入鼻端。是苏合香。当今天子,她的“好”皇弟,
最钟爱的香。“阿姐,”年轻男子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温润平和,听不出一丝波澜,
“今日可好些了?”兰微想扯动嘴角,想发出哪怕最微弱的一声嗤笑,
却连牵动面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唯有眼珠,在干涸的眼眶里极其缓慢地转动,
望向声音的来处。帐幔厚重,只映出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身影轮廓。好些了?
她无声地咀嚼这三个字。自三年前那场“急病”后,她便一日日“好”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从执掌凤印、协理六宫的准太子妃,到这深宫一隅苟延残喘的废人。她的好皇弟,兰铮,
真是功不可没。“太医说,阿姐需要静养。”帐外的声音继续道,依旧温和,
“北境狄戎已定,边关稳固,阿姐不必再挂心国事了。安心养病便是。
”狄戎已定……兰微涣散的神思猛地被这四个字刺了一下。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雪夜。
狄戎犯边,连下三城,朝堂震动。主战主和吵得不可开交。最终,
是她这个“深明大义”的嫡长公主,主动请缨,愿远嫁狄戎和亲,以换边境安宁,
解朝廷燃眉之急。父皇母后泪眼相送,满朝文武称颂她德昭日月。可谁能想到,狄戎的求娶,
本就是兰铮与狄戎大王子暗中交易的一环?
用她这个最有资格继承大统、声望极高的嫡长公主,换来狄戎退兵,稳固他初登的帝位,
同时,将她这个最大的威胁,远远放逐到苦寒绝域。出嫁那日,红妆十里。她坐在銮驾之中,
听着外间百姓的欢呼与叹息,手心攥着母后偷偷塞给她的半块凤纹玉佩,冰凉刺骨。
兰铮亲自送至十里长亭,执手相看,语带哽咽:“阿姐为国牺牲,朕心甚痛。待边境安稳,
朕必接阿姐还朝。”还朝?她那时竟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幻想。狄戎苦寒,风俗迥异。
大王子粗野蛮横,视她为战利品与玩物。语言不通,饮食难咽,夜夜惊梦。她努力适应,
学着他们的语言,试图在夹缝中寻找一丝生机,甚至偷偷联络旧部,传递消息。然而,
不到一年,“急病”的消息传回大宣。再然后,便是“病重”,需要回故土静养。
她被一乘轻车悄悄接回,却并非回到熟悉的宫廷,而是直接送入了这椒房殿的偏殿,
美其名曰静养。从此,宫门深锁,旧仆星散,汤药不断。
她成了这宫闱深处一个不能言、不能动的秘密,一个活着却早已被宣告死亡的前朝公主。
“阿姐,”兰铮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更近了些,似乎就立在榻边,“你且放心。
你的‘身后事’,朕会办得风风光光,必不辱没你嫡长公主的身份。史书工笔,
也会记下你为国和亲的功绩。”他顿了顿,
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几不可查的、属于胜利者的倦怠与怜悯。“只是,阿姐,你太聪明,
也太要强了。这龙椅,朕坐得不安稳啊。”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比淬了毒的冰锥更冷,
狠狠扎进兰微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原来如此。所有为国为民的冠冕堂皇,
所有姐弟情深的虚伪表演,都只是为了这一句——你太碍事了。恨吗?早已麻木的心,
竟还能生出恨意。那恨意如同地底压抑了千万年的岩浆,骤然找到了喷发的裂隙,疯狂奔涌,
灼烧着她最后的生命力。喉咙里嗬嗬作响,她想嘶喊,想质问,想将眼前这人拖入地狱同焚!
