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寻常的夜晚,爱人姜梅开着车载着我,疾驰在无人的郊外大道上。
她忽然说:「你表弟死了你知道吗?」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他死了,
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陆诚,我们一起下去找他吧!」说完,她猛地转动方向盘,
车子瞬间失控,朝着旁边的深坑直冲下去。巨响之后,弥留之际,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我说:「如果能重来,四十年前在山脚下,你千万不要救我。」
「那天他也从山下路过,如果你没有把我救走,我就能先遇见他了。」说完她就咽了气。
我满腔的疑问、不甘和愤怒,最后只能死不瞑目。再睁眼,我回到了四十年前,
我们新婚的那天。这一次,我决定成全姜梅和她的“白月光”。只是,我根本没有表弟。
01「陆诚,你表弟死了你知道吗?」妻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轰然引爆。
我正靠在副驾驶座上,被夜风吹得有些昏沉,闻言只是下意识地反问:「啊?哪个表弟?」
姜梅没有回答,黑暗中,我只能看到她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分明。
车速越来越快,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影。「他死了,
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和决绝,「陆诚,
我们一起下去找他吧!」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
她猛地朝右打死了方向盘。「姜梅!你疯了!」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夜空,
车子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路边的深坑。天旋地转,失重感如潮水般涌来。
“砰”的一声巨响,世界陷入了死寂。我感到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滑落,糊住了我的眼睛。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意识在一点点抽离。我拼尽全力,扭头看向旁边的姜梅。
她比我伤得更重,胸口被变形的方向盘死死抵住,鲜血从她的嘴角不断涌出。可她的脸上,
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诡异的笑容。「如果……如果能重来……」她用尽最后的力气,
气息微弱地对我说,「四十年前……在杏花沟的山脚下,你千万……千万不要救我。」
杏花沟?那是我第一次遇见她的地方。「那天……他也从山下路过……如果你没有把我救走,
我就能……先遇见他了……」说完,她的头无力地垂下,彻底没了声息。她口中的“他”,
是那个我素未谋面的“表弟”?我救了她,反而成了罪人?我为这个家,为她,
在部队里拼尽了半生,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无尽的愤怒和不甘像是野草,
疯一样地在我心里蔓延。凭什么?我死死地瞪着车窗外漆黑的夜,直到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
……「陆诚!醒醒!接亲的队伍马上就到啦!」吵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贴着大红喜字的房梁,
和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脸庞。这不是我那些早就转业、各奔东西的战友们吗?
他们怎么会这么年轻?我挣扎着坐起来,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绿军装,
胸前还戴着一朵俗气的大红花。旁边床头柜上,摆着一本翻开的日历,
上面的日期清晰无比:1984年10月5日。
我不是在2024年和姜梅一起出车祸死了吗?我伸出手,用力地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
剧烈的疼痛告诉我,这不是梦!我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四十年前,
回到了我和姜梅新婚的这一天。门外,唢呐声和鞭炮声震天响。战友推开门,
满脸喜气地嚷嚷道:「营长,发什么愣呢!新娘子进门了!」我浑身一震,抬头望去。门外,
姜梅穿着一身红色的确良新衣,胸前同样戴着大红花,脸上画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浓妆。
在众人的簇拥下,她低着头,羞涩地跨进了门槛。还是那张我爱了四十年的脸,
可此刻在我眼中,却只剩下了无尽的陌生和冰冷。就是这个女人,
为了一个所谓的“白月光”,在四十年后拉着我同归于尽。就是这张脸,
在临死前露出了那般解脱的笑容。我的心,像是被泡在了冰水里,从里到外都泛着寒气。
众人的嬉笑和恭贺声仿佛离我很远,我定定地看着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
我成全你。我会找出那个男人到底是谁,然后,干干净净地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但首先,
我得弄清楚一个问题。我,陆诚,一个在军区大院长大的孩子,父母都是革命军人,
亲戚关系简单得一清二楚。我,根本就没有表弟。02婚礼的喧闹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传到我耳朵里都变得模糊不清。我像个提线木偶,被战友们推着完成了所有的仪式。敬酒,
散烟,说了一箩筐的感谢话。我的脸上挂着笑,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笑容有多僵硬。
姜梅一直安静地跟在我身边,低着头,像所有初嫁的新娘一样,羞涩而紧张。偶尔,
她会偷偷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隐约的依恋。搁在上一世,
我会因为她这个眼神而心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可现在,
我只觉得讽刺。她憧憬的未来里,男主角根本不是我。
闹洞房的战友们终于被我连推带劝地送走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红色的龙凤烛台在桌上静静燃烧,投下温暖摇曳的光。姜梅局促地坐在床边,双手绞着衣角,
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陆……陆诚,我……我去给你打水洗漱。」她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了。」我淡淡地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我。
「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我脱下外套,从柜子里抱出了一床被子,
径直走向屋子角落里那张用木板临时搭起来的小床。那是部队分给我的单身宿舍,
