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攒了三十年买的房子,过户了。不动产登记APP的推送消息,卡在屏幕上方。我点开。
看了三遍。业主变成一个陌生的名字。过户日期,十一月七号。三天前。那天我在公司加班,
赵磊说他也在加班。我关掉手机,拿起筷子。对面赵磊正喝粥。“怎么了?”“没事。
”我说。粥有点烫。我慢慢喝。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1.我等赵磊出了门。
把碗放进水池,没洗。打开手机,重新点开那条推送。房屋坐落:城南路117号,
明湖小区12栋3单元402。那是我妈的房子。不对。是我妈给我的房子。2009年,
我妈用纺织厂三十年的积蓄,全款买下这套房子,写我的名字。那年我二十二,刚毕业。
我妈在公证处签字的时候,手抖,公证员让她按手印,按了两次才按清楚。她说:“敏敏,
这房子是你的,谁都拿不走。”后来我结了婚。赵磊说,房子加个名字吧,贷款方便。
我妈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现在这套房子过户给了一个叫“钱志远”的人。
我不认识这个人。过户价:三百五十二万。我打开银行APP。
工资卡余额:1,207.36。我又打开妈妈当年给我的那张存折绑定的账户。
80万嫁妆。余额:0。最后一笔支出,九月十四号,转出80万整。收款户名:赵磊。
我坐在沙发上,把八年来赵磊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月紧。
”“年底发了奖金咱补上。”“你那个存折先别动,放着贬值,我帮你理财。
”“金镯子放银行保险柜,家里不安全。”我拿了钥匙出门。银行保险柜。我站在柜台前,
报了箱号。工作人员打开。里面是空的。两只金镯子,一条金项链,两枚金戒指。
都是我妈陪嫁给我的。市价三十八万。全没了。我站在银行大厅,算了一笔账。房子,
三百五十二万。存折,八十万。金首饰,三十八万。我自己攒了六年的存款,三十万。
五百万。我用手机计算器按了三遍。五百万。我妈把一辈子都给了我。赵磊把我妈的一辈子,
给了谁?我回到家,打开赵磊的银行流水。他上个月换手机,旧手机没来得及抹数据,
扔在抽屉里。我翻出来,充上电。指纹解不了锁,但他的密码从来没换过,
我们结婚那天的日期。银行APP打开。我看到一行固定转账记录。每月十五号。
12,000元。收款人:陈娜。从2018年开始,到现在,一个月不落。七十二个月。
八十六万四。我把手机放下。陈娜。赵磊上大学时的前女友。他说早就断了。
2.赵磊追我那年,什么都好。准时接我下班,记得我不吃香菜。
求婚的时候在天台上摆了二十根蜡烛,火差点烧了邻居的花盆。我妈见了他三次,
问我:“这人靠得住吗?”我说靠得住。我妈就把攒了一辈子的嫁妆给了我。
房子、存折、金首饰。婚后第一年还行。第二年开始,赵磊说他在跑业务,公司不景气。
“这个月紧,信用卡先还最低额度。”我说好。中午开始带饭。同事点黄焖鸡,
我从袋子里拿出昨晚的剩菜。饭盒边角有油渍,怎么洗都有印子。我用纸巾垫在桌上,盖住。
洗发水从三十八块换成了九块九,一大壶,洗完头发涩得梳不开。
赵磊说:“洗发水不都一样嘛。”我说是。结婚第四年,赵磊出差越来越多,
每月至少一周不在家。他说跑客户。我信了。他每次出差回来,我给他煮碗面。
他说公司效益差,我说没事,我多攒点。每月工资到手5400,我留800生活费,
剩下全存着。午饭带前一晚剩的。排骨只在打折时买。内衣穿到钢圈戳肉了才换。
上个月同学聚会,别人穿大衣踩靴子,我翻了半小时衣柜,找出一件三年前买的针织衫,
袖口起了球,我用剪刀一个一个剪掉。妈每隔两个月来一次。她每次来都带东西。
一兜子土鸡蛋、一袋自己灌的香肠、两条她织的围巾。她退休金2800块。上次来,
我注意到她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我说妈你买件新的吧。她说:“这件还能穿。
”她在厨房帮我洗碗,趁赵磊去卫生间,偷偷往我围裙口袋里塞了两千块。我说妈我不要。
她说你拿着,别苦了自己。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她走到公交站。
她等了十五分钟,刷老年卡上了车。她从来不打车。那件外套在路灯下旧得发亮。我关上窗。
冰箱里的打折排骨还没化冻。第二天是结婚纪念日。我提了一嘴:“出去吃顿饭?
