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芸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头。
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太阳穴突突地跳,仿佛随时会炸开。
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她拼命忍住,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客厅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一声比一声高,像要把屋顶掀翻。
那些声音尖锐地刺进她的耳膜,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清晰得让她远远地逃开。
“你看看这个家,乱成什么样了?地上全是乱丢的垃圾,厨房的碗堆了几天了?
少打一天麻将,把家里收拾收拾,能累死你吗?”
苏全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刻薄又冷漠,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感。
他从来都是这样,站在道德的高地上,用最锋利的字眼去刺身边的人。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彰显他的体面和优越。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碗筷不要堆在水池里,不卫生,顺手刷出来有那么难吗?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除了打麻将还会干什么,跟农村那些泼妇有什么区别?
说出去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我打麻将怎么了?”
李秀英的嗓门更大,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像是要把积攒了多年的怨气一次性宣泄出来。
“好你个苏全胜,你现在倒是嫌弃我起来了?当年你追我的时候,怎么不嫌我丢人??
要不是为了给你生儿子,我能吃那些破药,把身体搞成这幅鬼样子吗?”
她越说越来气,声音又尖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颤抖。
“你个没良心的,当年你穷得叮当响,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有什么?
三间破瓦房,两床旧被子。
我陪你住破瓦房、喝稀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嫌我丢人?
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它还在不在?
“你少拿生孩子说事。”
苏全胜的声音也高了几度,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后的恼羞成怒。
“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金贵?
除了打麻将、嚼舌根,你还会干什么?
家里都快乱成猪窝了,也没见你收拾收拾,孩子也不管,你看看你现在跟农村泼妇有什么两样?”
“我没管过?我没管过孩子能长这么大?”
李秀英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哭腔,却又倔强地不肯服软。
“你天天在学校待着,家里的事你管过一件吗?
孩子发烧你管过吗?你除了会甩脸子、会说风凉话,你还会干什么?
你有本事,倒是做顿饭给我吃啊,你倒是把家里收拾收拾啊。”
“李秀英,有你这么无理取闹的吗?合着我在学校累了一天,回来还要伺候你?”
“你累?你在学校累什么?
跟那些女老师眉来眼去就不累了?
姓叶的那个小妖精天天往你办公室跑,你以为我不知道?
苏全胜我告诉你,别以为我是瞎子。”
“你......你胡说什么?”
苏全胜的声音明显虚了几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这是他一贯的做派。
哪怕理亏,也要先把对方压下去。
“苏秀英,你有完没完,整天疑神疑鬼的,有病吧你?
我要是有那个心,早就跟你离了,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性,谁看了不烦?”
“嫌我烦?嫌我烦你走啊,你去找那个小妖精啊,去啊!”
李秀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却又尖锐得像刀子。
“苏全胜你还是不是人?我为了给你生儿育女吃了多少苦。
你现在嫌我老了、嫌我胖了、嫌我丢人了......”
砰......
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像是某种宣告,宣告这场争吵又一次走向了不可收拾的境地。
苏芸猛地睁开眼睛,吵架的声音,她太熟悉了。
是她那半辈子都在争吵、偏心、把她当垫脚石的父母。
每一次争吵都是这样,摔东西、揭老底、翻旧账,把最难听的话说给对方听,最后不欢而散。
然后冷战几天,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直到下一次争吵爆发。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可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破碎又锋利,一片一片扎进她脑子里,扎得她血肉模糊。
红色的结婚证,她穿着租来的白婚纱,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旁边站着的男人跟只大猩猩似的,一脸横肉,眼神里透着让人不舒服的光。
张磊,她父母给她精挑细选的“好”丈夫。
表面人模狗样,实际却是个家暴恶魔,稍有不顺就对她拳打脚踢。
就这样一个畜生,却是她父母眼里的好女婿。
她妈说,张磊父亲是常务副县长,家里有钱有势,她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她爸说,跟张家亲事能让他顺利升职,调到县城当校长或者去县局里当科长。
婚后,她两次怀孕,两次被他失手打流产。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医生说她需要好好养身体,否则落下病根,以后将会很难再有身孕。
她妈站在旁边,脸上不是心疼,而是不耐烦和嫌弃。
“你怎么回事?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保不住,你还会干什么?
你别把责任都怪到别人身上,你要是做好了一个妻子的本分,张磊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打你?”
无缘无故。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她。
她被打是因为菜炒的太淡了,是因为地没拖干净。
是因为回娘家和邻居多说了一句话,是因为他喝醉了心情不好。
每一次都有原因,每一次都是她的错。
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件货物,一个工具,一个用来维系两家关系的牺牲品。
那个男人又一次喝醉了,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她蜷缩在角落里,听着自己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嘴里全是血腥味。
忍无可忍的她破天荒的没有躲,也没有求饶。
而是拿起来茶几上的水果刀,捅向张磊,一刀,两刀,三刀……
她窝窝囊囊地活了二十多年,终于硬气了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