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医院七楼的特护病房,走廊安静得像太平间。
周衍推开703房门时,沈曼正半靠在床头。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正在缓慢崩裂的瓷器。
呼吸面罩已经撤了,只留鼻氧管,监测仪的嘀嗒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你来了。”
她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但眼睛是清醒的,那种深不见底的清醒。
周衍反手锁上门,走到床边。
他拿出那个黑色U盘,放在床头柜上。
“林深死了,三天前,登山坠崖。”
沈曼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只是看着U盘,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知道。”
周衍用的是陈述句。
“保险的事情呢?”
沈曼问,完全跳过了林深的话题。
“技术科恢复了数据,三份保单,总额两千万,都是你秘密办理的。”
周衍拉过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沈曼,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沈曼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
“让他动手。”
“让陈序杀你?”
“让陈序以为他需要杀我。”
她纠正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边缘。
“完美的人最怕什么?失控,我要让他一点点失控,直到他做出选择。”
周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所以你故意出轨?故意让他发现?”
沈曼突然问:“视频是你拍的?”
周衍愣住。
“陈序有录像的癖好。”
沈曼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们刚结婚时,卧室、客厅、浴室...到处都有隐藏摄像头,他说是为了安全。”
她顿了顿,“后来我发现,他只是在收集,收集我的一切。我的习惯,我的朋友,我的情绪变化。”
“你为什么不离开?”
“离开?”
沈曼笑了,笑声嘶哑。
“周衍,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三年前,就是我和你开始的那段时间,我提了离婚。”
周衍的心脏重重一跳。
“第二天,我的实验室助手出了车祸。”
沈曼的目光飘向窗外。
“脊椎损伤,终身瘫痪,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找到。警方调查结论是意外。”
“你在怀疑...”
“我没怀疑。”
沈曼转过头,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我知道,因为我助手出事前一天,陈序问过我‘那个总给你带咖啡的男生是谁’。”
病房陷入死寂。
“所以你要用保险来逼他动手?”
周衍的声音发干。
“为什么是保险?”
“因为钱是他最在乎的东西之一。”
沈曼说,“陈序出身贫寒,父亲早逝,母亲靠清洁工的工作供他读完医学院。他拼命往上爬,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害怕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她咳嗽起来,胸口的绷带渗出一小片殷红。
周衍本能地想按呼叫铃,却被她拦住了。
“我死了,他拿到两千万。我活着离婚,他要分一半财产。”
沈曼喘匀了气,“我算过,婚前协议对他不利。所以对他来说,最理性的选择是我死。”
“所以你把自己置于死地,就为了证明他是凶手?”
“为了活。”
沈曼盯着他,一字一顿。
“只有他动手了,我才能拿到证据。只有他进监狱了,我才能真正活。”
周衍突然想起那个视频的后半段需要密码。
他掏出手机,调出暂停画面。
“视频里,你说‘只要让他觉得失控,他就会……’就会什么?”
沈曼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眼神复杂。
良久,她说:“密码是0721。”
“什么?”
“视频后半段的密码。0721。”
沈曼闭上眼睛。
“林深的生日。”
周衍输入数字,进度条开始读取。
病房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监测仪的嘀嗒声。
视频重新播放。
画面还是那个酒店房间,但角度变了,是从衣柜上方拍摄的,一个更隐蔽的位置。
沈曼和林深坐在床边,两人都穿着衣服,之前的亲密氛围荡然无存。
“他今晚会来。”
沈曼说,声音冷静得像在布置实验。
“我故意留了线索。”
“太冒险了。”
林深的手在抖,“如果他真的……”
“他不会亲自动手。”
沈曼打断他,“陈序从不脏自己的手。他会制造意外。所以你要配合好,明白吗?”
“曼姐,我害怕。”
沈曼伸手摸了摸林深的头发,动作出奇温柔。
“怕就对了,我也怕。但我们必须这么做。”
“如果他不上当呢?”
“那我们就带着保险金走。”
沈曼站起身,走到窗边。
“但我觉得他会。因为昨天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转过身,脸上是周衍从未见过的恐惧表情。
“我找到了第三个地下室。”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周衍抬起头:“第三个地下室?什么意思?”
沈曼睁开眼,眼里有泪光闪烁。
“我们家有两个地下室,一个在别墅,改成了家庭影院。一个在车库下面,是陈序的工作间。但我上个月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张建筑图纸,我们房子下面,还有第三层空间。”
“你进去过?”
