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深秋。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氧气面罩压得我喘不过气。
林清雅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我耳朵。“姐,别怪我。谁让你占着建业太太的位置不肯让呢?
”“放心去吧。你的服装厂,建业会‘好好’经营的。”我浑身插满管子。
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最信任的丈夫赵建业,我最疼爱的继妹林清雅。
他们拔掉了我的氧气管。冰冷瞬间淹没了我。……“死丫头!还不起来挑水?想饿**啊!
”一瓢冷水泼在我脸上。刺骨的凉。我猛地睁开眼。土坯墙,糊着旧报纸。
掉漆的红木箱子上摆着印着“先进生产者”的搪瓷缸。身上盖着打补丁的蓝花粗布被子。
1980年。我重生了。回到了十八岁,我人生的分水岭。这一年,
我代替林清雅嫁给了隔壁村杀猪匠的儿子赵建业。
开始了被吸血、被利用、最后惨死的四十年。“磨蹭什么!**妹今天要去县城相亲,
耽误了她的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继母王翠花叉着腰站在门口。三角眼吊着,
刻薄又凶狠。林清雅穿着崭新的碎花的确良衬衫。正对着巴掌大的破镜子抹雪花膏。“妈,
你催什么呀,让姐姐多歇会儿嘛。”她声音软绵绵的。眼神却瞟向我,带着一丝轻蔑的得意。
我知道。今天这场相亲,是林清雅命运的转折点。她会“相中”棉纺厂厂长的儿子。
从此飞上枝头。而我。会被他们用五十块彩礼和两袋玉米面,
“卖”给赵家那个游手好闲、后来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赵建业。前世我懦弱认命。
觉得能离开这个家就是解脱。结果跳进了另一个火坑。“妈。”我掀开被子下床。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今天这水,我不挑了。”王翠花一愣。随即炸了毛。“反了你了!
白吃白喝养你这么大,让你干点活还敢顶嘴?”她抄起墙角的笤帚疙瘩就要冲过来。
林清雅也放下镜子,皱着眉。“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躲开王翠花挥舞的笤帚。
走到那个红木箱子前。掀开盖子。从最底下摸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妈,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我亲爸留下的字据。”我把纸抖开。
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写着王翠花嫁过来时,当着村长面按了手印的承诺。
——抚养我向晚至成年,不得苛待,不得强迫婚嫁。“白纸黑字,还有红手印。
”我盯着王翠花瞬间变色的脸。“我今年十八了。从今天起,这个家,我不伺候了。
”“至于挑水?”我指了指旁边看戏的林清雅。“你的宝贝女儿不是要去攀高枝吗?
有力气走路去县城,没力气挑两担水?”王翠花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白眼狼!
没良心的东西!没有老娘,你早饿死了!”“是吗?”我笑了。“我七岁开始洗衣做饭,
十岁下地挣工分,挣的每一分钱粮都交给你。”“林清雅呢?她干过什么?”“到底谁养谁?
”我把那张纸小心叠好,揣进口袋。“现在,我要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王翠花还想扑上来。我抓起灶台上的菜刀。“想动手?试试?”我的眼神一定很冷。
王翠花吓得倒退一步。林清雅尖叫:“姐!你疯了!快把刀放下!”“我没疯。
”我拎起墙角那个打满补丁的破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我只是不想再当傻子了。
”“这个家,我走了。你们好自为之。”我拉开门。清晨冰冷的空气涌进来。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自由的味道。“站住!”王翠花追到门口,气急败坏。
“你个赔钱货!想走?行!把这么多年吃我的穿我的都还回来!二十块!
少一分都别想出这个门!”二十块?1980年。国营厂正式工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块。
她真敢开口。“钱?”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有啊。”王翠花和林清雅眼睛同时一亮。
贪婪的光藏都藏不住。“在赵家。”我平静地说。“你们不是收了他家五十块彩礼,
把我‘卖’过去了吗?”“钱在你们手里,人,你们自己想办法嫁过去吧。”“我向晚,
不嫁。”说完。我不再看她们惊愕扭曲的脸。大步走出这个困了我十八年的院子。头也没回。
赵建业家住在邻村。土坯房比向家还破。院子里一股猪圈的骚臭味。
赵建业和他爹赵屠户正蹲在门槛上啃红薯。看到我。赵建业眼睛一亮。一抹油嘴就凑上来。
“晚妹子,你咋来了?是不是想我了?”一股口臭味。我后退一步。前世就是这样。
他装得老实巴交。骗了所有人。“赵建业。”我直接开口。“我是来退婚的。”“啥?!
