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夜,我是恶鬼乱葬岗的风像钝刀,一下一下刮过我的脸。我被一领破草席胡乱卷着,扔在腐尸之间。夜雨刚停,泥水混着血腥,从席子的缝隙里渗进来,冰冷地贴着我的皮肤。而亲手把我送到这里的,是那个曾许诺要为我十里红妆的男人。乌鸦落在旁边那具无名枯骨上,啄得骨头咔咔作响,很快,它们发现了新鲜的血肉。第一口落在我的小腿。剧痛像火舌舔过,我却连喊都喊不出声——喉管早已被剑锋挑断,只剩一点微弱的气息在胸腔里挣扎。第二口、第三口……它们成群结队地围上来,黑羽遮住了残月。我听见自己骨头被啄碎的脆响,听见腐液与雨水一起灌进伤口的滋滋声。疼,好疼。可更疼的,是心。我叫孟惜颜。将军府嫡女,京城第一美人。上辈子,我瞎了眼,信了个畜生。他用花言巧语骗我掏心掏肺,转身就把我送进地狱。他说我碍眼。他说我该死。好啊,唐佑亨,这辈子,我回来了。轮到你该死了。他亲手抱我上了马车,亲手喂我喝下那碗绝育的毒药,亲眼看着我被他的暗卫一剑穿心。最后,他甚至懒得给我一口薄棺,只叫人用草席卷了,扔到这吃人的乱葬岗。我死不瞑目。我恨。恨意像黑火,烧光了我最后一丝意识。……“**!**您醒醒!”温暖的怀抱将我拥住,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锦被柔软,熏笼里沉水香袅袅,窗外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斑驳地落在我的脸上。我猛地睁眼,入目是熟悉的鸾凤帐顶,鎏金的流苏在风里轻晃。我……回来了?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光滑如初,没有那道致命的剑伤。我又摸了摸小腹,毒药的绞痛不见了,连经年不调的寒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老天爷开眼,让我重生在了及笄礼后第三天,正是那个狗贼带着圣旨来下聘的早晨。前世,我欢天喜地地接了那份“恩荣”,从此踏进无底深渊。今生,我要亲手把他推进去。“**,您方才喊得那样凄惨,可是做了噩梦?”贴身丫鬟阿蛮红着眼眶,端来温水,“奴婢吓坏了。”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却平静:“我没事。”屋外脚步声急促,母亲带着一群嬷嬷丫鬟冲进来。她穿着家常的石青色褙子,眼眶通红,一把将我搂进怀里:“颜儿!你可把娘吓死了!方才你突然昏厥,脉象乱得像要断气似的……”**在她肩上,闻到她发间熟悉的兰香,胸口那团黑火却烧得更旺。母亲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前世,她为了劝我退婚,被那狗贼设计陷害,落得悬梁自尽。我亲眼看见她蹬翻凳子那瞬间的绝望眼神,却无能为力。这一世,我要让她看着我风风光光出嫁,看着那些害我们母女的人,一个个跪在血泊里求饶。“母亲。”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今日皇子要来下聘,您不必再劝我退婚。”母亲愣住,周围的嬷嬷丫鬟也都愣住。前世,我哭得肝肠寸断,死活不肯嫁给那位“嗜血疯王”靖王唐佑基,执意要嫁给表面温润的皇子唐佑亨。母亲拗不过我,只能含泪应下。如今,我却主动开口:“我嫁,而且要风风光光地嫁。”屋内瞬间落针可闻。母亲急了:“颜儿!你疯了吗?靖王那疯子……他杀人不眨眼,手上沾的血能染红半条护城河!多少人家把女儿藏起来,生怕被他看中!你前几日还说死也不嫁,如今怎的……”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母亲,您不懂。”我一字一句,“我就是要嫁给他。”母亲还想再劝,我抬手止住她,声音冷得像乱葬岗的风:“就这么定了。聘礼我收,婚期我认。三日后,我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出府。”众人面面相觑,以为我被噩梦冲昏了头。唯有我自己知道——靖王唐佑基,是这京城里唯一一把能杀穿唐佑亨伪善外衣的刀。前世,唐佑亨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除掉这位同父异母的皇弟。他散布靖王疯癫残暴的谣言,逼他自尽未果,又设计让他在战场上“失踪”。可笑的是,那位疯王到死都没反抗过,仿佛早就认命。我需要这把刀。我要用他的手,亲手把唐佑亨那颗虚伪的心挖出来。母亲最终拗不过我,含泪退下。屋子很快清空,只剩阿蛮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口。我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少女眉眼如画,肤如凝脂,唇上却沾着一抹冷冽的笑。前世,我用这张脸博一个人的欢心,换来草席一领。今世,我要用这张脸,引来一群恶鬼,同我一起下地狱。我摒退所有下人,只留下阿蛮。