“进不去。”
沈曼摇头,“图纸显示入口在主卧衣帽间后面,但我找遍了,没有暗门。我问过陈序,他说那是设计错误,根本没有第三层。”
她伸出手,周衍把手机递给她。
沈曼颤抖着手指在屏幕上操作,调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手绘的建筑草图,标注着复杂的尺寸和符号,右下角有个潦草的签名:赵东,2009。
周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赵东,三年前被判处死刑的连环杀手,受害者全是年轻女性,作案手法极端残忍。
那个案子是沈曼协助侦破的,她通过犯罪心理侧写锁定了嫌疑人。
“赵东画的?”周衍的声音绷紧了。
“我不知道。”
沈曼把手机还给他。
“图纸是在陈序的旧书里发现的,夹在医学院的解剖学笔记里。我查过,赵东2009年还在建筑公司打工,而我们家房子……就是2009年建的。”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曼突然抓住周衍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去找镜子,他说镜子后面有真相。”
“谁?”
“林深死前给我发的最后一条短信。”
沈曼的眼泪终于滑落。
“他说‘如果我不在了,去镜子后面找’,我当时不懂……”
门把手转动。
沈曼松开手,迅速躺平闭上眼睛。
周衍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身时,门开了。
陈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早餐袋。
他看到周衍,表情没有任何意外。
“周法医,这么早。”
他走进来,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自然地摸了摸沈曼的额头。
“曼曼还没醒?”
“刚才醒了一会儿,又睡了。”
周衍说,“陈队,关于调查……”
“我配合。”
陈序打断他,拉开椅子坐下。
“副队老王已经带人去我家了,你们可以随意搜查。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惊动我母亲,她身体不好,住在东郊疗养院。”
他说话时始终看着沈曼,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那动作温柔至极,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周衍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陈序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他从没见过的表。
银色的表盘,黑色的皮带,款式很旧,像是十几年前的东西。
表盘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新表?”周衍问。
陈序低头看了看手腕,笑了。
“旧物,曼曼送我的第一份礼物,医学院毕业那年。好久没戴了,今天早上突然想找出来。”
他说得自然,但周衍看到了他眼神的瞬间闪烁。
“我先回局里。”
周衍说:“技术科有些发现需要核实。”
“辛苦了。”
陈序抬头看他,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
“有结果随时通知我,在曼曼醒来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
走出病房时,周衍回头看了一眼。
陈序正俯身亲吻沈曼的额头,晨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那画面美得像电影海报。
深情的丈夫,昏迷的妻子,不离不弃的爱情。
但周衍看到的,是沈曼在被子下微微颤抖的手指。
和监测仪上,突然飙升的心率曲线。
刑侦队副队长王建国是个五十岁的老警察,脸上永远挂着愁苦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面对最坏的结果。
当周衍赶到陈家别墅时,老王正蹲在家庭影院里,用手电筒照着墙壁接缝。
“周法医。”
老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陈队家这地下室,装修得比我家客厅还讲究。”
确实,超过八十平的空间,专业级投影设备,真皮沙发,酒柜里摆着周衍叫不出名字的洋酒。
墙上挂着沈曼和陈序的合影,从结婚照到最近的慈善晚宴,记录着一对完美夫妻的十五年。
“有发现吗?”周衍问。
“太干净了。”
老王点了支烟。
“干净得不对劲。你看这墙面……”
他用手敲了敲:“新刷的,最多不超过一个月,正常人家谁一个月刷一次墙?”
周衍走近观察。
墙漆颜色是常见的米白,但仔细看,能发现边缘处有细微的颜色差异。
他蹲下身,用指甲抠了抠墙角,一些白色粉末掉下来。
“取证科采过样了。”
老王说:“等结果吧,不过就算有发现,也说明不了什么。陈队说了,上个月水管漏水,把墙泡了,所以重新装修。”
完美解释。
永远是完美解释。
周衍想起沈曼的话:镜子后面。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几乎占满整面墙。
镜子里映出整个地下室,也映出他自己,眼下乌青,头发凌乱,像个彻夜未眠的赌徒。
“这镜子有什么特别的?”
