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晚,你听我说,这包办婚姻是封建糟粕,是对女性的压迫!你不能嫁给你那个什么青梅竹马的穷什长,你得跟我去参军,去追求自由和独立!”
林清月**抓着我的手,眼里闪着一种狂热又陌生的光。
我脑中嗡嗡作响,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无垠的死寂大漠。
烈日灼心,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死了。
就死在林清月**脚下。
死前,我亲眼看着她,用我拼了命从沙匪刀下换来的两桶救命水,慢条斯理地洗着她那头乌黑的长发。
水珠从她的发梢滚落,砸在龟裂的沙地上,瞬间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就像我卑贱的生命。
而她,洗得干干净净,香气扑鼻,被路过的太子车驾救走,从此一步登天。
我死不瞑目。
滔天的恨意将我吞噬,再睁眼,就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一切悲剧的开端。
林清月,当朝镇国将军的独女,三个月前落水被救起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满嘴都是我听不懂的词。
她说,我那个已经订了婚的未婚夫周齐,只是个小小的营中什长,配不上我。
她说,女人应该有自己的事业,不该困于后宅,相夫教子。
她以死相逼,闹得将军府天翻地覆,硬是让将军出面,退了我的婚事。
周齐家境贫寒,无权无势,一纸退婚文书下来,他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我跪在雪地里求**收回成命,她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出息,是“被封建思想荼毒的恋爱脑”。
如今,她毁了我的姻缘,又要拉着我一起去送死。
“阿晚?你在听吗?”
林清月见我久久不语,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我的胳膊。
她的指甲修得圆润整齐,上面涂着一层亮晶晶的凤仙花汁。
就是这只手,在我临死前,还在拨弄着水花,哼着我听不懂的小调。
我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冰凉。
上一世,我被她这些新奇的言论唬住,又感念她“为我好”,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
我信了她的“女子也能建功立业”,信了她的“军营里人人平等”。
结果呢?
她所谓的参军,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一时兴起。
她受不了军营的苦,嫌弃伙食粗糙,抱怨操练辛苦,没过几天就吵着要去更自由的边疆“开拓眼界”。
然后,我们就和队伍走散了。
迷失在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瀚海大漠。
这一次,我不会再信她一个字。
我压下心头的翻涌的恨,垂下眼帘,做出顺从的模样。
“**,参军是大事,更是男人们的事,我一个弱女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去了岂不是给您拖后腿?”
林清月立刻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的痛心表情。
“阿晚!你怎么还是这种老思想?谁说女子不如男?你这是典型的性别歧视!”
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灌输她的歪理。
“在我的那个时代,女人能开飞机开坦克,上战场杀敌那都是家常便饭!你缺的不是能力,是敢于打破枷锁的勇气!”
又是“我的那个时代”。
自从醒来后,她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仿佛她来自什么了不得的仙界。
可在我看来,她那个时代的人,都像她一样自私愚蠢吗?
为了自己洗个澡,就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渴死?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被说动的犹豫。
“可是……将军和夫人肯定不会同意的。”
“他们?”林清月不屑地撇了撇嘴,“他们的思想早就僵化了,我才不管他们,我们偷偷溜出去!”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铠甲、英姿飒爽的模样。
“你放心,我都计划好了!我攒了不少私房钱,足够我们路上花的。等我们在边疆立了功,我爹不但不会怪我们,还会对我刮目相看!”
计划?
她的计划就是带着我,两个人,两匹马,一头扎进前途未卜的茫D茫官道吗?