”赵磊看了一眼手机。“月底了,下个月吧。”“好。”我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切块,焯水,
炖汤。赵磊吃了两碗,说好喝。我刷完锅,他已经在沙发上打游戏了。我坐在厨房的矮凳上,
围裙还没解。3.那条转账记录烧在我脑子里。每月15号,12,000元,收款人陈娜。
七十二个月没断过。我没有声张。第二天照常上班,中午照常带饭。下午请了半天假,
去了银行。我拿着结婚证和身份证,申请调取赵磊名下账户近两年的流水明细。
柜员说需要本人授权。我说我是做财务的,我知道。但我也知道另一种方法。
我用赵磊的旧手机,登录了他的网银,把近三年的流水导出来,发到我的邮箱。那天晚上,
赵磊加班没回来。我坐在餐桌上,把流水打印了四十七页,一行一行看。我是注册会计师。
查账是我的本职工作。两个小时后,我理出了一条线。2023年3月,转出38万。
备注:住院押金。收款方:北城区第三人民医院。2023年4月到12月,
陆续转出共计284万。收款方:同一家医院,以及一个叫“北城康华健康管理”的公司。
加上每月给陈娜的12,000,加上房子卖的352万,加上存折80万,
加上金首饰——所有的钱,指向同一个方向。我在网上查了这家医院。三甲,
心胸外科全省排名第三。我又查了陈娜的名字。赵磊旧手机通讯录里没有。但微信有。
备注名叫“默认分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栀子花。我点开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昨天。
赵磊说:“钱到了,别担心,术后好好恢复。”陈娜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然后是一句:“磊哥,这辈子还不清了。”赵磊说:“你好了比什么都强。”我把手机放下。
八年前赵磊求婚的天台,他说的第一句话我还记得。“周敏,我这辈子只要你。”我关掉灯。
明天还要去上班。第二天中午,我没带饭。我去了北城区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心胸外科,
护士站。“你好,我查一下患者陈娜的住院信息。”“你是家属吗?”“我是她朋友。
”护士翻了翻电脑。“陈娜,36岁,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去年三月入院,手术成功,
今年一月出院,目前定期复查。”我问:“家属信息方便看一下吗?
”护士指了指墙上的告示。“隐私保护,不能看。”我站在走廊里。
旁边公告栏上贴着住院须知,最下面一行小字:探视及陪护家属须在护士站登记。
我走过去看登记本。翻到去年三月。陈娜。陪护家属:赵磊。关系:丈夫。4.丈夫。
白纸黑字,赵磊自己填的,自己签的名。我蹲在走廊椅子旁边,膝盖有点发软。
护士从旁边过,问我:“你没事吧?”“没事。”我站起来。“再问一下,
陈娜的手术费用大概是多少?”“这个你得去收费处查。”我到收费处,报了陈娜的名字。
“总费用三百二十一万七千四百。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二百八十六万。
”我把这个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二百八十六万。加上之前的住院押金、康复费用,
撑死了三百二十万。赵磊一共弄走了五百万。剩下的一百八十万呢?我走出医院大门。
对面有一片住宅区,叫翠湖雅苑。赵磊的流水里,有一笔大额支出,去年六月,178万,
收款方是一家房产中介。备注:翠湖雅苑7栋。我走进小区。物业前台。“你好,
我是7栋的业主家属,想查一下户主信息。”“叫什么名字?”“陈娜。”物业翻了翻。
“7栋2单元1201,户主陈娜。”“登记的家属呢?”“有一个紧急联系人,赵磊。
关系写的——丈夫。”这是第二套房子了。一套是我妈的。被赵磊卖了352万。
一套是陈娜的。赵磊花了178万买的。用我妈的钱。我站在小区花园里,
看着7栋的12层。窗户开着,挂着粉色窗帘。阳台上有一辆小自行车,蓝色的,带辅助轮。
很小。像是五六岁小孩骑的。我从翠湖雅苑出来,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坐了一个小时。
四点二十分,一个女人牵着一个男孩走进小区。男孩背着书包,大概一米一。
他叫那个女人“妈妈”。女人三十出头,瘦,戴口罩,走路慢,像是大病初愈。
他们进了7栋。我坐在奶茶店窗边,没动。手机响了。赵磊发微信。“今晚加班,
不回来吃了。”我回:“好。”五点四十分。一辆银灰色的车开进翠湖雅苑。车牌号我认识。
是赵磊的。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两个袋子,一个是超市的,一个是水果店的。车厘子。
我认识那个袋子。我在超市看过那种车厘子,128一斤。我从来没买过。赵磊走进7栋。
几分钟后,12楼窗户里传出小孩笑声。“爸爸!”5.那个孩子叫赵磊“爸爸”。
我在奶茶店坐到天黑,喝了两杯水,什么也没点。回家以后我打开电脑。
我用赵磊旧手机里的信息,查到了陈娜的身份证号。然后做了一件会计师都会做的事。
交叉验证。赵磊的银行流水、信用卡账单、支付宝转账、微信转账——全部导出来,
按时间线排列。2017年。我跟赵磊结婚第一年。一切正常。2018年1月。
第一笔转给陈娜的钱出现。5000元。之后每月递增。到2018年6月,
稳定在12,000元。他们结婚一年,就在一起了。孩子。我查到了。
赵磊的医疗险保单里有一个附加被保险人,赵子轩,2019年3月出生。关系:子。
那年我跟赵磊结婚两年。我还记得2019年春天,赵磊连续出差了两周。
回来的时候特别高兴,给我带了一盒桂花糕。我说你心情不错。他说谈了个大客户。
他在过另一个女人的产房。我把这七年的账一笔一笔算了。每月12,000生活费,七年,
100.8万。翠湖雅苑的房子,178万。
孩子的保险、学费、消费——我从赵磊的支出记录里挑出来——约42万。这些钱加起来,
320万。再加上陈娜手术期间的实际支出,286万。总共超过600万。也就是说,
赵磊不止卖了我那500万。他还从别的地方弄了钱。我继续查。他有三笔网贷。
一笔信用贷,一笔消费贷,一笔经营贷——用我们的婚内共同财产做的担保。合计127万。
这些债,依法算夫妻共同债务。他花了我的钱,还让我帮他背债。
我把所有数据整理成一张Excel表格。每一笔进出,精确到分。然后关了电脑。洗了澡。
上了床。赵磊十一点才回来,洗完澡倒头就睡。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
不是我们家的。6.第二天我请了年假。我没有告诉赵磊。上午九点,
我坐在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对面是林律师,专做婚姻财产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