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被推开一掌宽的缝隙。
月光斜斜泻入,映出来人半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正是白日里刚通过信鸽与她联系的七皇子萧景曜。
林婉清握着剪刀的手微微一松,却未完全放下警惕。
“殿下夜闯闺阁,怕是不合礼数。”她压低声音,帷幔后的身影若隐若现。
萧景曜翻身而入,动作轻如狸猫,落地无声。他一身玄色夜行衣,几乎融入夜色,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二**既敢往我别院传信,便该料到我会来。”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何况,你传的可不是寻常书信。”
林婉清从帷幔后走出,仍保持着三步距离:“殿下看得懂?”
“雁回谷,冬月,水源。”萧景曜一字一顿,“这是北境边防图上的标注。二**久居深闺,如何得知边关地形?又如何预知冬月会有夜袭?”
空气骤然凝固。
林婉清背脊发凉——她低估了此人的敏锐。传信时只想着救人,却忘了这番举动在旁人看来何等诡异。
“若我说是梦中所得,殿下信吗?”她稳住心神。
萧景曜沉默片刻,忽然轻笑起来:“信。为何不信?毕竟三个月前,我也做过一场大梦。”
他向前一步,月光完整照亮他的脸。那张俊朗面容上,此刻竟带着某种林婉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探究,有悲悯,还有……一丝她不敢确认的痛惜。
“梦里,我看见一位将军之女,错信豺狼,家破人亡,最终死在冷宫之中。”他声音很轻,却如惊雷炸响在林婉清耳边,“她咽气那日,天降血月。我冒死从乱葬岗寻回她的尸身,葬在城南山岗——那里有片她最爱的野海棠。”
哐当。
剪刀掉落在地。
林婉清踉跄后退,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人,嘴唇颤抖:“你……你也……”
“也死过一回?”萧景曜替她说完整句话,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不,我只是梦到了你的结局。从三个月前开始,夜夜入梦,如同亲历。”
他顿了顿:“所以我派人查你,却发现你与梦中那蠢笨天真的女子判若两人。直到昨日你传信示警,我才确定——你回来了。”
两世记忆翻涌碰撞。
林婉清忽然想起前世魂魄飘荡时,萧景曜在她坟前说的那句话:“若有来生,愿你擦亮眼。”当时只当是哀悼之语,如今想来,那语气中的痛惜与不甘,分明是……
“殿下为何要为我收尸?”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萧景曜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月色:“因为欠你母亲一个人情。很多年前,我母妃遭人陷害,是你母亲冒险递出证据,才保住我们母子性命。”
原来如此。
林婉清心中疑窦稍解,却又生出更多困惑。前世她从未听母亲提过此事,母亲早逝后,林家与七皇子府也并无往来。
“所以殿下助我,是为报恩?”
“是,也不全是。”萧景曜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我更想看看,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人,能把这天翻成什么模样。”
烛火重新点燃。
两人隔桌对坐,中间摊开那张边关地形图。
“你父亲林大将军镇守的北境防线,有三处薄弱。”萧景曜指尖点过图纸,“雁回谷是其一。冬月河水结冰,敌军可踏冰而过,绕过正面关口。若再在水源下毒……”
“前世父亲便是如此中伏。”林婉清接话,“虽保住性命,但右腿重伤,兵权逐渐被三皇子架空。”
萧景曜抬眼:“你既知细节,可有破解之法?”
“有。”林婉清取笔,在图中添了几笔,“雁回谷东侧有片石林,看似无路,实则有条猎户小道。若提前在此处伏兵三百,待敌军过谷时前后夹击,可全歼。”
萧景曜眼中闪过惊艳:“这是……林家的‘石阵伏兵’?”
“殿下知道此阵?”
“曾在兵书残卷中见过,说是已失传百年。”他深深看她一眼,“二**给我的惊喜,越来越多了。”
林婉清垂眸。这阵法是父亲晚年所创,前世她陪父亲在病榻前整理兵书时才得见。如今提前拿出,确是冒险。
但萧景曜既坦诚重生之秘,她也需展露诚意。
“三日后赏花宴,殿下会去吗?”她转移话题。
“长公主下了帖,自然要去。”萧景曜似笑非笑,“听说你那庶妹,准备了一场好戏?”
林婉清将锦绣阁与云裳坊之事说了,末了道:“我想将计就计。”
“不够。”萧景曜摇头,“林月柔不过棋子,幕后是王氏,再往后是三皇子。你若只想躲过落水,未免浪费机会。”
“殿下的意思是?”
“让推人者落水,只是小胜。”他指尖轻叩桌面,“要赢,就赢个大的——让所有人都看见,谁才是真凤凰,谁是那东施效颦的乌鸦。”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推到林婉清面前:“这是我暗卫的调令符。赏花宴当日,他们会混入仆役中,听你号令。”
林婉清没有接:“代价是什么?”
“合作。”萧景曜正色道,“我助你复仇自保,你助我获取三皇子结党的证据。待事成之后,我会请旨解除你与他的婚约,还你自由身。”
“然后呢?”林婉清直视他,“殿下想要那个位置吗?”
四目相对。
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萧景曜才缓缓道:“若我说不想,是骗你。但我争位,不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活着——梦里我看见了,三皇子登基后,所有兄弟皆不得善终。包括我。”
这与林婉清前世的记忆吻合。三皇子疑心极重,登基三年,屠尽手足。
“好。”她终于伸手,握住那枚尚带体温的玉牌,“我与你合作。”
敲定几处细节后,窗外传来四更梆子声。
萧景曜该走了。
起身时,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个巴掌大的锦囊,绣着精致的海棠图案。
“这是?”
“打开看看。”
林婉清解开系带,里面是一把匕首。匕鞘乌黑,嵌着暗红宝石,抽出后寒光凛冽,匕身刻着细密纹路,似云似龙。
“玄铁所铸,削铁如泥。”萧景曜道,“你既决定走这条路,便需有防身之物。赏花宴那日,贴身带着。”
“太贵重了……”
“比起你传的边关图,这不算什么。”萧景曜行至窗前,又回头,“对了,雁回谷的部署我已派人连夜送信。用的是你外祖家的渠道,不会引人怀疑。”
他竟连这都想到了!
林婉清握紧匕首,心头涌上复杂情绪。前世孤军奋战至死,今生竟有人并肩。
“殿下。”她忽然叫住他,“若有一天,你我立场相悖……”
“不会有那天。”萧景曜打断她,语气笃定,“我梦中见过你的结局,也见过我的。这一世,我们的命是捆在一起的。”
话音未落,他已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林婉清立在原地许久,直到晨光微露。
她摩挲着匕首上的海棠纹路——那是母亲最爱的花。萧景曜怎会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