为了结婚临时改造了一下。上一世,我心疼她,让她睡大床,
自己在这张小床上将就了整整半年,直到申请到家属院的房子。我毫无怨言,甚至甘之如饴。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陆诚……」姜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睡这里,
那我……」「你是新娘,睡床。」我头也不回地铺着被子,语气里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充满了委屈和不解。
搁在任何一个新婚之夜,丈夫对妻子如此冷淡,都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我不在乎。
我甚至希望她能因此大吵大闹,质问我,看清我,然后对我彻底失望。这样,离婚的时候,
或许会更顺利一些。然而,她什么也没说。许久,我听到了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然后是床铺轻微的响动。她躺下了。黑暗中,我能听到她压抑着的、细微的抽泣声。一下,
又一下,像是小猫的爪子,不轻不重地挠在我的心上。烦躁感油然而生。我翻了个身,
用后背对着她。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有任何伤害我的机会了。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
小床边上整齐地叠放着我的军装,旁边的脸盆里已经倒好了温水,牙膏也挤好了。
姜梅正系着围裙,在小小的炉子边忙碌着,为我准备早饭。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
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这一幕,和上一世的每一天,都那么相似。
我心中没有半分感动,只有深深的疲惫。她就是这样,用无微不至的温柔,
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住,让我心甘情愿地为她付出一切。直到最后,
连命都一起搭上。「醒了?快洗漱一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她看到我,眼睛有些红肿,
但还是努力地对我露出一个笑容。我默不作声地洗漱完毕,
她已经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和两个荷包蛋端到了桌上。这是我们当地的习俗,
新婚第二天早上,要吃“长寿面”。我面无表情地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动。「你不吃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姜梅,在你心里,
真的想和我过一辈子吗?」她的脸“刷”的一下白了,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陆诚,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我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只是提醒你,军婚,是不能轻易离的。」说完,我拿起桌上的军帽,径直走了出去。身后,
传来了碗碟摔碎的清脆声响。03一连几天,我和姜梅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冷战状态。
我早出晚归,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按时准备好一日三餐。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
却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交流少得可怜,偶尔对视一眼,她也会迅速低下头,躲开我的目光。
我知道,我的冷漠和疏离,像一把刀子,正在一点点凌迟着她那颗满怀期待嫁给军人的心。
她一定觉得委屈、困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在等,等她忍受到极限,等她说出“离婚”两个字。同时,
我也在拼命地回忆关于那个“表弟”的线索。可记忆像是被大雾笼罩,
除了姜梅临死前那几句颠三倒四的话,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四十年的夫妻生活,
她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任何一个“表弟”的亲戚。这太反常了。唯一的突破口,
或许就是那句——“四十年前在杏花沟的山脚下,你千万不要救我”。我第一次遇见姜梅,
就是在杏花沟。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刚提干的年轻排长,跟着部队去当地山区拉练。
一个傍晚,我独自一人在山脚下的小河边洗漱,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呼救声。我循声赶去,
发现是邻村的姜梅失足掉进了河里设置的捕鱼深坑中。秋天的河水冰冷刺骨,
她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力气,眼看就要沉下去。我来不及多想,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将她救了上来。之后,在老乡们的撮合下,
加上我确实对这个长相清秀、性格文静的姑娘很有好感,我们便开始通信。半年后,
我就向上级打了结婚报告。现在想来,整件事都透着一丝蹊跷。她说,如果我没有救她,
她就能先遇见“他”。这说明,那个所谓的“表弟”,当时也在杏花沟的山脚下!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只要找到了这个人,一切的谜团就都能解开了。
我必须尽快回一趟杏花沟!然而,部队有严格的纪律,我刚结完婚,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请假。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姜梅却给了我一个“惊喜”。这天晚上,我回到宿舍,
发现她正蹲在地上,整理我那个尘封已久的木箱子。那里面装的,
全是我参军以来的信件、日记,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冲过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信,厉声喝道:「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箱子里会不会有关于那个“表弟”的线索?被她发现了怎么办?一瞬间,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姜梅被我凶狠的样子吓得跌坐在地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我看箱子锁扣坏了,想帮你修一下……我不知道里面是……」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充满了委屈。我低头一看,箱子上的黄铜锁扣确实断了一半。
