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是天空破了个窟窿。
林晚星靠在包厢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边,指尖的香槟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窗外,城市霓虹在滂沱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极了二十七岁这年,她的人生——看似璀璨,实则什么都看不清。
包厢里暖气开得足,混合着高级香水、雪茄和红酒的气息。十年同学会,当年青涩的面孔如今都镀上了一层名为“成功”的光泽。谈笑风生间,尽是股票、融资、海外置业和学区房。
“哎,你们还记得沈暮吗?”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林晚星的耳膜。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说话的是当年的班长,如今某投行高管,领带松开半截,面泛红光:“就咱们班那个,高二转学过来的天才?听说家里以前挺风光,后来不是破产了吗?”
“何止破产,”另一个女同学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猎奇般的唏嘘,“我家和他家以前在一个小区。听说他爸承受不住打击,跳了。他妈一病不起,没多久也去了。他本人嘛……好像退学后到处打零工,前两年还有人见过他在城西那片老城区送外卖。”
“送外卖?”有人夸张地挑眉,“当年**年级第一,竞赛金牌拿到手软的天之骄子?啧,真是世事无常。”
“何止无常,”班长晃着酒杯,语气里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感慨,“我上个月听一个公检法的朋友提起,说是在一起挺严重的工地纠纷里……人没了。好像就是雨夜,没的挺突然,也没什么人关注。”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乍然响起,打断了所有交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窗边。林晚星僵立在那里,脚下是炸开的香槟杯碎片,金色的酒液溅湿了她米白色的西装裤脚,冰凉一片。可她感觉不到,只觉得有一股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得她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
人没了。
雨夜。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疯狂碰撞、炸开。她眼前闪过高二那年同样一个暴雨如注的傍晚,她没有带伞,躲在教学楼屋檐下手足无措。那个总是独来独往、身影清冷的少年,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黑色长柄伞塞进她手里,自己转身冲进了雨幕。她只来得及看到他迅速湿透的校服背影,和回头时,那片刻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浅浅颔首。
那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也是她贫瘠青春里,最珍贵的一场无声默片。
“晚星?你没事吧?”有人关切地问。
“……没事,”林晚星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手滑了。”
她几乎是机械地蹲下身,去捡那些碎片。锋利的玻璃边缘划破指尖,沁出细小的血珠,她也浑然未觉。服务员匆忙过来收拾残局,同学们的话题已经轻巧地转向了某个即将上市的项目。
没人再记得沈暮。他就像一个突兀出现在他们青春剧本里的配角,匆匆登场,黯然离场,连一点可供谈资的涟漪都未曾留下。除了她。
那个雨夜他递来的伞,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那把伞,她后来洗净晾干,却再也没有机会还给他。它一直躺在她的储物柜深处,像一个沉默的、关于胆怯和遗憾的纪念碑。
聚会是如何结束的,林晚星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像一具抽离了灵魂的躯壳,走进电梯,走进酒店金碧辉煌却空荡冰冷的大堂。拒绝了同学顺路送她的提议,她一头扎进了外面无边的雨夜里。
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头发、脸颊、昂贵的西装外套。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她却觉得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烧得她眼眶刺痛。她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人行道上,积水没过脚踝。
如果当时……
如果当时我能勇敢一点,和他说句话。
如果当时我能察觉到他家的变故,哪怕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
如果……
无尽的悔恨如同这漫天雨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想起后来在财经新闻不起眼的角落,看到过关于沈家破产的只言片语,时间点就在高三。想起他后来越来越沉默的身影,日益清瘦的侧脸,以及毕业照上,他缺席的空位。
原来所有的线索早已埋下,只是当年的她,眼里只有自己的卑微和笨拙,从未敢真正抬头,看清他光亮表象下的裂痕。
一道刺目的白光伴随着尖锐的鸣笛声,撕裂雨幕,从侧面凶猛地撞入她的视线!