老王凑过来。
周衍没回答。
他伸手触摸镜面,冰凉的玻璃,普通的镜框
。但当他用力按压时,镜面边缘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晃动。
“老王,帮个忙。”
两个男人合力把镜子从墙上卸下来。镜框后面是普通的墙体,刷着同样的米白漆。
周衍用手电筒仔细照射,在墙体右下角,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陷,形状像个指纹。
他掏出取证用的磁性粉,轻轻刷上去。
银色的粉末吸附在凹陷处,逐渐显出一个清晰的图案。
不是指纹,而是一个符号。
一个倒置的三角形,里面套着一个小圆。
“这是什么?”老王皱眉。
周衍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见过这个符号,在沈曼办公室的旧相册里,有一张陈序医学院时期的照片,他白大褂的胸口口袋上,就绣着这个标志。
“医学院某个实验室的标志。”
周衍说:“我需要查一下。”
他拍照存档,然后将镜子装回原处。
就在镜子复位的那一刻,周衍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机械锁扣咬合的声音。
“等等。”
他拦住老王。
“别动。”
周衍再次卸下镜子,这次更加仔细地检查墙体。
在符号下方约二十厘米处,他发现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笔直,水平,贯穿整个墙面。
这不是一面实心墙。
这是一扇伪装成墙体的门。
“找开关。”
周衍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两人在房间里搜寻了半小时,几乎把每个角落都摸遍了,一无所获。
周衍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家庭影院,酒柜,沙发,音响设备……
他的目光落在投影仪上。
那是一台高端的激光投影,固定在房顶。
周衍搬来梯子爬上去,用手电筒照射机身。在散热孔的边缘,他看到了同样的符号,倒三角形套小圆。
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凸起的按钮。
按下。
墙面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那面“墙”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天...”老王喃喃道。
周衍打开强光手电,率先走下楼梯。
台阶是水泥的,很陡,走了大约二十级,到达第二个空间。
这里比上面的家庭影院小一半,但布置得像个实验室。
不锈钢操作台,试剂架,冷藏柜,甚至还有一台小型的离心机。
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图纸,周衍走近一看,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照片上全是沈曼。
睡觉的沈曼,洗澡的沈曼,在办公室工作的沈曼,和周衍在车里接吻的沈曼。
**的角度,有些明显是从隐藏摄像头拍摄的。时间跨度至少三年。
操作台上摆着几个玻璃容器,里面浸泡着东西。
周衍用手电照过去,胃里一阵翻涌。
那是头发,不同长度,不同颜色,但都是长发,女性的长发。
每个容器上都贴着标签,周衍辨认出最近的几个。
“2023.07.15,泳池边,情绪稳定期”
“2023.08.22,车库争执后,愤怒期”
“2023.09.10,与周衍见面后,性唤起期”
他在收集她的头发。
收集她的情绪样本。
“周法医,你看这个。”
老王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那里有一个保险柜,嵌在墙里。需要密码。
周衍想起沈曼说的密码:0721,林深的生日。
他输入数字,锁开了。
保险柜里只有三样东西:
一个老旧的信封,上面写着“医学院实验事故报告,2008”。
一个U盘,标签是“完整版”。
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周衍先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文件,标题是《关于2008年11月7日药理实验室事故的调查报告》。
结论是:研究生陈序操作失误,导致导师张教授接触剧毒化合物身亡。
建议心理评估,暂不追究刑事责任。
事故日期:2008年11月7日。那天,是沈曼的生日。
周衍的手开始发抖。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写着:
“今天曼曼说她想离婚。她说她爱上了别人。我不怪她,是我做得不够好。但我会让她明白,离开我是危险的。爱应该是永恒的,像标本一样永恒。”
日期是三年前,正是沈曼和周衍开始秘密关系的时间。
笔记本往后翻,记录越来越偏执:
“收集了她的眼泪。悲伤时的化学成分很有趣。”
“今天她见了周衍。我在她车上装了监听。他们**了。曼曼的声音……我录下来了。要保存好,这是她背叛的证据。”
“保险办好了,如果她一定要离开,至少她的死要有价值。”
最后一条记录是沈曼“溺死”前一天。
“明天是纪念日,十五年,如果她选择回家,我会原谅一切。如果她选择离开……泳池已经准备好了。**的剂量计算过,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代谢完毕,完美的意外。”
周衍合上笔记本,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那个U盘,标签上的“完整版”三个字像某种恶毒的邀请。
“老王。”
他的声音嘶哑。
“叫技术科的人来,全部取证。还有……”
他顿了顿:“申请对陈序的立即拘传。”
“周法医,这证据……”
“够立案了。”
周衍把笔记本和U盘装进证物袋。
“私藏违禁化学品,非法监视,杀人预谋。至少可以先把他控制起来。”
老王点点头,拿出手机。
但就在他拨号的那一刻,地下室的灯突然全灭了。
黑暗中,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向下。
周衍的手摸向腰后,他没带配枪。
法医不需要配枪。
“谁?”