看着她满是泪水、惊慌失措的脸,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楚楚可怜、受尽委屈的模样!上一世,就是这副模样,骗得我团团转,
让我以为她是世界上最纯洁善良的女人!「我的东西,以后不许你碰!」
我扔下冷冰冰的一句话,拿起箱子,转身就想锁进柜子里。「陆诚!」她突然站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到底怎么了?」我脚步一顿。
「从结婚那天开始,你就对我冷冰冰的。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
但你不能这样折磨我!」她上前一步,拦在我面前,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水光,
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们是夫妻!有什么话不能说开吗?你这样,
我们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日子?我心里冷笑。我和你的日子,早在四十年前那场车祸里,
就已经过完了。但我没有说出口。因为,我看到了她通红的眼睛后面,那种濒临绝望的挣扎。
就像一只掉进陷阱的小兽,既恐惧,又拼命地想要寻找一个出口。我的心,
忽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个计划,在我脑海里迅速成型。我深吸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头看着她,声音嘶哑地说道:「姜梅,我想家了。」她愣住了。
「我……我参军十年,只回去过一次。我想……我想回杏花沟看看。」
我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脆弱,「我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她有些迟疑地看着我,似乎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什么……忙?」「去跟政委说,
你水土不服,身体不舒服,闹着要回家。」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这样,
他才有可能批我的探亲假。我想回去看看……看看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最后那句话,
我说得极轻,却足以让她听清楚。她身体微微一颤,眼里的戒备和委屈,瞬间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内疚,还有隐约的动容。她以为,我的反常,
是因为“乡愁”。她以为,我提出回杏花沟,是为了重温我们的“初遇”。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回去,是为了亲手斩断这段孽缘。04姜梅的“病”来得很及时。第二天一早,
她就脸色苍白地躺在了床上,哼哼唧唧地说自己头晕、恶心、吃不下饭。军医来看过,
只说是水土不服加上心情郁结,开了几服不痛不痒的中药。她就这么“病”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我“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找了政委,申请提前休探亲假,
理由是“新婚妻子身体不适,需要回家乡休养”。政委是个四十多岁的温和男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陆诚啊,你也是营级干部了,
要处理好家庭和工作的关系。小姜刚嫁过来,人生地不熟,你这个做丈夫的,
是要多关心关心嘛。」虽然被教育了一通,但假最终还是批了下来。七天。足够了。
拿到假条的那一刻,我没有丝毫喜悦,只觉得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心口。
当我把消息告诉姜梅时,她正靠在床头喝着稀粥。听我说完,她握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一抹喜色从眼底迅速划过,但很快又被她掩饰了下去。「那……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她故作平静地问。「明天一早。」那一晚,我们依旧分床而睡。但我能感觉到,
她似乎轻松了很多,连呼吸都平稳了。她一定以为,这次返乡之旅,是我们关系破冰的开始。
她一定在期待,回到那个我们初遇的地方,
我会重新变回那个对她百依百顺、满眼都是她的陆诚。可惜,她要失望了。第二天,
我们登上了返回杏花沟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拥挤而嘈杂,
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姜梅似乎有些不适应,眉头一直紧紧皱着。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她坐下,自己则站在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思绪万千。
上一世,我们也有过这样一次返乡之旅,是在婚后第三年。那时候,我刚升了副团,
意气风发。一路上,我紧紧牵着她的手,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给她讲着部队里的趣事,
憧憬着我们未来的生活。她依偎在我身边,笑得一脸幸福。现在想来,那些幸福的表象之下,
究竟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火车晃晃悠悠,两天一夜后,
我们终于抵达了离杏花沟最近的县城。又转了一趟颠簸的班车,
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行驶了三个小时,才遥遥看到了杏花沟的轮廓。村子还是老样子,
贫穷而宁静。我们的归来,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姜梅的父母,
也就是我的岳父岳母,热情地迎了出来,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又心疼地责备姜梅怎么瘦了。
姜梅只是笑着,却悄悄地用眼角余光瞥我。我装作没看见。寒暄过后,我找了个借口,
说要去山里转转,舒活舒活筋骨。岳父岳母没多想,只叮嘱我早点回来吃饭。姜梅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我独自一人,朝着记忆中山脚下的那条小河走去。
时隔四十年,不,在这一世,只是时隔一年。这里的景象几乎没什么变化。河水依旧清澈,
缓缓流淌。我站在当初救起姜梅的那个深坑边,心情复杂。就是在这里,我的一生,
走上了既定的轨道。我点燃一支烟,开始在河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向每一个遇见的村民打听。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去年秋天,差不多这个时候,
您记不记得这河边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发生?」村民们大都淳朴,听说我是姜家的女婿,
还是个当兵的“大官”,都很热情。「特别的事儿?让俺想想……哦!想起来了!
