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祠堂,灯火昏暗。
顾长青笔直地跪在历代祖先的牌位前,脊梁挺得像一杆标枪。
冰冷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骨髓。
但他毫不在意。
这点寒冷,与前世烈火焚身般的剧痛相比,不值一提。
门外,传来苏青青焦急的哭求声。
“元帅,您饶了少爷吧!都是我的错,您要罚就罚我!”
“住口!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顾威的声音充满了怒火,“再敢多说一句,连你一起打!”
很快,苏青青的声音消失了,大概是被下人拖走了。
顾长青闭上眼,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这个傻姑娘。
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祠堂的门被推开,顾威手持一根手臂粗的家法棍,走了进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失望,更多的,是不解。
“长青,你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从小到大,你从未让我失望过。”
“可你今天做的事,太混账了!”
“你知不知道,林尚书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我们顾家虽有兵权,但也要让他三分。”
“你如此羞辱于他,等于彻底和他撕破了脸。明日早朝,他必然会联合言官弹劾我们!”
顾长青缓缓睁开眼,语气平静。
“爹,孩儿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做?!”
顾威怒不可遏,“为了一个丫鬟,值得吗?”
“值得。”
顾长青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林婉儿,非我良配。我若娶了她,才会给顾家带来灭顶之灾。”
顾威一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长青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爹,你相信我吗?”
顾威看着儿子沉静而坚定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成分。
他沉默了。
这个儿子,是他一手带大的。
虽然年轻,但心性沉稳,谋略过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今天他如此反常,必然有他的理由。
“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威放下了家法棍。
顾长C长呼出一口气。
他不能说出重生之事,但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提醒父亲。
“爹,林家,信不过。”
“林尚书看似中立,实则早已是太子的人。”
“太子心胸狭隘,对我顾家手握兵权一事,早已忌惮多时。”
“他们让我娶林婉儿,不过是一招美人计,想要借此安插眼线,控制我们顾家。”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顾威脸色大变。
“此事当真?你可有证据?”
“孩儿暂时没有确凿的证据。”
顾长青摇了摇头,“但孩儿可以断定,林家背后,绝对不干净。”
“比如,江南盐税的巨额亏空。”
他又一次抛出了这个重磅炸弹。
顾威的瞳孔猛地一缩。
身为兵马大元帅,他对朝中一些秘闻,自然有所耳闻。
江南盐税案,一直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一直无法彻查。
如果林家真的牵涉其中……
那问题就严重了。
顾威的脸色阴晴不定,在祠堂里来回踱步。
如果儿子说的是真的,那这门亲事,确实是个巨大的隐患。
与林家决裂,虽然会得罪太子一党,但至少是把危险摆在了明面上。
可若是娶了林婉儿,就等于在家里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
两相权衡,利弊自现。
“你说的这些,你是从何得知的?”
顾威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儿子。
顾长青早已想好了说辞。
“孩儿在军中,曾无意中救过一名江南盐运司的官员。”
“他感念孩儿的救命之恩,才向孩儿吐露了只言片语。”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无从查证,却也合情合理。
顾威沉吟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
“罢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为父也不再逼你。”
“只是,你休了林婉儿,却要娶一个侍女为正妻,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我们顾家?”
顾长青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让步,也是最大的担忧。
名声。
对于他们这样的将门世家来说,名声甚至比性命还重要。
“爹,青青她……她不一样。”
顾长青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对我,有救命之恩。”
接着,他将前世苏青青为他收尸立坟,最后惨死的事情,掐头去尾,改编成了一个自己在外征战时,身中奇毒,被苏青青舍命相救的故事。
故事虽然是编的,但感情却是真的。
他说到动情处,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顾威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儿子脸上那不似作伪的真情流露,心中最后的一丝怒气,也烟消云散了。
原来如此。
英雄难过美人关,但英雄更重美人恩。
一个在危难之时,不离不弃,舍命相救的女子。
确实比一个家世显赫,却可能心怀叵测的才女,更值得托付终身。
“唉……”
顾威再次长叹,眼神中多了几分释然。
“你起来吧。”
顾长青心中一松,知道父亲这一关,算是过了。
“谢父亲。”
“别谢我。”
顾威摆了摆手,面色重新变得凝重。
“你惹下的麻烦,还得你自己去解决。”
“明日早朝,必然是一场硬仗。你自己想好该如何应对。”
“还有,那个叫青青的丫头,既然你认定了她,就不能委屈了她。”
“我们顾家的儿媳,不能无名无分。”
“明日,我会亲自去向老夫人说明情况,让她点头,给你们办一场简单的婚礼。”
“多谢父亲成全!”