何其天真,何其愚蠢!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硬顶着来是没用的。
上一世我但凡有半点不从,她就会又哭又闹,最后闹到将军夫人那里,夫人心疼女儿,最后倒霉的还是我。
既然她一心想去送死,我不如……推她一把。
只不过,这一次,死的不会是我。
我抬起头,眼中蓄满“感动”的泪水,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您对阿晚真好。您为了我,不惜退掉我的婚事,如今又肯带着我这个累赘一起去追求……追求那个什么……”
“自由和事业!”她立刻补充道,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对!自由和事业!”我重重地点头,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待我恩重如山,阿晚无以为报!您想去哪,阿晚就陪您去哪!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林-清月被我这番忠心耿耿的表白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拍着我的肩膀,大言不惭地承诺:“好阿晚!你放心,跟着我,我保证让你活出不一样的人生!等我们将来封侯拜将,我让你做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
女将军?
我只想让你尝尝,被烈日炙烤,活活渴死的滋味。
见她已经完全被我说动,我“羞怯”地低下头,用极小的声音问。
“只是……**,我们虽然是偷偷走,但总要准备些东西吧?”
“当然!银票我都准备好了!”林清月拍了拍胸口。
“银票固然重要,”我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引起她的怀疑,“可我听跑商的胡伯说,边关不比京城,有时候银子还没干粮和水好用。而且关外风沙大,日头毒,是不是要多备几件厚实的衣裳和遮脸的帕子?还有,万一遇到坏人,我们两个弱女子……”
我故意把“弱女子”三个字咬得很重。
林清晚果然皱起了眉,打断我的话。
“啰嗦!这些都是小事!我们是去建功立业,不是去郊游的!再说,谁说我们是弱女子?我会跆拳道,一脚能踹飞一个壮汉!”
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个奇怪的姿势。
我垂着头,掩去眼底的讥讽。
跆拳道?
是的,上一世她就是这么说的。
结果遇到那两个沙匪时,她被吓得只会尖叫,还没等她抬脚,沙匪的弯刀就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最后,还是我跪下来磕头,用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才换了她一条命和那两桶水。
“**说的是,”我继续扮演着那个蠢笨又听话的丫鬟,“可是,有备无患总是好的。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和商队走散了,多带些水和干粮,也能多撑几天啊。”
我故意提到了“走散”。
林清月脸色微变,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虽然天真,但不是傻子。大漠的危险,她多少也从说书先生那里听过一些。
“嗯……你说的也有点道理。”她沉吟了片刻,终于松了口,“那这些琐事就交给你去办了。记住,一定要悄悄的,别让我爹娘发现了!”
“是,**。”我恭顺地应下。
心里却在冷笑。
放心吧,**。
这一次,我会为你准备得“妥妥当当”。
我会为你备上最足的水,最甜的瓜。
然后,亲眼看着你,一步步走进我为你准备好的,那片干渴的坟墓。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我们出发的日子。
就选在三天后。
那一天,京城外的天气预报,是大风沙。
最适合送别,也最适合……迷路。
我正盘算着,林清月却突然又开口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阿晚,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她看出了什么?
不可能,这个女人自负又愚蠢,她绝不可能想到重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立刻换上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怯生生地看着她。
“**,阿晚……阿晚哪里不一样了?”