”赵建业和他爹都跳了起来。赵屠户黑着脸。“退婚?向家丫头,你胡咧咧啥?
彩礼俺家都给了!五十块!两袋上好的玉米面!”“那是你们给向家的。”我纠正他。
“收钱的是我继母王翠花。按手印的也是她和我妹妹林清雅。”“跟我向晚有什么关系?
”赵建业急了。“可当初说好是你嫁过来!”“谁跟你说好的?”我盯着他。
“你去找王翠花,去找林清雅。她们收的钱,她们答应的事。让林清雅嫁给你。
”赵建业傻眼了。他爹赵屠户到底是老油条。三角眼一瞪。“放屁!你当俺们赵家好欺负?
聘礼收了,人就必须嫁过来!今天你不答应,就别想出这个门!”他抄起墙角的杀猪刀。
明晃晃的。吓唬谁呢?前世我怕得要死。现在只觉得可笑。“赵叔。”我指了指他手里的刀。
“现在是新社会了。买卖人口犯法。”“你要砍我?行。”我往前一步。“往这儿砍。
砍死我,你们爷俩正好吃枪子儿,黄泉路上我也有伴儿。”赵屠户被我眼里的狠劲震住了。
举着刀,砍也不是,放也不是。“还有。”我转向脸色发白的赵建业。“你真想娶我?行啊。
”“那五十块彩礼,是我继母收的。我向晚嫁人,按规矩,彩礼得我自己拿着。
”“你先把那五十块要回来,交到我手上。”“再另外准备一份新彩礼,三转一响,
三十六条腿,少一样都不行。”赵建业和他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疯了吧!
”赵建业结巴了。“拿不出来?”我冷笑。“那就少做白日梦。”“退婚。”“那五十块,
你们自己找王翠花要去。要不回来,就去告她诈骗。我给你们作证。”说完。
我不再理会这父子俩。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赵屠户气急败坏的骂声和赵建业的嚎叫。“向晚!
你给我等着!老子不会放过你!”我脚步没停。心里一片冰凉。等着?上辈子我等了四十年。
等来的是拔氧气管。这辈子。我不会再等任何人。命运,我自己挣。我没地方去。
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肚子饿得咕咕叫。凭着记忆。我走到村尾废弃的破土地庙。暂时安身。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怎么活?前世**给人缝缝补补、糊纸盒、捡破烂熬了两年。
直到赵建业哄着我跟他进城“闯荡”。结果被他推进了另一个火坑。这辈子。不能再走老路。
我得干点来钱快的。可本钱呢?我摸遍全身。只有口袋里那张发黄的字据。
还有……我目光落在包袱里。里面有两件旧衣服。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红布。
是去年队里分红的布头。王翠花嫌小没用,随手丢给我的。我盯着那块红布。一个念头闪过。
前世九十年代。城里流行过一阵发圈。用碎布头做的。扎在辫子上。小姑娘特别喜欢。
现在才八零年。城里姑娘扎头发的还多是橡皮筋和黑头绳。如果我……说干就干。
我扯下自己辫子上的旧橡皮筋。用那块红布。比划着。试着缝了一个简单的蝴蝶结发圈。
针脚粗糙。样子也土。但那一抹鲜亮的红。在这灰扑扑的年代。格外扎眼。有门!