老王喝道,打开手电照向楼梯。
光束里,一个人影站在楼梯中间。
是陈序。
他仍然穿着早上那身衣服,但领带松了,头发微乱。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是一片空洞的平静。
“周法医,王副队。”
陈序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回响。
“我母亲的疗养院来电话,说她心脏病发,我赶过去之前,想回家拿点东西。”
完美理由。
永远有完美理由。
“陈队,我们需要你回局里配合调查。”
老王说,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当然。”
陈序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目光扫过操作台上的证物。
“看来你们发现了我的小爱好。”
“小爱好?”
周衍握紧了证物袋。
“收集妻子的头发,**她的一举一动,这是小爱好?”
“爱是占有,周法医。”
陈序笑了,那笑容让周衍不寒而栗。
“我深爱曼曼,所以我想了解她的一切,这有什么错吗?”
“你笔记本里写了杀人计划。”
“那是文学创作。”
陈序走到操作台前,随手拿起一个装着头发的玻璃罐。
“我是犯罪心理学教授的丈夫,偶尔写点黑暗的东西,很正常。曼曼还夸我有天赋。”
他转头看周衍,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倒是你,周法医,你和我妻子秘密交往三年,这件事,你向组织汇报过吗?”
周衍感到一阵窒息。
老王惊讶地看向他。
“婚内出轨,对象还是同事的妻子。”
陈序慢慢走近。
“周法医,你觉得如果这件事曝光,你的职业生涯会怎样?曼曼的名誉会怎样?”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
陈序停在周衍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我知道你们的一切,你们第一次在车里,那天下雨。第二次在你家,她穿了我的衬衫,那是我最喜欢的衬衫。第三次在……”
“够了。”周衍咬牙。
“够了吗?”
陈序的笑容扩大了。
“我觉得不够。周衍,你爱她吗?如果你爱她,就不该让她卷入这种丑闻。一个出轨的妻子,一个杀人的丈夫,多好的新闻标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上面是一条短信发送成功的界面,收件人是:市纪委、市局督察处、江城日报。
“你发了什么?”周衍的心沉到谷底。
“我和曼曼的结婚证,你们在车里的照片,还有一份举报信,举报市局法医周衍,利用职务之便,与案件相关人员发生不正当关系,并试图诬陷其丈夫。”
陈序收起手机。
“现在,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要么一起沉,要么一起上岸。”
地下室里死一般寂静。
老王看看周衍,又看看陈序,手还按在枪套上,但眼神已经动摇。
周衍闭上眼睛。三年前的雨夜,沈曼在车里流泪的脸。
她说:“周衍,如果我们的事曝光,我会身败名裂,陈序不会放过我。”
当时他说:“我会保护你。”
现在他明白了,他谁都保护不了。
“陈序。”
周衍睁开眼。
“沈曼醒了,她说你杀她三次。”
陈序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完美无缺的面具上,出现了一丝真实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悲伤。
“曼曼……醒了?”
“她说你录了像,周三晚上,地下室。”
周衍紧盯着他。
“她说镜子后面有真相。”
陈序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住操作台,手指按在玻璃罐上,指节发白。
良久,他笑了,笑声嘶哑破碎。
“曼曼总是这么聪明,聪明得让我害怕。”
他转过身,走到那面伪装墙前,在某个隐蔽处按了一下。
墙体再次打开,但这次不是通往楼上,而是继续向下,还有第三层。
“既然她想让你们看。”
陈序说:“那就看吧,看完之后,你们会明白一切。”
他率先走下楼梯。
周衍和老王对视一眼,跟了下去。
第三层空间很小,不到十平米。
没有实验室设备,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墙上的投影幕布。
幕布前摆着三样东西:一个骨灰盒,一个相框,一束干枯的花。
骨灰盒上刻着名字:张婉清。
生卒年月:1975-2008。
张婉清,陈序的母亲,档案记录是病逝。
但周衍想起了那份医学院事故报告。
2008年11月7日,陈序的导师死亡。
同一天,陈序的母亲去世。
“我母亲是个清洁工。”
陈序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她工作的地方,就是医学院。那天,她去给张教授送落下的钱包,正好碰上实验事故。”
他打开投影仪。
幕布上出现监控画面,医学院实验室,一个中年女人推门进去,几秒后,里面传来惨叫。
门开了,年轻时的陈序冲出来,脸上满是惊恐。
他抱着母亲跑向走廊,但女人已经不动了。
“导师违规操作,我母亲成了替死鬼。”
陈序关掉投影。
“学院为了声誉,把责任推给了我,说**作失误。我接受了,因为如果他们知道我母亲是去给我送生日蛋糕的,她会成为笑话,清洁工的儿子,不配过生日。”
周衍说不出话。
“曼曼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陈序抚摸着骨灰盒。
她是心理系的研究生,被派来给我做心理疏导。
她说‘这不是你的错’,她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他转身面对周衍,眼泪无声滑落。
“我爱她,用我全部的生命爱她。但爱是不够的,周法医。当你见过人性最黑暗的一面,你就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最爱的人。”
“所以你监视她?控制她?”