可她能做的,只是徒劳地瞪大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帐幔上那个模糊的影子。视线越来越暗,
意识像沉入冰冷的深海。最后一丝光亮湮灭前,她仿佛看见自己盛装出嫁那日,
镜中苍白却依旧美丽的容颜。若有来世……若有来世!她定要将这负了她的家国,
这害了她的至亲,这吃人的宫闱,统统拖入阿鼻地狱!她要活着,要站在至高之处,
看着他们跌落尘埃,万劫不复!……剧烈的颠簸。不同于病榻上死水般的凝滞,
这是一种充满活力和……不适的颠簸。身下是硬实的木板,而非锦褥,
耳边是隆隆的车轮声、嘚嘚的马蹄声,还有风声,旷野的风声,带着草叶与尘土的气息,
猛烈地灌入车厢。兰微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晃动不已的藏青色车顶,装饰简单,
绝非公主銮驾的规制。她撑起身,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像是被这颠簸震得移了位。
身上穿着的是料子尚可但式样简单的衣裙,绝非宫装。这是……哪里?
她掀开旁边小窗的布帘。外面是快速后退的官道,天色阴沉,远处山峦起伏,景色陌生。
不是去狄戎的路,也不是大宣京郊。“公主,您醒了?
”一个带着关切和些许怯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兰微转头,
看到一个十六七岁、梳着双鬟髻的宫女,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手里捧着一个水囊。
这宫女面容稚嫩,有些眼熟……是了,是她出嫁前,内务府拨来的小宫女,叫……碧桃?
后来似乎并未随她去狄戎。心,骤然狂跳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一个荒谬绝伦、却带着灭顶般诱惑的念头,破开混沌,炸响在脑海。她僵硬地低头,
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指纤长,皮肤细腻,虽有些许因久握缰绳而生的薄茧,
却充满年轻的力量,绝非病榻上那枯槁如柴、布满青斑的手。她回来了。
回到了……出嫁的路上?“现在是何年月?我们这是去往何处?”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的急切。碧桃被她的眼神和语气慑住,瑟缩了一下,
才低声道:“回公主,如今是永昌十七年,九月初六。我们……我们正前往大渝边境。
三日前,您、您拒了与狄戎的婚约,主动向陛下请旨,改道和亲大渝啊。”永昌十七年,
九月初三。兰微闭上眼,冰冷的记忆碎片呼啸而至。是了,就是这一天。前世的她,
在最后关头,因母后垂泪、父皇叹息、朝臣跪求,还有兰铮那句“阿姐,为了大宣”,
心软了,妥协了,登上了前往狄戎的銮驾。而这一世……“拒了狄戎,
改道大渝……”她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冰棱,划过喉舌。大渝,国力与大宣相仿的邻国,
同样有求娶之意,只是当时被狄戎的急迫和朝堂的“大局”压了下去。碧桃见她脸色苍白,
眼神却亮得骇人,以为她仍在忧惧,小声安慰:“公主,陛下虽震怒,但已准了您的请求。
大渝使团就在前方接应。听闻大渝太子殿下……也是人中龙凤。”大渝太子……宇文珩。
这个名字跃入脑海,并未激起太多波澜。前世她远嫁狄戎,对大渝这位太子只有些模糊听闻,
据说能力出众,但性情似乎有些阴郁难测。无论如何,不会比狄戎那个野兽般的大王子更糟。
至少,大渝是礼仪之邦,她作为和亲公主,或许……能有一线生机,而非绝境。不,
不止是生机。兰微缓缓坐直身体,脊背挺得笔直,
仿佛要将前世瘫软病榻的所有屈辱都撑回去。眼底深处,那岩浆般滚烫的恨意,被强行压下,
凝固成最坚硬的寒冰。狄戎是兰铮的盟友,嫁过去是死路。大渝,
是兰铮需要忌惮、甚至可能是敌人的大渝。那么,大渝……或许就能成为她的棋盘,她的刀。
“碧桃,”她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淡然,“拿水来。还有,
让车驾稳些,我有些乏了。”碧桃连忙递上水囊,又朝车外吩咐了几句。
颠簸果然减轻了些许。兰微小口喝着微凉的水,滋润着干涸的喉咙,
目光却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投向外面阴沉的天际。兰铮,我的好皇弟。
你以为将我送去大渝,便是高枕无忧了么?这一世,我不再是你的棋子,
不再是大宣祭坛上的牺牲。我要活着,好好地活着。用你看不起的“和亲公主”的身份,
在你的敌国,为你,为所有负我害我之人,掘一座华丽的坟墓。车轮滚滚,
向着与大宣渐行渐远的北方,向着未知的大渝,也向着她亲手选择的、布满荆棘的复仇之路,
