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昳诏狱。
最深处的牢房内,晏宁微被绑在刑架上。
她已不知被折碎了多少根骨头,也不知被烙铁烫下了多少块伤疤。
直到几日前,她才醒悟自己的愚蠢可恨。
嫁给萧韫的几年来,她一心帮着萧凌窃取东宫机密。
甚至还受他蒙骗,未料就这样间接毒害萧韫以致双腿残废,让这位仁德至善的储君跌落神坛,自此失去所有。
她还以为萧凌会娶自己。
没成想萧凌早就与庶妹晏棠婉私定了终身,最后断了她手脚,划花了她的脸,将她丢进了这里。
昔日位及太子妃的世家贵女,成了血肉模糊的行尸走肉。
“姐姐,既然太子妃你不愿当……那阶下囚,可还当得高兴么?”
清亮的女声响起。
晏棠婉妆容明艳,身着凤纹华服走近,玉手钳住晏宁微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唉……”
晏棠婉看着眼前皮肉外翻的脸,眸中得意。
这张惹她嫉恨的脸,总算是毁了!
指尖使力,长甲就狠狠刺入晏宁微皮肉,“想当初,姐姐虽然声名狼藉,可这张狐媚勾人的脸,还是引得太子百般庇护。
“如今呢?若他见你这副模样,还会那般宠你么?”
晏宁微痛苦的呜咽更令她兴奋,“对了,前些日子忙着封后大典,母亲也获封一品诰命,我没空来看望你。”
“你,会谅解吧?”
晏棠婉的幸灾乐祸,只令晏宁微胸中郁痛。
是了。
圣上病笃,萧凌逼宫顺利夺权,摇身一变成了皇帝。
而她曾满腔信任却反害她声名狼藉的庶妹,就要成为皇后。
佛口蛇心的继母,也获封一品诰命夫人。
想必,她那最会权衡利弊的父亲更会容光焕发,数不清的贵宾,怕是已把安北侯府的门槛踏破了吧……
晏宁微忍痛抬头,昔日干净澄澈的眸尽是混沌猩红,“你和萧凌……都不得好死!”
“**,死到临头你也只会说些浑话。”
晏棠婉笑得大声,“倒不如竖起耳朵听些实在的,好死得其所!”
晏宁微身子一僵,“什么意思?”
“太子残疾,皇帝病笃,上京动荡,毓国公宋执举兵北上逼宫谋反。
“凌哥哥平定叛乱,下令株连宋氏九族。
“宋执那老骨头的脑袋就挂在城门外示众——已三日有余了!”
“什么?!”
晏宁微大脑霎时一片空白,窒息同瘫软蔓及全身。
“若非你在东宫同凌哥哥里应外合,凌哥哥怎会轻易扳倒太子,逼宫夺位——顺便诛宋氏九族?”
“不……”
不该是这样的……
北昳的肱骨之臣,她慈爱可敬的外祖父,竟连同整个视她为珍宝的宋氏一族成了萧凌上位的牺牲品!
“哦对了,还有……”晏棠婉眼睛一亮,似乎才想起了什么。
她转身掀开牢中盖着长桌的深色麻布。
“凌哥哥已命人扒了你舅父舅母和表兄们的皮,特意带过来让姐姐选一选,哪一张最好看。”
“啊!——”
刑架连着铁链猛烈震动,晏宁微嘶吼声如将断的弦,一颗心尽是被撕裂的痛感。
只望那桌上一眼,她便不敢也不忍再看。
舅舅,舅母,表兄……
至亲血淋淋的人皮从长桌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可她挣脱不开铁链,除了恸哭什么都做不了。
“婉儿,你同她费什么口舌?”
不待晏宁微回神,萧凌的缠金龙袍就映入眼帘。
他目光凌厉扫过晏宁微,却在落向晏棠婉后温柔起来。
“凌哥哥!”
晏棠婉喜上眉梢,赶忙上前挽住他,“我这不是叫她死得其所,也算善事一桩么?”
萧凌眉眼温柔,“婉儿,你就是太善良。”
旋即,他冷淡目光一扫,又睥睨着晏宁微,“你该谢谢婉儿的恩典。”
闻此,晏宁微默然苦笑。
九年错付。
这九年,她恨不能嫁给他,恨那无法抗拒的一纸婚约,更恨萧韫对她无微不至,卑躬屈膝的一言一行!
萧凌的谗言和对萧韫的诋毁,她都听从,相信。
于是任由那近乎无瑕之人的模样在自己心底扭曲变形。
然后,步步踏错,直到害死所有护她如珍宝的人。
“萧凌!”
她费尽气力声嘶力竭。
“毓国公府忠心镇守南境,你为何要定下莫须有的重罪,又取我外祖首级示众?
“你谋权篡位,滥杀忠臣无辜,有何资格端坐皇位?!”
晏宁微脸上扭曲,狰狞可怖。
“若非你自己愚钝,甘愿为朕所用,一切倒不会如此顺利。”
萧凌黑眸尽是嘲讽,“不过想不到,你这**会蠢到做朕的狗,以为朕当真对你有情……
“可萧韫玩剩下的女人,朕不屑得要。
“他也是个蠢的。励精图治这些年,最后竟败在一个女人身上。”
萧凌掏出匕首,刀尖抵在晏宁微左眼尾处,让皮肤洇出血来。
那是她泪痣所在的地方。
是萧韫总爱吻的地方。
“你的确生得极美。可婉儿不喜欢,朕便帮她毁掉。”
晏宁微只是喃喃,“你变了,从前在岑州,你不是这样的……”
“哦?”萧凌挑眉,“现在才发觉么?那朕告诉你,那人不是朕。”
“而朕没变,朕向来如此。”
话落,他剜掉了那泪痣,叫她痛得泪与血水模糊在一起。
疼痛麻木间,过往在晏宁微脑中一幕幕闪过,最终定格。
“萧韫,他……现在何处?”
她曾求着萧凌留萧韫一命,萧凌答应了的。
晏棠婉笑意盈盈,“先不说这些……”
“姐姐这几日,可饿坏了吧?
“我为你熬了粥。”
晏棠婉拍手,一旁侍女将瓷碗呈给她。
汤匙在碗中搅动,“就让妹妹喂你吃,可好?”
说话间,汤匙同碗已然伸至晏宁微胸前。
碗中棕黑又透着红,满是褐色发黑的块状物,没由来的惧怕令她紧闭着双唇不动。
这反应让晏棠婉怒火中烧,“凌哥哥,她不领情呢!”
萧凌冷了神色,伸手掰开晏宁微的嘴。
近乎发黑的块状物连同汤液就这样强行被捣进了她嘴里。
猩浊的味道让她想要呕吐,却被萧凌强迫硬咽了下去。
见状,晏棠婉兴奋不已,“怎么样,好吃吗?”
“他的心头肉,好吃吗?”
话如惊雷,炸得晏宁微浑身血液凝滞。
一瞬间,她仿佛又看到火海中那双静静盯着她和萧凌的近乎死寂的凤眸,看到那双原本如玉、义无反顾探进火盆反被银针伤得血痕累累的手。
晏棠婉花枝乱颤,“你以为,我们真会留他一命吗?”
萧凌上前,匕首刺入晏宁微口中,“成王败寇,输家而已——”
“受胜者折磨,是他荣幸!”
匕首在嘴里转了一圈,血淋淋的舌肉就掉进了瓷碗里。
剧痛夺了她神志。
天旋地转将死之际,晏宁微只看到那二人阴毒至极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