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城西槐花巷。
巷子深且窄,青石板路缝里钻出枯黄杂草。两侧宅院大多门庭破败,少有人烟。唯独巷子尽头,那栋据说风水大凶、曾横死多人的宅子前,围了不少探头探脑的闲人。
无他,只因此刻,那两扇斑驳掉漆的朱红大门,竟然敞开着。
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黑底白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
“燕氏侦缉”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析疑断罪,直播剖心。”
“直播?何意?”有人嘀咕。
“剖心?!该不会真是……那个意思吧?”另一个人脸色发白。
门内,燕霜序正指挥着两个临时雇来的杂役清扫庭院。宅子果然破败,前院荒草过膝,正厅窗棂破损,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挂着蛛网。但结构尚算完整,三进院落,厢房、耳房、后院一应俱全。
“**,这、这里好像真的有股子味道……”春桃抱着行李包袱,缩在燕霜序身后,声音发颤。她本不愿跟来,是燕霜序点名要的。燕霜序记得,前世春桃为护她幼妹,被东宫爪牙活活打死。这一世,她身边的人,能护一个是一个。
“是霉味,混着一点点旧血和泥土的腥气。”燕霜序面色如常,甚至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墙角暗红色的污渍,凑近鼻尖闻了闻,“至少是两年前的了。放心,死人不会跳起来咬你,活人才可怕。”
春桃吓得快哭了。
杂役们也头皮发麻,但这位燕姑娘给的工钱实在丰厚,硬着头皮也得干。
清扫持续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宅子勉强有了点样子。正厅被布置成“公堂”模样,上首一张宽大条案,摆着笔墨纸砚,以及——一排大小不一、寒光闪闪的刀具。条案旁立着一个古怪的木架,蒙着黑布,不知何用。
两侧墙壁,则挂着些人体骨骼图谱、穴位经脉图,还有京城及周边地域的详细舆图。最骇人的是,条案后方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白布。
燕府派来的老管家福伯,悄悄送了些被褥用具,看着这布置,老泪纵横:“大**,您这、这是何苦啊……老爷夫人气得不行,可心里还是惦记您的。您回去认个错,兴许……”
“福伯,”燕霜序打断他,将一袋碎银塞进他手里,“帮我捎句话给父亲母亲:远离东宫,谨言慎行,无论听到我任何消息,都不要插手。燕家,方能平安。”
福伯叹息着走了。
夜幕降临,凶宅更显阴森。风吹过破窗,呜呜作响,似有呜咽。春桃早早躲进厢房,门闩插得死死的。
燕霜序却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将宅子里里外外又走了一遍。最后停在后院那口传闻投过井的枯井边。
井口被石板盖着。她费力推开一角,将灯笼探入。井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腐气扑面而来。她凝视黑暗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将一些无色粉末撒入井中。
粉末遇湿气,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并泛起幽蓝磷光,一闪即逝。
“果然。”她低语。这井水或井壁,含有特殊矿物,与某些药物混合,能产生致幻气体。历任主人的“撞鬼”和疯癫,或许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人为。
是谁?目的何在?这凶宅背后,藏着什么?
她盖好石板,心中已有计较。这地方,选对了。够偏,够吓人,够引人好奇。更重要的是,够“干净”——因为人人避之不及,反而方便她做些隐秘之事。
第二天,“燕氏侦缉”开业,无任何仪式,只在门口贴了张告示:
“承接奇案、冤案、诡案。三日为期,不破分文不取。破案过程,每日申时,于此公开‘直播’,欢迎见证。”
落款:前刑部七品判官,燕霜序。
告示一出,本就因退婚太子闹得满城风雨的燕霜序,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一个被退婚的女人,不好好躲着,还敢开什么侦缉铺子?”
“直播剖心?哗众取宠!有伤风化!”
“听说那地方邪乎得很,她别是中了邪吧?”
“前刑部判官?我看是疯了才对!”
嘲笑、鄙夷、咒骂、好奇……种种议论,燕霜序充耳不闻。她每日只是坐在正厅条案后,擦拭她那套刀具,或是翻阅一些陈年卷宗。春桃战战兢兢应付偶尔上门窥探或挑衅的地痞,都被燕霜序冷眼吓退。
她在等。等第一个案子,等一个足够震撼、能让她一举打响名头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开业第五天,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和凄厉的哭喊,撞上门来。
来人是两男一女,衣着华贵却凌乱,面色惊惶悲愤。为首的中年男子一下马就跌跌撞撞扑到门前,嘶声大喊:“燕判官!燕判官救命!我女儿……我女儿她死得冤啊!”
燕霜序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那妇人手中紧握的一件物品上——那是一支精巧的凤头金钗,钗尾染着已然发黑的血迹。
而随后赶来的、试图驱散人群的衙役首领,则低声对同僚道:“是光禄寺卿,卫大人府上的……死的是卫家三**,卫明霞。今早发现,悬梁于自家闺阁,但……”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惊疑:“但现场,像是被人布置过。而且卫**手里,攥着这个。”他指了指金钗。
燕霜序已起身走到门口,目光扫过哭嚎的卫氏夫妇,以及他们身后那个面色苍白、眼神躲闪的年轻男子(应是卫家公子),最后落在那支金钗上。
“金钗是谁的?”她问,声音清冷。
卫夫人哭道:“是、是小女的及笄礼,我亲手所赠……可、可这钗上的血……”
“不是卫**的。”燕霜序打断她,接过金钗,指尖摩挲过血迹,“血渍干涸程度、喷溅形状,与自缢者口鼻溢血不符。这血,来自另一个人,且是生前被刺伤喷溅所致。”
她抬起眼,看向卫家公子:“令妹近日,可曾与谁结怨?或……知晓什么不该知晓的秘密?”
卫公子浑身一颤,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燕霜序不再追问,转身对春桃道:“取我勘察箱。去卫府。”
她又看向门外越聚越多的百姓,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个书生模样的闲人,提高了声音:“今日申时,卫府**悬案,燕某将首次‘直播’推演断案过程。有兴趣者,可随我前往卫府门外等候,或稍后来此观看。”
人群哗然。真要去破案?还要公开推演?
卫氏夫妇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叩首。
燕霜序戴上特制的皮质手套(她自己设计,命工匠赶制),提起一个黑色藤箱,率先走向门外停着的马车。春桃抱着一个蒙着黑布的木架(正是厅中那个),吃力地跟上。
马车疾驰向卫府。车厢内,燕霜序闭目养神。掌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她心中翻涌的冰冷杀意。
卫府三**悬案?这案子,她前世有印象。表面是自缢,最终以“久病抑郁”草草结案。但不久后,光禄寺卿卫大人因“贪墨”被贬,其子卷入一桩风流命案被废。而最大的受益者,是当时与卫家争夺某处皇庄管理的……东宫属官。
梁景辰,是你的人,又开始了吗?
这一次,我要当着全京城的面,把你的爪牙,一寸寸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