我拆了包袱皮上最大的一块蓝布。又用随身带的针线(农村姑娘必备)。
缝了三个不同样式的发圈。一个蝴蝶结。一个波浪边。一个简单的圆球球。天快黑时。
我揣着这三个发圈。悄悄溜到村口大槐树下。那是村里姑娘媳妇晚上纳凉、唠嗑的地方。
我躲在暗处。等到了村支书的闺女刘小娟。她刚下工回来。辫子又粗又长。
扎着两根半旧的红头绳。“小娟姐!”我鼓起勇气喊住她。刘小娟吓了一跳。看清是我,
松了口气。“晚妹子?你咋在这儿?听人说你跟你妈吵翻了?”我含糊过去。
拿出那个红色的蝴蝶结发圈。“小娟姐,你看这个,好看不?”刘小娟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这是啥?头花?”“嗯!我自己做的!城里现在可流行这个了!叫发圈!扎辫子上,
比头绳好看多了!”我把发圈递过去。“你试试?”刘小娟又惊又喜。左右看看没人。
赶紧接过去。笨手笨脚地往辫子上套。“哎呀,不是这样……”我帮她弄好。乌黑的辫子梢。
跳着一只鲜艳的红蝴蝶。衬得她脸蛋都亮了几分。“真……真好看!
”刘小娟对着旁边水洼照了又照,脸都红了。“小娟姐,你喜欢就拿着吧。”我说。
“那怎么行!”刘小娟急忙要摘下来。“拿着吧!”我按住她的手,“就当我送你的。
不过……小娟姐,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啥忙?你说!”“你明天不是要去公社开会吗?
你帮我问问供销社的售货员,要是这种头花,她们收不收?卖多少钱合适?
”刘小娟立刻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晚妹子,你这手真巧!真好看!
”她喜滋滋地摸着辫子上的蝴蝶结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稍微有了点底。第二天傍晚。
刘小娟风风火火地找到土地庙。“晚妹子!有门!”她兴奋得脸通红。
“供销社那个王姐说了!这种头花她们见过!市里百货大楼有卖的!可贵了!
一个要一块二呢!还抢不到!”“她说你要是能做出来,样子好看点,她可以帮你代卖!
一个给你……七毛钱!卖出去再结账!”七毛!我的心怦怦跳!1980年。
一个鸡蛋才几分钱!七毛!“王姐还说了,最好多做几种颜色!红的,粉的,蓝的!
花布最好看!有碎花的!”刘小娟比我还激动。“晚妹子,你要发财了!”发圈。
成本几乎为零。碎布头,旧橡皮筋。村里家家户户都有。关键是要碎花布。要好看。
我手里只有蓝布和那块小红布。“小娟姐。”我拉着她的手。“能帮我个忙吗?跟你妈说说,
我想收点碎布头。不要工分钱,用我做的头花换,行不?”刘支书的老婆管着队里的仓库。
碎布头、破麻袋这些“垃圾”,都堆在仓库角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刘小娟一口答应。“我妈还夸你这丫头手巧呢!就是命不好……啊呸!我说啥呢!你等着!
”她跑回家。不一会儿。就抱来一大包花花绿绿的碎布头!“我妈说了!随便用!
仓库里多的是!扔着也是扔着!”看着那一堆印着小花、格子的布头。我像看到了金矿。
接下来几天。我像上了发条。白天躲在破庙里。剪布,缝纫,穿橡皮筋。
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眼睛熬得通红。做了二十个发圈。红的,粉的,蓝的,格子的,
碎花的。蝴蝶结,小花朵,波浪边。刘小娟看得眼花缭乱。“天哪!晚妹子!你太能干了!
太好看了!比百货大楼卖的还好看!”她小心翼翼地把二十个发圈包好。
“我这就给王姐送去!”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天擦黑时。刘小娟回来了。手里攥着钱。
“晚妹子!发了!发了!”她冲进破庙。激动地把钱塞到我手里。一卷毛票。
还有几张一块的。“王姐全要了!还催着让你赶紧再做!她说好多人围着看!”“二十个!
七毛一个!一共十四块!一分不少!”十四块!厚厚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的手在抖。
心在烧。这是我重生后。自己挣的第一笔钱!不是靠男人!不是靠施舍!是靠我自己这双手!
“小娟姐!这个给你!”我抽出两张一块的,塞给刘小娟。“哎呀!我不能要!
”刘小娟像被烫到一样缩手。“拿着!”我硬塞给她,“没有你帮忙,我一块布头都弄不到!