顾长青大喜过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
第二日,天还未亮。
顾长青休妻另娶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时间,将军府成了所有人议论的焦点。
有嘲笑顾长青不知好歹,为了一个婢女得罪尚书府的。
有同情林婉儿遭遇,大骂顾长青是负心汉的。
也有好奇那侍女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有如此手段,勾得少将军神魂颠倒的。
整个京城,看戏的,骂街的,好不热闹。
而此刻,皇宫,金銮殿上。
气氛却是一片肃杀。
早朝刚开始,户部尚书林德就第一个站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皇帝哭诉。
“陛下!您要为老臣做主啊!”
他将顾长青如何在新婚之夜羞辱他女儿,如何与婢女私通,如何目无王法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最后,他跪在地上,痛心疾首。
“陛下,顾家手握重兵,顾长青更是居功自傲,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今日他敢羞辱臣女,明日就敢藐视皇威啊!”
“恳请陛下,严惩顾长青,以正国法,以安臣心!”
林德话音一落,立刻有数名言官站了出来,纷纷附议。
“臣附议!顾长青此举,有辱斯文,败坏门风,当严惩不贷!”
“顾家势大,不得不防!请陛下削其兵权,以防后患!”
矛头,直指顾家兵权。
龙椅上,身穿龙袍的皇帝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武将之首的顾威身上。
“顾爱卿,你可有话说?”
顾威出列,躬身行礼。
“回陛下,犬子行事确实荒唐,臣教子无方,甘愿受罚。”
“只是,婚姻之事,讲究两情相悦。犬子与林**既已无缘,强求也无益处。”
“至于迎娶侍女一事,乃是事出有因。那女子曾对犬子有救命之恩,犬子以身相报,亦是情理之中。”
他的话,不卑不亢,将一场丑闻,轻描淡写地化为了一段知恩图报的佳话。
林德气得吹胡子瞪眼。
“一派胡言!什么救命之恩,分明是那贱婢狐媚惑主!”
太子也在这时站了出来,一脸痛心。
“父皇,儿臣也觉得,顾将军此举,大为不妥。”
“林尚书乃国之栋梁,其女更是京城闻名的才女,如今受此奇耻大辱,若不加以安抚,恐寒了天下臣子之心。”
“依儿臣看,不如就让顾将军将功折罪,即日启程,前往北境,抵御蛮族。也好过待在京城,惹是生非。”
好一招一箭双雕!
既卖了林德一个人情,又顺势将顾长青这个心腹大患调离京城。
北境苦寒,战事凶险。
顾长青此去,九死一生。
就算他命大不死,等他回来,京城的局势也早已尘埃落定。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顾长青。
“顾长青,你自己说,你该当何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的将军身上。
只见顾长青上前一步,神色坦然。
“回陛下,臣无罪。”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臣只是,休了一个不该娶的妻,娶了一个应该娶的人。”
“至于太子殿下提议的北境之行……”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臣,愿往!”
“并在此立下军令状!”
“三个月内,不破蛮族,提头来见!”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回荡在整个金銮殿上。
所有人都被他的狂妄和气魄,震得说不出话来。
太子更是脸色一沉。
这个顾长青,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为何处处都透着古怪?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下方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意。
不愧是顾威的儿子。
有胆色,有魄力。
他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好!”
“朕,就给你三个月!”
“若你功成,朕亲自为你和你那新婚的妻子,主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