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冰冷而顽固。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片模糊的白色天花板。耳边是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微弱的嘀嗒声,像生命的倒计时。
“病人情况很不好,急性心梗引发的多器官衰竭……”
“联系上家属了吗?”
“他手机里最近的通话记录都是同事和工作电话,紧急联系人……叫林薇薇,但电话一直打不通。”
护士的声音从走廊隐约传来,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想动,但身体像被灌满了水泥。只有眼球还能艰难地转动——看见了床尾的病历卡。
陈默,42岁,急性心肌梗死。
日期:2033年9月15日。
十一年后?
混乱的记忆碎片像冰锥一样刺进大脑。深夜加班时胸口撕裂的剧痛,救护车的鸣笛,还有……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未发送的消息,收件人是林薇薇。
“项目款终于下来了,你的包可以买了。”
真可笑啊,临死前想的居然还是这个。
“心率在下降!”护士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
黑暗开始从视野边缘蔓延。我闭上眼,最后听见的是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
也好。这样累的人生,早点结束……
【检测到强烈悔恨情绪……符合绑定条件……系统启动中……】
【人生重载程序加载……10%…50%…100%……】
【时间坐标:2023年7月14日,23:47】
剧烈的头痛让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眼前是熟悉的卧室——准确说,是我十年前租的那间不到十五平米的次卧。墙壁上贴着廉价的米色墙纸,几处边角已经卷起。书桌上堆着编程手册和吃了一半的泡面,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是我写给林薇薇的生日祝福草稿。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皮肤还算紧致,没有长期熬夜形成的那层蜡黄色。手腕上没有住院时留下的针孔淤青。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没有那种随时会停止的虚弱感。
我冲到卫生间,镜子里是一张年轻但疲惫的脸——三十二岁,头发还浓密,眼袋却已经很深,眼神里满是讨好和怯懦。
这就是十年前的我。
那个刚刚掏空所有积蓄,又借了三万网贷给林薇薇买生日礼物的我。
那个在她闺蜜面前被骂“窝囊废”也不敢回嘴的我。
那个到死都以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就能换来她一点真心的……
傻瓜。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颗粉红色的爱心,备注是“宝贝薇薇”。
就是这个电话。
我记得很清楚。前世这个时候,她打电话来,说看中了一个新出的包包,要五千块。我说明天就是她生日,礼物已经准备好了……她在电话里哭了,说我根本不爱她,连这点小要求都不满足。
最后,我刷爆了刚还清不久的信用卡。
而那个价值两万的生日礼物——一条她念叨了半年的项链——被她随手放在梳妆台上,说“款式好像有点过时了”。
我按下接听键,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默,你睡了吗?”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刻意放软的甜腻,“我刚看到一款新出的包包,真的好好看……”
“要多少钱?”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五千八……正好和我这个月工资凑一凑就够啦。”她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你明天发工资对吧?先转给我嘛,下个月我发工资了就还你。”
下个月还?
这句话我听了几十次。从最初的几百,到后来的几千,再到上个月“借”走的一万二说是要报瑜伽班——她去过三次。
而我的账户里,现在只有三百七十四块六毛。工资明天下午到账,扣除房租水电,剩下的刚好够还这个月的网贷分期。
“陈默?你在听吗?”她的声音开始有些不耐烦。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深陷的男人,缓缓开口:“我手头没钱。”
“怎么可能!你明天不就发工资了吗?先转给我嘛,求求你了~”她开始撒娇,那是她最擅长的伎俩,“闺蜜都说这个包特别配我那件新裙子,周日她们聚会,我要是没有多丢脸啊……”
前世的我,就是被这句“丢脸”击垮的。
我怕她丢脸,怕她生气,怕她说“你看别人的男朋友多大方”。
所以我一次次妥协,一次次掏空自己。
“薇薇。”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记得你上个月刚买了一个包,三千六。”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几秒钟后,她的语气冷了下来:“陈默,你什么意思?跟我算账是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你根本不在乎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我熟悉的、将一切问题归咎于我的熟练,“连个包都舍不得给我买,你算什么男朋友?我闺蜜的男朋友上周直接给她转了五万让她随便花!你呢?除了会说‘没钱’,你还会什么?”
我握紧手机。
前世,这句话像刀一样扎在我心上。我会急着解释,会道歉,会想尽办法证明自己“爱她”。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那你去找能给你转五万的男朋友吧。”我说。
“你……你说什么?”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既然我这么差劲,你可以去找更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尖锐的喊叫:“陈默!你再说一遍?!”
“我们分手吧。”
说完这五个字,我挂断了电话。
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战栗的轻松。
像是背了十年的一块巨石,突然从肩上滚落。
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上那颗粉红色的爱心不断闪烁。我直接关机,把手机扔在床上。
窗外是城市的夜色,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还亮着,那是无数个和我前世一样的“陈默”在加班。
但这一次,不会了。
我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浏览器历史记录里还留着前几天搜索的“如何求婚最浪漫”“钻戒分期付款方案”。
我全部删掉,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2023年7月-2024年7月”。
第一行,我写下:
1.搞钱。
根据记忆,下周会开出一注彩票,头奖五百万,中奖号码是……我凭着前世的记忆写下那串数字。当时这组号码上了新闻,因为是个很特殊的排列,所以我记得。
但买彩票只是开始。
更重要的,是三天后那只因为一个突然的利好消息而连续七个涨停板的股票——“华科新材”,现在的股价是4.7元,七天后会涨到9.8元。
我的全部积蓄,加上能借到的所有钱。
心跳开始加速,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久违的兴奋。
第二行:
2.切断所有与林薇薇的联系。
不只是分手。是让她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第三行:
3.活下去。
好好地、为自己而活。
写完这些,我打开抽屉,翻出那个红色的丝绒盒子——里面是那条我用三个月加班费买的项链,标签还没拆,价格两万一千八百元。
前世,我把这个作为生日惊喜送给她,换来一句“还行吧,先放着”。
现在,我拿起手机重新开机,忽略掉几十条未接来电和微信轰炸,点开二手奢侈品回收的页面。
拍照,上传,标价一万九。
“急出,可面交,支持验货。”
点击发布。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两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
前世的最后一刻,我在想什么?
好像是在后悔,后悔没有对自己好一点,后悔把所有的爱和钱都给了不值得的人,后悔活成了一条讨好别人的狗。
【系统提示:悔恨值转化完成,初始启动资金已发放至宿主账户,请查收。】
一个冰冷的电子音突然在脑中响起。
我猛地坐起身。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9372的账户于7月15日00:01收到转账100,000.00元,余额100,374.60元。”
十万块。
我盯着那串数字,突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重生的代价,是必须承认自己前世活得多么悲哀。
但也足够了。
这一世,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第一步,就从明天早上八点,彩票店开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