她是我从市井买回来的孤女,对我死心塌地。前世,我死后,她被唐佑亨的人活活打死,只因她哭着要替我收尸。我必须抢在明日圣旨下达、婚事昭告天下之前见到他。一旦婚事落定,我便会被困于后宅,再无自由出入的机会。我要的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结盟。我走到她面前,低声道:“阿蛮,备马。”阿蛮一怔:“**要去哪儿?”“京郊大营。”她瞳孔猛地一缩:“现在?靖王爷就在那儿驻军!**您还未出阁,怎能私自去军营……”我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惊恐的脸,声音轻得像夜风:“听话,备马。我要去见一个人。”阿蛮张了张嘴,最终咬牙应下:“是。”我转身,推开窗。冬日的阳光刺眼,却照不暖我心底的恨。唐佑基。世人眼中的疯王,人人避之不及的恶鬼。今夜,我便是恶鬼。我要亲手把你从深渊里拉出来,递给你一把刀。然后,我们一起,把那些人,统统拖进地狱。第二章
你的刀,杀我的人马蹄踏碎薄霜,一路向京郊大营。冬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我却只穿了一件月白斗篷,内里是素色中衣,连狐裘都没披。阿蛮在身后追得声嘶力竭,我头也不回,只把马鞭抽得更响。军营在望。黑压压的营帐连绵数里,旌旗猎猎,空气里全是铁锈与血腥的味道。巡逻的兵士远远看见我单人独骑,顿时拉弓搭箭,喝声如雷:“何人胆敢擅闯军营!”我勒马停在百步之外,抬手摘下兜帽,一头乌发瀑布般倾泻。“将军府嫡女孟惜颜,求见靖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营门前的兵士愣了愣,随即有人认出我,脸色大变。将军府嫡女?那位传闻中柔弱无骨、哭起来梨花带雨的美人?怎么孤身闯进这吃人的地方?很快,主将帐前传来冷笑:“让她进来。”我翻身下马,步履稳稳地穿过层层矛戟。那些兵士的目光像钉子,一寸寸刮过我的脸、腰、腿。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娇滴滴的**,是疯了吗?大帐之内,热浪扑面。唐佑基斜倚在主位,玄色战袍半敞,露出胸前交错的旧疤。他没在看军务,而是在用一把匕首,极其专注地雕刻着一小块桃木。木屑纷飞,他指尖染血也浑然不觉。听见我进来,他才停下动作,将桃木和匕首随意丢在案上,抬眼看我。那目光从面具后透出来,像冰刃贴着皮肤滑过。帐中无一人敢喘大气。我停在三步之外,福了福身,声音清亮:“民女孟惜颜,见过王爷。”他不说话,只抬眼看我。那目光从面具后透出来,像冰刃贴着皮肤滑过。我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却强迫自己站得笔直。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铁石:“说。”我直视他,缓缓一笑:“做个交易。”帐中兵士齐刷刷吸气。敢跟靖王谈交易?这**是活腻了?唐佑基指尖在案几上轻敲,节奏缓慢,像在敲丧钟。“本王的地盘,不留活口。”“我知道王爷不缺这些。”我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能听见,“王爷缺的是——平王豢养私军的证据。”我顿了顿,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加码,“以及……十年前,在冬湖冰面上,是谁推了你一把。”空气骤然凝固。我清晰地看见他指骨捏得发白,案几边缘发出细微的裂声。帐中煞气陡然暴涨,几个兵士下意识按住了刀柄。良久,他低笑出声,笑声却冷得让人骨头发麻:“孟**好大的胆子。”我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轻轻放在案上。“城郊别院,东北角假山之下,有暗道直通地窖。私军三千,精锐皆是前朝旧部。兵符藏于书房暗格,第三块砖后,用火漆封口,印的是平王私章。”我一字一句,像在陈述最寻常的天气。唐佑基盯着那张纸,面具后的眼神深得看不见底。半晌,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猛地拽到身前。近了。太近了。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松脂与寒风的味道。他的手像铁钳,捏得我腕骨生疼,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谁告诉你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森森杀意。我仰头看他,笑得云淡风轻:“王爷不需要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我若想害你,这张纸此刻已经在平王手里,而不是在这里。”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下一刻他就会拧断我的脖子。