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我就醒了。
云娘已经起来了,正就着破窗口透进来的雪光,埋头绣东西。
那是一块帕子。
素白的底子,上面绣着几竿翠竹。竹叶细密,针脚整齐得惊人。
可她绣得很吃力。
那两根受伤的手指使不上劲,全靠拇指和无名指捏着针。每刺一下,手腕都在抖。
我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轻手轻脚爬起来,出了破庙。
雪停了,街上还没什么人。我凭着记忆,往城西走。
那里有个早市。
前世我中了举人之后,常跟同窗来这儿喝茶,听他们高谈阔论。卖菜的、卖早点的、支摊算命的,形形**。
我记得有个卖字画的摊子。
摊主是个落第秀才,姓周,画得一手好竹。可他性子迂,不会招揽生意,摊子前总是冷清。
我在街角找到了他。
五十来岁,干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正呵着手,眼巴巴望着路人。
摊子上摆着几幅画。
都是竹。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
「小公子,买画吗?」周秀才挤出笑容,「便宜,三十文一幅。」
我摇摇头。
「我不会画竹。」我抬起头,「但我娘会绣竹。」
他愣了一下。
「我想跟您做个买卖。」我说,「我娘绣帕子,您题字。绣样您出,卖出去的钱,三七分。」
周秀才皱起眉:「你娘?」
「绣娘。」我说,「手伤了,绣得慢,但绣工极好。」
「我怎么知道好不好?」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
是云娘昨晚绣的那块。
周秀才接过去,对着光仔细看。
他脸色变了。
「这竹叶的针法……」他抬起头,「你娘师从何人?」
「不知。」我老实说,「她不太说话。」
周秀才沉吟半晌。
「光绣竹,卖不上价。」他说,「若是绣个花样,我题首诗,或许能行。」
「什么花样?」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宫样。」
我心头一跳。
「前些日子,李侍郎家的**出阁,想寻个绣了并蒂莲的帕子,要精巧,不要市面上那些俗气的。」周秀才说,「我画了样子,找了好几个绣娘,都绣不出那分神韵。」
「您有样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展开,是一幅并蒂莲的草图。线条细腻,花瓣层层叠叠,确实不是普通花样。
「这原是要进上的样式,流出来的。」周秀才声音更低了,「绣好了,李府出二两银子。」
二两。
足够我和云娘吃三个月饱饭。
「我拿回去问问。」我把草图仔细折好,「明日此时,给您回话。」
周秀才点点头,又叮嘱:「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我揣好草图,往回走。
路上买了两个热包子,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
回到破庙时,云娘还在绣。
帕子上的竹叶已经完成了大半。
我走过去,把包子递给她。
她吓了一跳,看到包子,眼睛瞪圆了。
「吃。」我说,「热的。」
她摇头,指着包子,又指指我。
「我吃过了。」我撒谎,「买了两,一人一个。」
她这才接过,小口小口咬着,吃得很珍惜。
吃完,我把草图拿出来。
「娘,您看看这个。」
她接过去,展开。
只看了一眼,她手就抖了起来。
脸色煞白。
「怎么了?」我心头一紧。
她指着那并蒂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绣不了吗?」我问,「绣不了就算了,我回绝他。」
她猛地摇头。
不是绣不了。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