林清月盯着我看了半天,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她歪着头,忽然笑了。
“你胆子变大了一点。”
她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脸。
“以前我说什么你都不敢反驳,今天居然还知道提醒我多带干粮和水了。”
“不错,有进步。看来我的教育还是有成果的。”
她满意地拍了拍我的头,像是在安抚一只听话的小狗。
“继续保持,要学会独立思考,不要总当一个唯唯诺诺的应声虫。”
我僵在原地,任由她像前世一样,用那种带着施舍和优越感的语气“教导”我。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林清月,你很快就会知道。
一只被你逼到绝路的狗,是会咬人的。
而且,会死死地咬住你的喉咙,直到把你拖进地狱。
她又说了些什么“女性独立宣言”,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直到她心满意足地离开,我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
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我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三天。
我还有三天的时间。
我转身走向我的小屋,开始清点我的东西。
上一世,我为了讨好她,把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支金簪也给了她,让她在路上换钱。
这一世,这些东西,我一件都不会再给她。
我找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将金簪和几块碎银小心地藏在最里层。
然后,我又翻出了几件厚实的旧衣服。
这些都是我平时舍不得穿的。
上一世,这些衣服最后都用来给林清月挡风沙了。
而我,只穿着单薄的婢女服,在寒冷的沙夜里冻得瑟瑟发抖。
准备完这些,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半人高的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嫁妆。
虽然婚事被她搅黄了,但这些东西我都还留着。
我拿出几件颜色鲜亮的,准备打包带走。
林清月爱美,看到这些漂亮衣服,她一定会抢着要。
而那些看起来灰扑扑,但实际上更保暖耐磨的,我会藏在最底下。
做完这一切,我吹熄了灯。
黑暗中,我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毫无睡意。
前世临死前的景象,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那种深入骨髓的干渴,那种被背叛的绝望,像是烙印一样刻在我的灵魂里。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绝对不会。
夜色渐深,我悄悄起身,溜进了厨房。
厨房的角落里,放着几个大水缸。
我找到一个不起眼的缸,搬开,从后面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巴豆粉。
是我之前为了对付后院那几只偷鸡的老鼠,特意跟采买的大叔要的。
看着手里的粉末,一个更加恶毒的计划在我心中成型。
林清月,你不是爱干净,爱洗澡吗?
这一次,我让你洗个够。
我将巴豆粉重新包好,藏进怀里。
然后,我走到院子里的井边,看着井水中倒映出的那轮残月。
月光下,我的脸苍白得像个鬼。
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索命的恶鬼。
我对着井水,无声地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周齐,等我。
等我报了仇,就来陪你。
不,这一世,我不要再连累你了。
我要你好好地活着。
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至于林清月……
我会在去军营的路上,为她找一个最好的归宿。
一个只有黄沙与秃鹫作伴的,永恒的归宿。
我回到房间,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我需要养精蓄锐。
三天后,大戏就要开场了。
而我,既是编剧,也是唯一的观众。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样去伺候林清月梳洗。
她心情很好,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遍遍问我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低眉顺眼地回答:“**放心,都按您的吩咐在准备。”
“嗯,那就好。”
她对着镜子,扶了扶鬓边的珠花。
“对了,把我那件火狐狸毛的斗篷也带上,听说边关晚上冷。”
我心中冷笑。
何止是冷。
有时候,一夜之间,就能把人冻成冰雕。
“是,**。”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盘算,到时候要用什么理由,让这件斗篷“不小心”遗失在路上。
这么名贵的东西,太容易招来祸端了。
比如,沙匪。
接下来两天,我以采买为由,频繁地出入将军府。
我没有去买林清月要的那些精致点心和漂亮衣服。
而是把她给我的银子,都换成了最实在的东西。
十几个结实的水囊,塞得满满当当的。
能吃很久的干硬肉脯和最顶饿的粗粮烙饼。
还有几大包的盐。
在大漠里,盐比金子还珍贵。
我还特意去药铺,买了一些治疗跌打损伤和风寒的常用药材。
当然,也“顺便”买了一包药性更强的泻药。
以备不时之需。
做完这一切,府里关于我和**要私奔去参军的流言,也悄悄传开了。
这自然也是我的手笔。
我不能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心甘情愿跟她走的。
我需要有人知道,我是被逼无奈。
这样,等她死在外面,才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
他们只会觉得,是她自己愚蠢,害死了自己,也连累了我这个无辜的丫鬟。
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第三天,约定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我就被林清月从床上拽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男装,显得兴奋异常。
“快!阿晚!我们该走了!”
我揉着眼睛,假装还没睡醒。
“**……天还黑着呢……”
“黑着才好!不容易被发现!快点!”
她催促着,帮我把早已打包好的行李搬到后门。
后门外,两匹健壮的骏马已经等在那里。
这是她花大价钱买来的,说是能日行千里。
我看着那两匹马,心里又有了新的计较。
“**,马鞍旁边好像有点松。”我指着其中一匹马的肚子,那里正是系缰绳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