疾驰而去。……半月后,大渝东宫,清晖殿。夜已深,殿内只余书案上一盏孤灯,
晕开一圈暖黄的光。宇文珩披着件玄色外袍,正执笔批阅奏章。他眉骨略高,鼻梁挺直,
灯影在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侧脸线条有些冷硬。
空气里弥漫着上好的松烟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药草清气。
这是他惯用的安神香。“殿下。”心腹侍卫凌肃悄无声息地步入,躬身行礼,
递上一卷细小的纸条,“北边刚到的密报。关于那位宣国公主的。”宇文珩笔尖未停,
只淡淡道:“念。”凌肃展开纸条,低声禀报:“宣国公主兰微,已于三日前抵京,
暂居驿馆。依礼制,三日后入宫觐见陛下与皇后娘娘。此行仪仗简薄,随行仅宫女四人,
内侍两人,护卫二十,皆为宣帝所派。公主深居简出,未见异常。另,宣国境内暗线确认,
兰微公主更改和亲对象,确系其本人于出嫁前三日,强行向宣帝请旨,态度坚决,几近胁迫。
宣帝最终应允,但似有不满。”“强行请旨,更改和亲对象……”宇文珩终于搁下笔,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质笔杆,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从狼窝,
跳进虎穴?这位公主,倒是有趣。”凌肃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探子还报,
公主途中似染风寒,精神不济,但无大病。只是……”“只是什么?”“只是其眼神举止,
与探子此前所获情报中描述的‘温婉柔顺、深明大义’之形象,略有出入。
具体……探子也说不分明,只觉沉静得过分,不像个十六七岁、骤然离乡背井的深宫少女。
”“沉静得过分……”宇文珩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讽非讽。他抬眼,
目光似乎穿透殿宇厚重的墙壁,望向驿馆的方向。“国破家亡尚且能忍,何况只是离乡和亲。
这位公主,若非心机深沉,便是……所图甚大。”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
庭中树影婆娑。“宣国那边,兰铮最近有何动作?”“宣帝似有意淡化此次和亲变更,
对外仍称公主为国分忧,并未苛责。但暗地里,对我们派去接应的人,戒备颇深。
且宣国送往狄戎的赔罪礼,加重了三成。”“呵,”一声极轻的冷笑逸出,“安抚狄戎,
警惕大渝。兰铮这点心思,倒是浅显得很。”他顿了顿,“那位公主,既已来了,
便好好看着。孤倒想瞧瞧,她能在这大渝的浑水里,扑腾出什么花样。”“殿下,
是否需要属下安排人,更近些监视?”“不必打草惊蛇。”宇文珩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按礼制行事即可。三日后宫宴,孤……亲自看看。”“是。”凌肃领命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唯余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宇文珩独自立在窗前,负手而立。
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显得有些孤峭。兰微。
他在心底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本该嫁给狄戎蛮王、在苦寒之地凋零的公主,
竟然在最后关头,不惜触怒君父,也要改道大渝。是绝望之下的孤注一掷?
还是……别有所谋?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
那个穿着敌方服色、却有一双惊人明亮眼眸的瘦小身影,将半块硬邦邦的干粮塞进他手里,
然后飞快地消失在残垣断壁之后。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与密报中“沉静得过分”的描述,
隐约重叠。应该只是巧合。他想。那样的乱世,那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早已湮没在时间洪流里。如今的兰微,是宣国的嫡长公主,
一枚被她的皇弟亲手送出的、精致的棋子。只是,棋子若有自己的想法,
甚至想跳出棋盘……那这局棋,或许会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些。三日后,大渝皇宫,
麟德殿。盛宴初开,钟鼓齐鸣,丝竹悦耳。殿内灯火通明,照得金碧辉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