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地盖住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周深站在电梯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锁扣——里面放着从高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牛皮纸袋,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晴发来的消息:“今晚部门聚餐,可能晚点回。”
周深盯着屏幕上的字,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半天没落下。苏晴的“晚点”总是带着模糊的边界,就像她这个人,永远在清晰的谎言和模糊的真相里游移。他想起保险柜里的照片,苏晴靠在竞争对手老总的怀里,耳垂上的钻石耳钉闪得刺眼——那对耳钉,他上个月刚在她的首饰盒里见过,她当时说是“公司发的福利”。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周深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镜面倒映出他紧绷的侧脸,胡茬又冒出来些,在灯光下泛着青黑。他需要找个地方透透气,更需要弄清楚一件事:高明死前,到底还和谁有过牵扯。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时,收费杆抬起的瞬间,周深的目光扫过监控摄像头。那天他来取高明的车(后来趁着夜色开到郊区废弃工厂藏了起来),特意戴了帽子和口罩,但停车场入口的监控未必拍不到蛛丝马迹。他踩下油门,引擎的轰鸣声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手机导航指向“夜色”酒吧。上周三下午和高明吵完架,他在这里喝到深夜,不是为了买醉,是想看看高明常来的地方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当时小雅就坐在他旁边的卡座,穿一条亮片短裙,指甲涂成火红色,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周哥,你比高总懂规矩”。
酒吧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霓虹灯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周深选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服务生过来时,他点了杯威士忌,加冰。冰块碰撞杯壁的声音,让他想起水库里的水声,冰凉,带着穿透力。
“周哥,好巧啊。”
一个甜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周深抬头,看见小雅端着酒杯站在桌旁,亮片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烁烁。她今天换了个发型,长卷发披在肩上,发梢挑染了几缕紫色。
“一个人?”小雅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将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请你喝一杯?”
周深看着她手腕上的银色手链,链条很细,上面挂着个小小的字母“Y”。上次见面时没见过,大概是新得的礼物。“我找你有点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滑过喉咙,烧得食道发烫。
小雅挑了挑眉,指尖在杯口画着圈:“找我?周哥是想找人聊天,还是……”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眼神里带着点戏谑,“想打听高总的事?”
周深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失踪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小雅喝了口酒,舌尖舔了舔唇角,“昨天警察都来问过了,问我最后一次见高总是什么时候,跟他说过什么。”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深,“周哥,你说高总会不会是欠了钱,被人绑走了?”
“不知道。”周深放下酒杯,冰块已经化了大半,“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啊。”小雅说得很自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划,调出日历,“就是你来找他那天,下午五点多,他在这里喝了两杯,然后就走了。”
上周三下午五点多——正是他和高明在公司吵完架,又在停车场观察过他的车之后。周深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他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跟人打电话,或者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异常啊……”小雅歪着头想了想,发梢滑落到胸前,“好像没有。就是跟平时一样,吹嘘他又拿了个大项目,说等项目成了,就给我换个新包。”她嗤笑一声,“男人的话,听听就算了。”
周深没接话,他在等。他知道小雅这种人,不会轻易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她像只精明的狐狸,懂得什么时候抛出诱饵,什么时候收紧爪子。
果然,小雅看他沉默,又开口了:“不过,周哥,你那天倒是有点奇怪。”
周深抬眼:“我?”
“是啊。”小雅往前凑了凑,酒吧里的爵士乐声突然大了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热气吹到周深耳边,“你来找高总,他让你在停车场等了半小时,你当时就站在他的车旁边,盯着车胎看了很久。”
周深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像被冰水浇透了。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确实在停车场等了高明半小时——高明说要在办公室“处理点私事”,让他先下去。他趁着那半小时,绕着高明的车看了两圈,记下了车牌号、车型,甚至留意到右后胎的纹路里卡着一块小石子。这些细节,本是为了确认抛尸后是否需要处理车辆,却没料到被人看见了。
“我在等他,顺便看看车。”周深强迫自己笑了笑,声音却有些发紧,“高总的车不错,想看看配置。”
“是吗?”小雅显然不信,她坐回椅子上,晃了晃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挂出长长的弧线,“可你手里捏着根钓鱼线啊,红色的,三股绞在一起的那种。我问你拿那东西干嘛,你说‘给朋友带的特产’。”
钓鱼线。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周深的心脏。他记得那天从公司出来时,确实把准备好的钓鱼线揣在了口袋里——原本想找机会放进高明的车里,作为日后“他去钓鱼”的佐证,后来因为急着去酒吧等他,就一直捏在手里。他以为当时停车场没人,却没注意到角落里的监控,更没注意到站在二楼露台抽烟的小雅。
“你看错了吧。”周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拿起酒杯,想再喝一口掩饰慌乱,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可能是别的东西,比如……打包绳之类的。”
“不会错的。”小雅说得很肯定,她伸出手指,比出三股缠绕的样子,“我老家在江边,我爸就是钓鱼的,那种三股绞合的钓鱼线最结实,能钓上十几斤的大鱼。”她看着周深的眼睛,笑容里带着点玩味,“周哥,你一个搞建筑设计的,随身带钓鱼线做什么?给朋友带特产,这理由可不太好。”
周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感觉周围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酒吧里的爵士乐也变得刺耳起来。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我有点事,先走了。”他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单我买过了。”
“周哥。”小雅突然叫住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高总那天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
周深的脚步顿住了。
“他说,”小雅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淹没在音乐里,“如果他出事了,让我留意着点你。”
周深猛地回头,看向小雅。她脸上的戏谑不见了,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像同情,又像警惕。“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雅耸了耸肩,拿起包站起身:“谁知道呢。或许是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或许……”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深一眼,“是他知道你想让他出事。”
说完,她转身走向吧台,亮片裙在人群中一闪,就消失了。
周深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高明早就提防着他?甚至把这种提防告诉了一个陪酒女?那个保险柜里的纸条,照片上的苏晴,还有小雅此刻的话……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快步走出酒吧,晚风吹在脸上,带着酒精和霓虹的味道,却吹不散心里的寒意。坐进车里,他发动引擎,却没立刻开,只是趴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模糊的车流。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地。周深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周先生吗?我是王警官。”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疲惫,“我们在高明的车里发现了一些东西,想让你过来辨认一下。”
高明的车?周深的心猛地一沉。他明明把车藏在了郊区的废弃工厂,警察怎么会找到?难道是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好,我马上过去。”周深挂了电话,手指冰凉。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像一条惊慌失措的鱼。
警局的灯光惨白刺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王警官把他领到物证室,指着桌上的一个透明证物袋说:“这是在高明车的后备厢里找到的。”
证物袋里装着一把锤子,锤头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还有一卷胶带,少了大半,边缘处有些褶皱。
“我们查过了,这把锤子和胶带,就是上周三下午高明在五金店买的。”王警官的目光落在周深脸上,带着审视,“周先生,你知道他买这些东西做什么吗?”
