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雪正砸在脸上。
冷。
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的那种冷。
然后我看见了那双手。
冻得发紫,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丝,正捧着一块脏兮兮的红薯,往我怀里塞。
「吃……」
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愣愣地抬头。
女人跪在雪地里,单薄的粗布衣裳补丁叠着补丁,头发乱糟糟地结着冰碴。脸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望着我。
云娘。
我的娘。
前世我恨了一辈子,嫌她丢人现眼,让我在学堂里抬不起头的乞妇娘。
她见我发呆,急得又把红薯往前送了送,手抖得厉害。
雪更大了。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
是记忆像冰锥子,一下子捅进了天灵盖。
我想起来了。
这不是十岁那年的冬天。
这是我被毒死的前一刻——当朝侍郎陆惊尘,在宴席上饮下那杯御赐毒酒,肠穿肚烂时,最后闪过的画面。
就是这双手。
就是这块红薯。
还有她死的时候,我连棺材都没给她买,草席一卷扔去了乱葬岗。同僚笑着拍我肩膀,说陆大人终于摆脱了那个污点。
然后我吐着黑血倒下,看见墙角那只破包袱散了,露出一角褪色的襁褓。
明黄色的缎子。
上面绣着振翅的凤凰。
皇家图腾。
「轰」的一声。
我耳朵里全是鸣响。
跪在雪地里的女人,我的哑巴娘,这个为我讨了一辈子饭,最后病死在破庙里连口薄棺都没有的女人——
是被贬的公主?
「阿……尘?」
云娘见我脸色煞白,慌慌张张地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她的手冰凉。
碰到皮肤的瞬间,我像被烫着了似的,一把抓住。
抓得死紧。
「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咱们回家。」
她怔住了。
回家?
哪来的家?
城东破庙的半个漏风角落,铺着捡来的稻草,那就是家。前世我觉得那是耻辱,宁可在学堂里挨冻也不肯回去。
现在我只觉得,那稻草堆都是暖的。
云娘被我拽起来,踉跄了一下。她怀里还死死护着那块红薯,像护着什么宝贝。
我低头看着那红薯。
黑乎乎的皮,大概是从哪个饭店后门的泔水桶里捡的,冻得硬邦邦。
前世我一把打掉了它。
「谁要你讨来的脏东西!」
我吼得整条街都听见。
她跪在雪地里,一块一块捡回来,用手捂着,想把它焐热。
后来呢?
后来我中了秀才,宴请同窗。她偷偷躲在门外看,被我的同窗发现了,哄笑着问那是谁。我说,不认识,要饭的吧。
那天晚上,她投了河。
被人捞上来,呛了水,咳了半个月。
从那以后,她只敢远远地跟着我,再也不敢靠近。
「给我。」我伸手。
云娘怯生生地把红薯递过来,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
我接过,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回她手里,小的那块,我低头咬了一口。
冰碴子混着腐烂的甜味,噎得嗓子疼。
我用力咽下去。
「好吃。」我说。
云娘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慌慌张张地摆手,指着自己,又指指我手里的半块,意思是她不吃,都给我。
我把她那半块也拿过来,揣进怀里。
「留着,晚上吃。」我拉住她的手,「走,回家。」
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
一深一浅。
小的那个是我。
大的那个,是跟在我身后半步,始终不敢并肩的我的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