然后,他松了手。“成交。”他声音冷硬。随即,他拔出腰间匕首,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血口。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疯狂。我明白他的意思,也抽出袖中匕首,在他划过的地方,同样划开一道口。两只带血的手,在灯火下紧紧相握。“以血为盟,”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不死不休。”帐外更鼓三声。我牵马出营时,身后营门大开,黑压压的铁骑如潮水般涌出,直奔城郊别院的方向。我知道,今夜之后,平王唐佑亨会第一次尝到寝食难安的滋味。午后,靖王府的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母亲以为是来下聘的,慌得手足无措。我却只淡淡道:“母亲,我去去就回。”马车直入王府,绕过重重回廊,最后停在一处极隐秘的院落。密室。四壁无窗,只点着一盏青铜灯。灯火摇曳,映得他的银面具像鬼魅。门在我身后“咔哒”一声落锁。他一步步逼近,直到我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唐佑基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面具后的眼睛深如寒潭,杀意翻涌。他俯身,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从齿缝中一字一顿挤出:“你说的秘密,最好是真的。”第三章
第一刀,借你之手密室里灯火幽暗,青铜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像细小的骨裂。唐佑基的手还捏着我的下巴,指腹粗粝,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我被迫仰头,与那双藏在银面具后的眼睛对视。杀意、探究、震惊,像层层冰霜,一寸寸压下来。我却笑了。不是前世那种讨好人的梨花带雨的笑,而是带着锋刃的、冷到骨子里的笑。我踮起脚,贴近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羽毛,却一字一顿砸进他心底:“十年前,你落水,不是意外。”他的呼吸骤然一滞。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瞬间升高,像被烙铁烫到,又强行压下。“救你的人……是我。”轰。我几乎能听见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面具后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那一瞬,他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杀意都忘了收敛。我趁他失神,轻轻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拢了拢被他捏得微乱的衣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王爷不必惊疑。我知道的远比你想的更多。比如……你落水那日,湖水结冰,你却偏要独自去冰面中央,只因有人递了你一封信。”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从地底挤出:“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回答,只淡淡一笑:“王爷只需要知道,我既能救你一次,也能毁你一次。但我今日来,是为了合作,不是为了威胁。”灯火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像一头被困的猛兽。良久,他低笑出声,笑声却带着说不出的复杂:“孟惜颜,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抬眼看他,目光清冷:“一个想借王爷之手,杀几个人的人。”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松了口:“说。”我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张临仙楼的雅座图,摊在案上,指尖点在最中央的“听雪阁”:“三日后,平王会去临仙楼赴宴。我约了他。”唐佑基眉峰一挑:“你约他?”“嗯。”我点头,声音轻柔得像在撒娇,“我要他亲口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还要他亲手撕开那张温润如玉的面皮。”我抬头看他,眼底藏着寒光:“王爷只需在酉时三刻,带人破门而入。其余的,交给我。”他没有立刻答应,只俯身靠近,声音低沉:“若你失手,本王可不会救你。”