“我保护她!”陈序嘶吼,随即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曼曼在查赵东的案子时,收到了死亡威胁,有人要杀她。我不得不监视她,保护她。”
“谁?”
陈序没有回答。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个暗格,里面是一排档案袋。
他抽出最厚的一袋,扔给周衍。
“赵东有个双胞胎弟弟赵南,当年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曼曼一直怀疑,真正的凶手是赵南,赵东只是顶罪。”
陈序说:“她死前一周告诉我,她找到了新证据,但她不肯说是什么。”
周衍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赵南的资料。
建筑工人,无犯罪记录,但在赵东被捕后一个月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最后一页是沈曼的手写笔记:“赵南可能整容,需要DNA比对。陈序当年经手的证据……有疑点。”
疑点两个字下面画了三道横线。
“你觉得曼曼在怀疑我?”
陈序苦笑:“她怀疑我和赵东的案子有关,所以她跟踪我,调查我,甚至...用自己去试探我。”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
周衍看到他后颈处有一道伤疤,很旧,形状不规则。
“你脖子上的伤……”
“赵东被捕那天留下的。”
陈序直起身,扯开衣领。
那道伤疤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肩膀,像某种怪异的烙印。
“他差点杀了我,是曼曼救了我。”
他重新整理好衣领,恢复了那种平静。
“现在你们知道了,曼曼为什么买保险,为什么假装出轨,为什么设计这一切,她想逼我露出破绽,她想证明,我和赵东是一伙的。”
老王看向周衍,眼神里是巨大的不确定。
周衍看着手里的档案,看着陈序脸上的泪痕,看着骨灰盒上张婉清的名字。
真相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个人都被缠在其中。
“即使如此。”
周衍说:“你笔记本里的杀人计划,怎么解释?”
“那是我写给自己的警告。”
陈序说:“警告自己不要变成怪物,警告自己,即使曼曼怀疑我,即使她要离开我,我也不能伤害她。”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相框。
里面是年轻的沈曼和陈序,在医学院的樱花树下,笑得无忧无虑。
“周三晚上,曼曼确实来了地下室,我们大吵一架。她说她找到了赵南,还说赵南指认了我。”
陈序的声音低下去。
“我愤怒,我失控……我摔了东西。但我没有碰她,我发誓。”
“她说你录了像。”
“是她在录像。”
陈序抬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她带了隐藏摄像头,说要收集证据。我发现了,抢走了设备。这就是她说的‘录像’。”
完美的解释。
又一个完美的解释。
周衍感到一阵眩晕。沈曼在病床上的指控,陈序在实验室的辩解,林深的离奇死亡,赵东双胞胎弟弟的失踪……
所有的碎片在脑海里旋转,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周法医。”
老王小声问:“我们还拘传吗?”
周衍还没回答,他的手机响了。
是技术科的小李,声音急促:“周法医,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从陈序家隐藏空间提取的样本……和赵东的DNA匹配!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数据库里还有另一份完全相同的DNA,属于三年前另一桩悬案的现场物证,那案子是陈队经手但没破的!”
周衍的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两份相同的DNA。
一个属于已死的赵东,一个属于未破的悬案。
而陈序,是所有关联的核心。
他看向陈序。
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知晓一切。
“现在你明白了。”
陈序说:“这局棋,我们都不是下棋的人。”
“那谁是?”
陈序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骨灰盒,轻声说:“我妈常说,有些秘密,要带进坟墓里才好。”
地下室的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彻底熄灭了。
黑暗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