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被安置在听雪阁西厢房。
房间整洁雅致,比她冷宫的住处好了百倍。她忐忑不安地等了一夜,谢危没有来。只有侍女送来干净衣物和餐食。
次日一早,她刚起身,门外便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谢危推门而入。他已穿戴整齐,一袭暗绣云纹的玄色锦袍,衬得面如冷玉,眸似寒星。与昨夜浴池中的慵懒截然不同,此刻的他,是那个令朝野噤声的严峻首辅。
他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她身上。沈清辞下意识地紧张,攥紧了衣角。
“睡得可好?”他问,语气平淡。
“……好。”沈清辞小声回答。
谢危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昨夜你说,你夫君喂你喝了毒酒。”他开门见山,“你已成亲?”
沈清辞心一紧,知道试探来了。她低下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是……也不是。是父母之命,但他心里有别人,待我不好。”这话半真半假,却最容易取信。
“他是何人?”
“……我不能说。”沈清辞抬头,眼中泛起水光,恳求地望着他,“大人,您别问了好不好?我害怕……我真的只想找个地方躲一躲,我会干活报答您的。”
谢危看着她惊惶如小鹿的眼神,没有继续逼问。他沉默片刻,忽然道:“过来。”
沈清辞迟疑地走近。
“转身。”
她不明所以,背对他。
微凉的手指忽然触到她的后颈,拨开她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沈清辞浑身一僵,却不敢动。
“头发都不会梳?”谢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不出情绪。他解开她胡乱绑着的发带,拿起妆台上的木梳。
沈清辞僵直地站着,感受着木梳齿穿过发丝的细微触感,和他偶尔擦过她颈侧皮肤的指尖凉意。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很仔细,没有扯痛她。
铜镜模糊地映出身后的景象:权倾天下的首辅大人,正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地……给她梳头。这一幕荒谬得让她指尖发麻。
“大人……您为何……”她忍不住开口。
“安静。”谢危打断她,声音没什么波澜,“既留在我这里,便不能蓬头垢面,失了体面。”
他束发的手法显然生疏,试了几次,才勉强绾成一个简单的单髻,用一根他随身带来的白玉簪固定住。
“转过来。”
沈清辞依言转身。谢危打量了一下,似乎还算满意。他的目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粗糙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从今日起,你便在书房伺候笔墨。”他站起身,“规矩让严嬷嬷教你。记住,少说,多看。”
“是,大人。”沈清辞压下心头怪异的感觉,恭敬应下。
“还有,”走到门口,谢危脚步微顿,侧过头,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阴影,“昨夜之事,若敢泄露半句——”
“奴婢绝不敢!”沈清辞连忙保证。
谢危没再说什么,推门离去。
沈清辞缓缓坐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和头上那根质地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白玉簪。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指尖冰凉。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让人捉摸不透。
书房伺候的日子,平静得诡异。谢危似乎真的很忙,每日都有看不完的公文,见不完的官员。沈清辞只需安静地研墨、添茶、递送文书。
他很少与她说话,甚至很少看她。但沈清辞却能感觉到,一种无声的纵容。
她沏的茶,他总会喝完。她偶尔失手打翻砚台,弄脏他的衣袖,他也只是淡淡瞥一眼,并不斥责。严嬷嬷教导规矩时格外严厉,但只要谢危在,嬷嬷的声音总会不自觉低下去。
直到三天后的傍晚,谢危提前处理完公务,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柔和了那份凌厉。
沈清辞正轻手轻脚地收拾书案。
“会下棋吗?”他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沈清辞一愣:“……略懂皮毛。”
“陪我一局。”
棋盘摆上,沈清辞执白,落子谨慎,完全是小宫女该有的笨拙模样。谢危执黑,棋风如人,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杀机暗藏。
下了十几手,沈清辞渐渐发现,谢危看似攻势凌厉,却总在关键处留有一线,不像对弈,更像……引导。
她心思微动,故意走了一步明显的昏招。
果然,谢危落子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向她,那目光清明透彻,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
“沈清辞,”他慢条斯理地落下黑子,正好堵死她白棋所有气眼,“在我面前,不必藏拙。”
沈清辞心头一跳。
“听闻你父亲曾是落第秀才,教过你读书识字?”他问。
“……是。”沈清辞低声答。这是她为自己这身不俗气度找的借口。
谢危不再追问,只道:“好好下。”
这一局,沈清辞没有再隐藏。棋风逐渐舒展,虽不及谢危老辣,却灵动缜密,偶有妙手。
一局终了,谢危以微弱优势取胜。
他看着棋盘,又看向她,眼底深处似有极淡的欣赏,但很快湮灭。“尚可。”他评价道,随即话锋一转,“明日宫中有中秋宴,你随我去。”
沈清辞指尖一颤。这么快就要面对那两个人了吗?
“怕了?”谢危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
“怕。”沈清辞诚实点头,“但……也想看看。”
想看看那对狗男女,如今是何等风光,好让她的恨,淬炼得更锋利。
谢危凝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跟着我,”他说,语气平淡,却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没人能动你。”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早些休息。”谢危已收回手,起身离开书房。
沈清辞独自站在渐暗的室内,耳廓那一点被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白玉簪,冰凉的玉质,却仿佛透着一点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