更别说卖出去!”“以后还得靠你帮我跑腿呢!”刘小娟这才红着脸收下。“晚妹子,
你……你打算以后咋办?总不能一直住这破庙吧?”我看着手里剩下的十二块钱。
“我想去县城。”三天后。我背着包袱。出现在县城汽车站门口。包袱里。
是赶工出来的五十个新发圈。还有那十二块钱。县城比村里热闹多了。自行车**叮当响。
偶尔有绿色的吉普车开过。人们穿着蓝灰制服。行色匆匆。我找了个背风的角落。
铺开一张旧报纸。把花花绿绿的发圈摆上去。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咦?这是啥?头花?
”“怪好看的!”两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装的女工围过来。“妹子,这咋卖啊?
”“一块二一个。”我学着刘小娟说的百货大楼价格。“这么贵?”一个女工咂舌。“大姐,
你看这料子,这做工,百货大楼卖一块五呢!我这是自己做的,便宜卖!
”另一个女工拿起一个粉色的碎花蝴蝶结,爱不释手。“给我来一个!扎辫子上肯定好看!
”“好嘞!一块二!”第一笔生意开张!收钱时。我的手心全是汗。有了第一个。
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大多是年轻女工和姑娘。一块二。对她们来说不是小钱。
但架不住好看!不到两个小时。五十个发圈。卖出去三十七个!数着手里厚厚的一叠毛票,
还有几张“大团结”。我心跳得飞快。四十四块四毛!加上本钱十二块。
我有了五十六块四毛!巨款!“喂!谁让你在这摆摊的!”一声呵斥打断我的狂喜。
两个戴着红袖箍的人凶神恶煞地走过来。“知不知道这里不准摆摊?影响市容!东西没收!
”我脑子嗡的一声!抓起包袱皮就想跑!一个红袖箍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想跑?投机倒把!
抓起来!”完了!我的心沉到谷底。刚看到希望。就要被抓?不行!我拼命挣扎。“放开我!
我不是……”“吵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来。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忽视的力量。
拽着我的红袖箍动作一僵。我趁机挣脱。抬头看去。路边停着一辆半旧的绿色吉普车。
车门开着。一个男人靠在车门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
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他个子很高。背对着夕阳。看不清脸。只看到利落的下颌线。
和指间夹着的半截香烟。“周……周哥?”一个红袖箍认出了他,语气有点慌。
“这丫头在这无证摆摊,扰乱秩序,我们……”“东西给我看看。”男人打断他。走过来。
步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红袖箍赶紧把从我手里抢去的几个发圈递过去。
男人接过一个粉色的碎花蝴蝶结。粗糙的手指捏着那柔软的布料。看了看。又抬眼看向我。
目光锐利得像鹰。带着审视。“你做的?”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是。
”“一个人?”“是。”“卖多少钱?”“一……一块二。”我声音有点抖。
他掂了掂手里的小东西。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几个发圈。又落回我脸上。“手挺巧。
”他淡淡说了一句。把发圈扔还给红袖箍。“东西还她。”红袖箍一愣。“周哥,
这……这不合规矩吧?她无证经营……”“规矩?”男人弹了弹烟灰。语气没什么起伏。
“前头巷子里打牌的赌资没收了吗?火车站门口倒腾粮票的抓完了吗?
”“盯着个小姑娘卖点小头花,算什么本事?”两个红袖箍脸一阵红一阵白。“还不走?
等我请你们吃饭?”男人抬了抬眼皮。“不敢不敢!周哥您忙!”两个红袖箍像被烫到一样。
把发圈胡乱塞给我。灰溜溜地跑了。我抱着失而复得的发圈。惊魂未定。“谢……谢谢!
”男人没说话。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转身拉开车门。“以后别在车站门口摆。
往东走两个路口,农贸市场后面有条小巷子,没人管。”说完。他上了车。吉普车发动。
喷出一股黑烟。开走了。我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
东走两个路口……农贸市场后面……小巷子……按照那个男人的指点。
我果然在农贸市场后面找到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口有棵大槐树。来往的人不少。
多是住附近的大妈大婶。没人管。我把剩下的发圈摆出来。不到一小时。卖得精光。
净赚六十块!加上之前的。我兜里揣着一百一十六块四毛!腰杆从来没这么直过!