我笑得更深:“王爷不会失手,因为我不会失手。”三日后,临仙楼。听雪阁内,琴声袅袅,香炉里沉水香混着酒气,熏得人头晕。平王唐佑亨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那块人人称羡的温润羊脂玉。他坐在主位,执壶为我斟酒,笑得温文尔雅:“颜儿,你今日主动约我,着实让本王意外。”我低头,装出羞怯的模样,指尖捻着帕子,轻声道:“殿下说笑了。颜儿只是……只是有些话,想当面问清楚。”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凑近了些,声音压低:“问吧,本王什么都告诉你。”我垂眸,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小鹿:“殿下为何执意要娶我?京城里比颜儿漂亮的姑娘多的是……”他轻笑,伸手想来握我的手:“因为你最干净,最像一朵不染尘埃的莲花。本王喜欢你这样,哭起来都让人心疼。”我身子一缩,像是被吓到,却没有躲开,任他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心里却在冷笑。倒数开始。酉时三刻,离现在还有一刻钟。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颤:“殿下,颜儿听说……有人说您对陛下不满,甚至……甚至想……”我故意没说完,咬住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唐佑亨眼中贪婪更盛,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加重,声音低哑:“颜儿,你想听实话?”我点头,眼眶微红:“殿下若真心待我,便告诉我吧。”他环顾四周,确认屏退了所有下人,才贴近我耳边,一字一句:“不错。本王的确不甘居人下。那把椅子,本该是我的。”我瞪大眼睛,像是被吓到:“殿下……您、您这是……”他笑得更深,手已经不老实地往我腰间探:“颜儿,你怕什么?待本王登基,你便是皇后,母仪天下。靖王那个疯子,早晚要除掉。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是我们的。”我身子一颤,像是终于崩溃,泪水扑簌簌掉下来:“殿下……您怎么能说这种话……颜儿怕……”他见我哭得梨花带雨,**大发,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声音急促:“别怕,本王现在就让你知道,本王的心有多真——”他低头就要吻下来。我闭上眼,心里默数:三、二、一。“砰!”听雪阁的门被蛮力撞开,木屑飞溅。唐佑基一身玄甲,带着数十名亲兵破门而入,银面具下的眼睛赤红如血。唐佑亨猛地推开我,脸色煞白:“佑基!你、你怎么在这?!”靖王没说话,只一脚踹翻桌子,酒壶碎了一地。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唐佑亨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声音冷得像冰渣:“大逆不道,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唐佑亨还在挣扎:“你胡说!本王何曾——”靖王侧头,看向我。我缩在角落,头发散乱,衣襟微乱,眼泪挂在脸上,瑟瑟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可只有我知道,那泪水里藏着多锋利的刀。唐佑亨终于反应过来,瞪向我,声音嘶哑:“是你!你这个**!”靖王冷笑,一拳砸在他脸上,血溅三尺:“闭嘴。”当夜,平王被废为庶人,幽禁别院。消息传遍京城时,我正坐在靖王府的偏厅,喝着一杯热茶。靖王进来时,还带着一身寒气。他摘下面具,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间煞气未散。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抬头,笑得无辜:“王爷,成了。”他没有笑,只盯着我看了很久,声音低沉复杂:“你……从来都是如此,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吗?”我一怔。这一问,像一柄钝刀,慢慢割进我心底最隐秘的地方。前世,我从不会算计人。我只会哭,只会信,只会傻傻地把自己交出去,换来一领草席。今生,我学会了把每个人都当成棋子,包括自己。可他这一问,却让我忽然觉得疲惫。我低头,掩去眼底的情绪,轻声道:“王爷,若不如此,我早已死了。”他沉默了。我为了掩饰心底的疲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仿佛刚才的一切算计都未曾在我心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看着我这个动作,眼神骤然一黯,最终转身,声音听不出喜怒:“本王累了。你自便。”他走了。我坐在原地,指尖捏紧了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可我心底,却有一丝极细极细的裂缝,悄无声息地裂开。第四章