周深的目光落在锤子上,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高明买锤子和胶带,不是为了防身,而是为了对付他?那天在停车场,他拿着钓鱼线站在车旁,是不是被高明从办公室的窗户看见了?所以高明才会买这些东西,准备先下手为强?
“不知道。”周深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从没跟我提过。”
王警官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拿出另一个证物袋:“还有这个,在他的驾驶座底下发现的。”
袋子里装着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是高明潦草的字迹,只写了一行:“小雅知道地址。”
小雅?
周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高明果然跟小雅有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很可能和他藏东西的地址有关——是钱?是证据?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小雅,我们也在找。”王警官收起证物袋,“她今天下午突然辞了职,手机也关机了。周先生,你最近见过她吗?”
周深想起刚才在酒吧里小雅的样子,她说明天要去外地玩几天,原来是早就打算好要走。“见过,就在刚才,在‘夜色’酒吧。”他说,“她说要离开一段时间,没说去哪里。”
王警官记下酒吧的名字,点了点头:“谢谢你提供的线索。如果想起别的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离开警局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周深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翻出那个从高明笔记本上记下的号码。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这次,电话很快被接起,还是那个沙哑的男声:“谁?”
“我知道高明在哪。”周深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一场堵伯,但他必须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高明在哪里。”周深重复了一遍,“但我需要知道,他让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对方的声音突然变得警惕,“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周深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重要的是,高明欠你的钱,或者说,他答应给你的东西,现在只有我能帮你拿到。”他想起高明那些灰色收入,想起他和供应商的交易,这个号码的主人,很可能是他的同伙,或者是被他坑过的人。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个地址:“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别耍花样。”
“咔哒”一声,电话挂了。
周深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是城郊的一个废弃仓库,离他藏高明车的工厂不远。他的心沉了下去,那个地方偏僻,人迹罕至,适合交易,更适合……杀人灭口。
但他没有选择。小雅失踪了,高明的车被找到了,警察的怀疑越来越深,他必须抓住这个线索,弄清楚高明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车子驶上回家的路,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周深停下车,进去买了包烟。付款时,他的目光落在货架上的一把水果刀上,银色的刀身闪着寒光。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了一把,放进了口袋。
回到家时,苏晴还没回来。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她的包和外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周深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看见苏晴趴在床上,已经睡着了,裙子的裙摆卷到了大腿根,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他走过去,想帮她盖好被子,目光却落在她散落在地上的手机上。屏幕亮着,显示着未锁屏的界面,上面是她和一个备注为“张总”的人的聊天记录:
“照片我拿到了,高明那边应该没问题。”
“做得好。城西项目的事,就靠你了。”
“放心吧,周深那边我会搞定。”
张总——正是城西项目竞争对手公司的老总,照片上和苏晴亲密合影的那个男人。
周深拿起苏晴的手机,手指微微颤抖。原来苏晴不仅和高明有染,还在帮着竞争对手算计公司的项目,甚至连他都成了她计划里的棋子。
他放下手机,站在床边,看着苏晴熟睡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起来无辜又诱人。可谁能想到,这张美丽的面孔下,藏着这么多肮脏的算计。
周深转身走出卧室,走到阳台。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烟灰落在栏杆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想起小雅的话,想起高明的锤子,想起苏晴的聊天记录,想起那个废弃仓库的地址。所有的线索都缠绕在一起,织成一张危险的网,而他,就站在网的中心。
明天,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会落入陷阱,万劫不复。
不去,线索就会中断,警察迟早会查到他头上。
周深吸了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他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闪烁的星海,美丽,却遥不可及。
他想起三年前在工地,高明把他从坍塌的支架下拖出来时,说的那句话:“小周,人这一辈子,就像走钢丝,一步踏错,就全完了。”
当时他以为高明是在说安全,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是人心。
烟灰缸里又多了一个烟蒂。周深掐灭烟头,转身回屋。他走到玄关,拿起外套,口袋里的水果刀硌得他手心发疼。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明天,他必须去那个仓库。不管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得亲手揭开这最后一层面纱。
卧室里,苏晴翻了个身,发出模糊的呓语。周深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的灯关了,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阳台的风,还在呜咽着,像谁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