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撕裂的尖啸刺穿耳膜,失重感如同巨手攫住五脏六腑。苏晚在剧烈颠簸的机舱里,眼睁睁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层裹挟着火焰吞噬而来。氧气面罩砸落,她却连抬手抓住的力气都没有。四十年的人生碎片在眼前飞掠:母亲懦弱的眼泪,继父伪善的笑脸,继姐林美凤刻薄的讥讽,还有那张被调包后彻底改变她命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真窝囊啊……她闭上眼,任由巨大的轰鸣吞噬最后一丝意识。
“嘶——”
刺骨的凉意激得苏晚猛地睁开眼。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劫后余生的机舱残骸。视线所及,是糊着旧报纸的土坯房顶,一根**的电线吊着昏黄的白炽灯泡,光影在斑驳的墙皮上晃动。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盖着洗得发白、带着淡淡霉味的蓝布薄被。
1983年。
这个年份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她的脑海。她回来了,回到了噩梦开始的地方,回到了她十六岁这年,那个被所有人视为拖油瓶、可以随意揉捏的苏晚身体里。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跳动,带着前世积压了四十年的屈辱和不甘。
“苏晚!聋了还是哑巴了?跟你说话呢!”尖利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割裂了屋内沉闷的空气。
苏晚缓缓转过头。
门口站着的是林美凤,她同母异父的继姐。十七岁的少女,穿着崭新的碎花的确良衬衫,两条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优越感。她手里,正捏着一件同样崭新的、水红色的确良衬衫——那是苏晚母亲李玉兰省吃俭用,偷偷给亲生女儿买的生日礼物,昨天才藏进箱子底。
“把你那件破衣服脱了,这件红的归我。”林美凤几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伸手就去扯苏晚身上那件洗得发灰、袖口磨出毛边的旧褂子,“就你这土包子样,穿这么好的衣裳也是糟蹋!赶紧的,别磨蹭!”
前世的画面瞬间重叠。也是这样颐指气使的抢夺,也是这样理所当然的羞辱。那时的她,只会咬着嘴唇默默流泪,在母亲欲言又止的目光里,颤抖着脱下那件还没来得及捂热的新衣。然后看着林美凤穿着它招摇过市,听着她向所有人炫耀“我爸新给我买的”。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戾气,从苏晚四肢百骸的骨髓深处窜起,瞬间冲垮了所有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怯懦。四十年的隐忍、四十年的憋屈、飞机坠毁前那刻骨的不甘,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就在林美凤的手指即将碰到她衣领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狭小破败的房间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美凤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迅速浮起一个清晰的、红肿的五指印。她那双总是盛满刻薄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难以置信的茫然和震惊,仿佛被这一巴掌彻底打懵了。她甚至忘了疼,只是呆呆地看着苏晚,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她踩在脚下十几年的“妹妹”。
苏晚慢慢收回手,掌心传来**辣的麻意。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细微的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积压太久、骤然爆发的力量带来的陌生感。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林美凤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
“我的东西,”苏晚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淬了冰的、斩钉截铁的冷硬,“谁碰,我剁谁的手。”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门口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继父王建国端着个搪瓷茶缸,刚撩开打着补丁的蓝布门帘走进来,准备呵斥苏晚怎么还不去做饭,眼前的一幕让他彻底石化。他那个向来老实巴交、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继女,竟然……竟然动手打了他的心肝宝贝美凤?
李玉兰紧跟着进来,手里还拿着刚从蜂窝煤炉子上端下来的半锅稀粥,看到屋里的情形,吓得手一抖,滚烫的粥差点泼出来。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看捂着脸、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林美凤,又看看站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冷得像冰的亲生女儿,只觉得天旋地转。
连角落里正在写作业的、王建国前妻生的儿子王小军,也停下了笔,张大了嘴巴,一脸呆滞地看着苏晚,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小小的土坯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蜂窝煤炉子里煤块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林美凤压抑着、却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苏晚的目光缓缓扫过门口惊愕的继父,扫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母亲,最后落在林美凤那怨毒得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上。她没有丝毫退缩,反而迎着那目光,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看透一切的漠然,和一种刚刚苏醒的、亟待饮血的锋芒。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刚刚打过人的右手手腕,感受着那残留的、令人战栗的力量感。
这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