王爷,我怕疼靖王府像一座冰冷的堡垒,黑瓦灰墙,檐角挂着常年不化的霜。进府那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锣鼓喧天,京城百姓都挤在街边看热闹。谁能想到,这热闹背后,是两头恶鬼的交易。我下了轿,盖头被风掀起一角,看见唐佑基站在高阶上,银面具冷光森然。他没伸手扶我,只淡淡一句:“进来吧,王妃。”府里下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却没人敢抬头看我。空气里全是压抑的死气,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我心里清楚,这把刀,得先握在自己手里。麻烦来得比想象中快。第三日,我刚接过账簿,便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带着一群妈妈堵在正院门口。她自称是先皇后陪嫁过来的刘嬷嬷,倚老卖老,声音尖得像锈钉刮过铁板:“王妃虽是主子,可府里规矩不是一日养成的。库房钥匙、采买单子、下人赏罚,向来都是老奴掌着。王妃初来乍到,还是莫要操这份心。”她身后一群妈妈附和,眼神里全是轻蔑。我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声音轻柔:“嬷嬷是说,本妃连这点小事都管不了?”刘嬷嬷冷笑:“不是管不了,是怕王妃年轻,上了旁人的当。”我抬眼,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众人。那一刻,我把前世在平王府学来的所有隐忍与委屈,都收进眼底,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平静。“阿蛮。”我唤了一声。阿蛮立刻上前,将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我没急着打开,只看着刘嬷嬷,声音依旧软软的:“嬷嬷在府里三十年,功劳苦劳我都记得。可惜,有些事,不是年头长就能遮过去的。”刘嬷嬷脸色微变,却还嘴硬:“王妃这是何意?”我翻开册子,一页页念,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正厅都听得清清楚楚。“上月十五,嬷嬷让人从东次门送出一封信,收信人是平王府旧管事张福。信中写道:‘新王妃年轻好骗,库房空虚,正好下手。’”“上月二十二,又一封,收信人换成了平王别院的心腹,信上说:‘王爷性情古怪,不近女色,王妃怕是守活寡。’”“本月月初,第三封,嬷嬷亲笔,言明‘若有需要,可从内库调银三千两,事成之后,加倍回报。’”我每念一句,刘嬷嬷的脸色便白一分。到最后,她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声音发抖:“王、王妃……老奴冤枉……”我合上册子,递给一旁静立不语的唐佑基。他今日没戴面具,眉眼冷峻,疤痕纵横的脸在晨光下更显骇人。他接过册子,只翻了两页,便“啪”地一声合上,声音低沉得像冬夜寒风:“刘嬷嬷,你好大的胆子。”刘嬷嬷还想狡辩:“王爷!老奴对王府忠心耿耿,先皇后在世时……”“先皇后?”唐佑基冷笑,一脚踹翻旁边的案几,茶盏碎了一地,“你拿先皇后压本王?本王的王妃在此,你算什么东西!”他转身看向我,声音第一次带了几分郑重:“王妃,你说该如何处置?”我站起身,缓步走到刘嬷嬷面前,俯身看着她惊恐扭曲的脸,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嬷嬷,府规怎么写的,你比我清楚。通敌卖主,杖责五十,逐出王府,永不录用。”刘嬷嬷尖叫:“王妃饶命!老奴再也不敢了!”我直起身,目光扫过厅中所有管事与下人,一字一句:“从今日起,王府后宅,我说了算。谁再敢阳奉阴违,倚老卖老,下场只有比她更惨。”唐佑基抬手,亲兵上前,直接将刘嬷嬷拖了出去。杖声很快在院中响起,沉闷的一声接一声,像打在每个人心上。厅中死寂一片。我回到上首坐下,声音温婉如初:“都散了吧。账簿、钥匙、采买单子,即刻送到我院里来。晚了一个时辰,杖十。”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下。那一刻,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彻底落了锁。王府,从今往后,是我的地盘。傍晚,夕阳把王府染成一片血红。我正坐在书房清点新送来的账册,门外传来脚步声。阿蛮进来禀报:“王妃,王爷来了。”我抬头,看见唐佑基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只锦盒。