不就是你把姜家那闺女从水里捞上来的事儿嘛!嘿,你小子,有本事!」「除了这个呢?」
我追问道,「还有没有其他人,或者其他事?」
「那阵子啊……好像还有一队人来过我们这儿。」一个正在河边洗衣服的大娘插话道,
「不是你们当兵的,穿得干干净净的,说是……搞啥地质勘探的。
天天拿着个罗盘、锤子在山里转悠。」地质勘探队!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立刻追问:「那队人里,您还有印象吗?有没有……有没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有有有!」大娘一拍大腿,「有个后生仔,长得白白净净,跟画儿里的人一样,
可惜了……」「可惜什么?」我急切地问,手心已经开始冒汗。「唉,可惜命不好哇!」
大娘叹了口气,「就在你救了姜家闺女后没几天,山里头突然塌方,
那后生仔为了抢救啥子……图纸?被石头砸着了,没救回来。年纪轻轻的,
听说还是个大学生呢!」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大学生……白白净净……山体塌方……死了……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我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大娘,您还记不记得,那个年轻人,
叫什么名字?」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沙哑。
「名字啊……俺们哪儿记得住城里人的名字。」大娘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他姓陈,好像叫……陈什么……大家都喊他‘陈工’。对了,
队里有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老喊他‘表弟’,好像是开玩笑,说他年纪小,长得又秀气,
像个小表弟似的。」陈……表弟……我的身体僵在了原地,手里的烟“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原来,根本不是我的“表弟”。
而是这个姓陈的、被队友戏称为“表弟”的年轻工程师!姜梅临死前那句「他死了,
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指的不是我们的“现在”,而是四十年前的“过去”!那场车祸,
她不是要殉情,而是在她扭曲的记忆里,重演四十年前的那场死亡!
我一直以为她是要拉着我给她的白月光陪葬,却没想到,在她心里,陪葬的人,
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她爱上的,是一个只存在于她想象中的、悲剧的英雄幻影。而我,
只是一个恰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的,替代品。荒谬,可笑!我仰起头,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很想大笑,笑自己的愚蠢,笑这命运的捉弄。
05真相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将我过去四十年的认知切割得支离破碎。
愤怒、屈辱、荒唐……各种情绪在我胸中翻涌,最后却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恨了四十年,怨了四十年,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恨的、怨的,只是一个可悲的误会,
一个女人偏执的幻想。我不是替代品,我甚至连替代品都算不上。在姜梅的心里,
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一个打断了她与“英雄”相遇的“罪魁祸首”。
夕阳的余晖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不知道自己在河边站了多久,
直到岳母的呼喊声从村口传来。「陆诚!陆诚!天黑了,快回来吃饭!」
我掐灭了最后一支烟,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推开院门,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姜梅正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帮她母亲摘着菜。看到我回来,她只是抬了抬眼皮,又迅速垂下。
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不安、委屈和隐隐期待的复杂情绪。她在等我开口,
等我解释下午的反常,等我说些软话,来打破这几天的僵局。如果是昨天,
我或许会如她所愿,用冷漠将她推得更远。但现在,看着她那张尚且年轻的脸,
看着她眼底深处潜藏的对生活的天真和幻想,我的心忽然变得异常平静。恨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