我用五块钱。在城郊结合部租了一间小小的民房。八平米。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破桌子。
但这是我自己的地方!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安顿下来。我就去找碎布头来源。
县城有家国营服装厂。每天都有大量裁剪下来的碎布头、边角料当垃圾处理。
我找到负责处理垃圾的老李头。用一条丰收烟(两块五)开路。顺利承包了所有“垃圾”。
每天只需要象征性地给厂里交一毛钱“管理费”。碎花布!的确良!
甚至还有灯芯绒的边角料!源源不断!我雇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家庭妇女。张婶和李嫂。
按件计酬。一个发圈给五分钱手工费。她们一天能做几十个!我负责设计新样式,
采购橡皮筋(找到了更便宜的批发渠道),把控质量。然后。批发!我不再零卖。
县城几个供销社的柜台。还有那个男人指点的农贸市场。我以每个八毛的价格,
大量批发给代销点。薄利多销!销量暴涨!第一个月月底。我盘账。
扣除所有成本(房租、布料、人工、橡皮筋、运输)。净赚:三百八十七块六毛!三百块!
1980年!我抱着那一堆钱。坐在冰冷的小屋里。又哭又笑。像一个疯子。我知道。
这只是开始。我的“晚晴头花”(我给自己起的牌子)在县城小有名气。手里有了些积蓄。
我开始琢磨更大的事。开个店。卖衣服。重生回来。我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是对未来几十年流行趋势的精准把握!1980年。人们的衣服还是一片蓝灰黑。
的确良衬衫是奢侈品。但很快。喇叭裤、蝙蝠衫、花裙子……会像旋风一样刮遍大街小巷!
我要抓住这股风!我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附近。盘下了一个只有十平米的小门脸。
取名:晚晴制衣。开业那天。没放鞭炮。没请舞狮。只在门口立了一块硬纸板招牌。
上面是我用红油漆写的字:【晚晴制衣——最新款女装,县城独一份!】店里挂的衣服不多。
只有十来件。但每一件。都是我亲手设计、打版、缝制出来的。完全打败了县城的审美!
一件大翻领、收腰身的红色格子呢大衣。
(参考80年代最火的“上海滩”风格)一条纯黑色、裤腿像喇叭花一样撒开的涤纶喇叭裤。
一件肩膀宽得夸张、袖口收紧的深蓝色灯芯绒蝙蝠衫。还有几件碎花连衣裙。
领口加了荷叶边。腰身掐得极细。挂在那里。简直像从电影画报里走出来的!路过的人。
无论男女。全都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往里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我的老天爷!
这裤腿这么大!扫地呢?”“那衣服肩膀也太宽了!像唱戏的!”“啧啧,
这裙子……穿出去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围观的多。真正进店的少。
偶尔有胆大的年轻姑娘进来。摸摸料子。问问价格。听到一件呢大衣要三十五块。
一条喇叭裤十八块。吓得吐吐舌头就跑了。对面国营百货商店的售货员嗑着瓜子看笑话。
“看吧,我就说不行!谁买啊?花这冤枉钱!”“瞎折腾!”我坐在店里的小马扎上。
不为所动。我知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需要勇气。但总会有。开业第三天下午。
一个烫着时髦小卷发。穿着半新不旧绿军装。
但领口别着一个亮闪闪有机玻璃蝴蝶发卡的姑娘。在店门口徘徊了好久。
终于鼓起勇气走进来。她一眼就盯上了那条黑色喇叭裤。眼神热切。“同……同志,
这个……多少钱?”“十八。”我说。她倒吸一口凉气。“能……能试试吗?”“当然可以。
”我把裤子拿下来递给她。指了指角落用布帘子隔出来的简陋试衣间。几分钟后。帘子拉开。
姑娘走出来。黑色的喇叭裤完美勾勒出她修长的腿部线条。裤脚宽大垂坠。走起路来带风。
她对着墙上挂着的半块破镜子左照右照。脸激动得通红。“真……真好看!
就是……太贵了……”“这是最新款的涤纶料子,结实耐磨,不起皱。大城市都这么穿。
”我给她整理了一下裤脚,“你看,多显腿长。”姑娘摸着裤子。爱不释手。
又看看那件红色格子呢大衣。眼神挣扎。“这大衣……也好看。”“一起穿试试?
”我鼓励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穿上了。大翻领衬得她脸小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