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没戴面具,脸上疤痕在灯火下显得没那么狰狞,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沉静。他走进来,将锦盒放在我案前,声音低哑:“送你的。”我挑眉:“王爷送我东西,可是有事相求?”他没否认,只道:“打开看看。”我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桃木簪。木纹里隐隐透出一股淡淡的暖香,像极了极北神木之心独有的气息。我心头猛地一跳——这支簪子,就是那日我在他军帐中,看他用带血的手指,一点点雕刻出来的那一块!我指尖一颤。那一瞬,像是有人用铁锤狠狠砸在我脑子里。轰。世界骤然天旋地转。冰冷的湖水灌进鼻腔,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心脏里钻。我往下沉,往下沉,黑色的水草缠住我的脚踝,肺部像要炸开。远处,有个模糊的男孩身影在冰面上挣扎,手臂乱抓,口里吐出血沫。我拼命游过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什么东西塞进他手里,然后一把推开他。“活下去……”剧痛如潮水涌来。我眼前一黑,身子踉跄一步,手中的桃木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唐佑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慌乱:“孟惜颜!你怎么了?”我死死抓住他的袖子,额上冷汗涔涔,声音颤抖:“我……我看见了……湖水……还有一个男孩……”他身子猛地一僵,扶着我的手收紧,像铁钳一样。灯火摇曳,映得他脸色苍白如纸。可我已顾不上他,只觉得脑子里那道封印,像被这支小小的桃木簪,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而缝隙之后,是我前世到死都不知道的、关于我们两人命运的,最可怕的真相……第五章
他心头的白月光桃木簪被我锁进了妆奁最底层。每每夜深人静,我都会忍不住打开盒子,指尖抚过那朵半开的桃花。簪身温润,像带着体温,可一碰上去,脑中便又隐隐作痛。那模糊的湖水、男孩的脸、冰冷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我。我必须知道真相。靖王这些日子避着我。府中议事,他只派管事来回话;夜里宿在书房,连正院都不踏进一步。我知道,他也在消化那日我脱口而出的“十年前”。可我等不起。于是,我借口礼佛,吃斋三日,带了阿蛮和两个妈妈,去了城外三十里的净月庵。净月庵建在山半腰,古木参天,终年云雾缭绕。庵中只收女香客,戒律森严,却因出了一位传奇的尼姑而名声在外——那位据说与靖王青梅竹马、寄养在此的女子。京城传言,她是先皇后的远房侄女,姓沈,法号静姝。十年前家道中落,父母双亡,便削发为尼,与靖王自此断了联系。可靖王却年年送银子、药材进庵,甚至亲兵驻守山脚,旁人谁敢靠近?所有人都在说,那是他心尖上的人。连我前世,也听平王府的下人私下嚼舌:靖王之所以疯魔,是因为那位沈姑娘不愿见他,他便拿全天下人的血来祭。我当时还笑话他痴情。如今,却笑不出来了。马车停在山门前。我下了车,风卷着落叶吹过,带着清冷的松香。庵门虚掩,门上铜铃在风里轻响,像一声声叹息。知客师太迎出来,合十行礼:“孟施主,庵中早已备好静室。”我微微一笑:“师太有心了。我此来礼佛,顺便想求一碗清茶,可否见一见沈施主?”师太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平静:“静姝师妹身子弱,不大见客……”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靖王府的印章:“王爷托我带的话,就一句话。”师太叹了口气,转身引我往后院去。穿过长廊,绕过几重佛殿,终于到了一处极偏僻的小院。院中种满白梅,枝头还挂着未开的骨朵,空气里全是清冽的梅香。一个女子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经书,阳光透过疏梅落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柔光。她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极淡极柔,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一身月白尼袍,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更显得单薄。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眼睛清亮如水,却带着病弱的雾气。那一瞬,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底“咔嚓”一声。太像了。