林晚星最后的意识,是身体腾空时,那铺天盖地的失重感,和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十七岁的沈暮,坐在洒满阳光的教室窗边,低头看书,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安静美好得如同一个她永远无法触及的梦。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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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
一声带着压抑怒气的低吼,像一根针,刺破了混沌的黑暗。
紧接着,是粉笔头划过空气的“咻”声,以及额头上轻微的、熟悉的钝痛。
林晚星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捂住了额头。
触手是光滑的皮肤,没有雨水,没有血。眼前有些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
映入眼帘的,是刷着半截绿漆的斑驳墙壁,上方挂着“书山有路勤为径”的红色标语。老旧的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力学公式,粉笔灰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飞舞。
她僵硬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
身上是蓝白相间、洗得有些发旧的宽松校服。桌面上,摊开的物理习题册边角卷起,旁边放着一支掉漆的卡通中性笔,笔帽上的小猫贴纸是她当年省了三天早饭钱买的。
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讲台。戴着厚重眼镜、面色铁青的物理老师正瞪着她,手里的粉笔还没放下。周围,是几十张熟悉又遥远、洋溢着青涩和稚气的面孔,有人捂嘴偷笑,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有人事不关己地埋头做题。
窗外,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茂盛,蝉鸣聒噪。阳光炽烈,哪里还有半分雨夜的痕迹?
这是……高三的教室。
高二下学期,物理老师“铁面张”的课堂。
她真的……回来了?
巨大的、近乎荒诞的震惊之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和酸楚,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防线。眼眶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哽咽逸出喉咙。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尖锐而真实。
不是梦。
“有些同学,不要以为有点小聪明就可以上课睡觉!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刻松懈都不行!”铁面张严厉的目光扫过她,终究没再追究,转身继续板书。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了沸腾的心绪。她不能失态,不能被发现异常。她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像是进行某种神圣而忐忑的仪式,缓缓转向教室靠窗的那一排。
找到了。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少年穿着同样款式的蓝白校服,却干净挺括得多。他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梧桐树上跳跃的麻雀。阳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高挺的鼻梁,微抿的淡色嘴唇,下颌线清晰而略显冷清。
沈暮。
活生生的,十七岁的沈暮。
距离她,只有短短三排座位的沈暮。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边呼啸。就是这一刻,他还好好地坐在这里,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些可怕的变故、沉沦、冰冷的雨夜和最终的消逝……都还没有发生!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烈焰,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不确定和惶恐——
改变它!
阻止一切发生!
这一次,绝不放手!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不知道那场车祸是通向过去的隧道,还是一场神迹般的馈赠。她只知道,机会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讲台上,铁面张正在讲解一道综合题。林晚星强迫自己将目光拉回黑板,手指却颤抖着翻开了崭新的笔记本扉页。她拿起笔,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日期的下方,她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像是刻进命运里的誓言:
救他。
课堂在继续。当铁面张讲完例题,布置随堂练习时,林晚星看着卷子上陌生的题目,没有丝毫慌张。二十七岁的灵魂里,属于高三的知识早已模糊,但解题的逻辑和理解力还在。她静下心,开始审题。
然而,就在她刚刚读完题目,试图在久远的记忆里搜寻相关知识点时,前排,一个纸团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啪”地一声,轻轻落在她摊开的练习卷上。
林晚星一怔。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纸团飞来的方向。前排的同学都在埋头苦算,没有人回头。
她屏住呼吸,慢慢展开那个小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峻挺拔,力透纸背,是她曾在无数张发下来的模范试卷上仰望过的字迹:
“欢迎回来。”
林晚星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彻底凝固了。
她猛地抬头,骇然望向窗边。
仿佛心有灵犀,一直看着窗外的沈暮,在这一刻,恰好缓缓转回了头。他的目光,穿过半个教室喧闹做题的人群,越过漂浮的粉笔灰尘,准确无误地、沉静地,落在了她骤然苍白的脸上。
那双眼睛,如同深秋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惊愕失神的模样。没有疑惑,没有好奇,只有一片了然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着她,眨了一下眼。
——咚。
林晚星听见了自己世界地基彻底碎裂崩塌的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