像极了前世我最羡慕的那种女子——温柔、安静、不争不抢,仿佛生来就该被人捧在掌心疼爱。而我,前世再美,也只是艳丽张扬的,将军府的嫡女,注定要被当成棋子。“孟施主。”她起身,声音轻软得像春风拂柳,“久闻大名。”我走近几步,端详着她。她的眉眼确实有几分像我,却比我淡,比我静,比我更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难怪。难怪他会爱她。我笑了笑,声音温婉:“沈姑娘客气了。我此来礼佛,顺道带了王爷的一点心意。”我示意阿蛮将礼盒放下——里面是极北雪山的人参、百年灵芝,还有一瓶靖王亲兵从西域带回的续命丹。她看着那些药,睫毛颤了颤,轻声道:“多谢王爷,也多谢王妃。只是……我与王爷早已无瓜葛,这些药,我受不起。”我心底一沉,却笑得更温柔:“姑娘说笑了。王爷年年送药来,想来是念旧。姑娘若不肯收,反倒让王爷难做。”她低头,指尖捻着经书一角,声音更轻:“王爷……他过得可好?”我盯着她,看她问这句话时,眼底那抹极淡极淡的柔光。像春水化开,像落梅沾露。我忽然就酸了。酸得心口发疼,酸得指尖发凉。可我不能露出来。我只是笑,声音软得像在撒娇:“王爷自然好。只是偶尔夜里,会喃喃念一个名字……我听不清,像是什么‘姝儿’。”她身子一颤,经书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轻响。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时,指尖故意碰到她的手背——冰凉,像一块玉。“姑娘小心。”我轻声道,“王爷若知道你身子还是这样弱,不知该多心疼。”她接过经书,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王妃多虑了。我与王爷……只是儿时玩伴罢了。如今我已看破红尘,他也早已娶妻,旧事提它作甚。”我点点头,语气大度:“姑娘说得是。可若王爷心有所属,我孟惜颜也不是那非要霸占的人。日后若姑娘想见他,我自会安排。”她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不、不必了!王妃误会了,我……”她话没说完,忽然一阵风过,她咳了起来,弯腰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肩头耸动,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梅枝。我下意识上前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王妃……我没事……旧疾而已。”那一刻,我几乎坐实了。她就是他心上的人。他年年送药,念念不忘,甚至连我这张脸,都不过是她的影子。我心底那股酸涩更浓,像有人灌了我一壶老醋,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可我告诉自己:孟惜颜,你别犯傻。你们只是交易。他爱谁,与你何干?你只要他的刀,杀尽仇人,便够了。我强撑着笑,与她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出来。回程的马车上,我闭着眼,任由车轮颠簸,一下一下撞在心上。直到傍晚回到王府。靖王竟在正院等我。他站在阶下,玄色披风上沾着夕阳,一张脸冷得像结了霜。见我下车,他大步迎上来,声音低沉:“你去哪儿了?”我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礼佛啊。王爷不是知道吗?”他盯着我,眉峰紧蹙:“净月庵?”我点头,状似无意地提起:“庵里那位沈姑娘,生得真好看。温温柔柔的,像一朵白梅。王爷年年送药给她,想来是极疼惜的吧?”他脸色微变,却没接话。我走近他,声音更轻,像在说最体贴的话:“王爷,若你心有所属,我孟惜颜不是那小心眼的。若你想接她回来,我可以成全。侧妃也好,平妻也罢,我都无所谓。”话音落下。空气骤然死寂。我看见他脸色一点点变白,像大雪压顶,血色尽失。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像在极力压抑什么。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碎裂:“你永远……都只会想这些吗?”我一怔。他眼底那抹情绪太复杂,像痛苦,像愤怒,又像极深的绝望。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会说什么。可最终,他只转身,大步离去。披风卷起冷风,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绝与狼狈。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很疼。可我告诉自己:孟惜颜,你别傻。他爱的是沈姝。与你无关。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