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嬷嬷就来了。
来的是容嬷嬷,宫里出来的老人,据说曾侍奉过太皇太后,一双眼睛利得像刀子,能看穿你骨头缝里的毛病。
“姑娘起身吧。”她站在床边,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天起,辰时起身,亥时歇息。午间可歇半个时辰,其余时间,老身会教姑娘该学的一切。”
我挣扎着坐起来。取血后的虚弱还没完全消退,眼前一阵发黑。
容嬷嬷皱了皱眉:“姑娘这身子骨,得先补起来。春杏,去厨房传话,往后每日三餐按这个单子做。”她递过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食材和做法。
春杏接过单子,有些为难:“嬷嬷,这些食材……”
“王爷已经吩咐过了,”容嬷嬷淡淡道,“姑娘现在要做的事,关乎王府脸面,乃至王爷性命。吃穿用度,一律按王妃生前的规格来。”
我心头一震。关乎性命?
但容嬷嬷没再多说,直接开始了第一课:站姿。
“王妃出身江南苏家,行止以柔为美。姑娘的站姿太硬,肩背绷得太紧。”她走到我身后,一只手按住我的肩,“放松,但不可松懈。腰背要直,但不可僵硬。头要正,颈要直,目视前方,但眼神要柔。”
我按照她说的调整,可总也达不到她的要求。
“不对。”容嬷嬷摇头,“再来。”
一个时辰后,我的腿开始发抖,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容嬷嬷终于让我坐下休息片刻,却又开始教坐姿。
“坐只坐凳子的前三分之一,背不能靠,腰要挺直。双腿并拢,脚尖微微内收。手自然交叠放在腿上,左手在上,右手在下——王妃习惯这样。”
我学着她的样子坐好,可不到一炷香时间,腰就酸得不行。
“王妃能这样坐两个时辰不动。”容嬷嬷说,“宫宴上,一坐就是半日,若连这都撑不住,姑娘还是趁早放弃的好。”
我没说话,只是咬牙坚持。
午膳果然丰盛了许多,参鸡汤、红枣炖乌鸡、当归羊肉……全是补气血的东西。我强迫自己吃下去,哪怕胃里翻腾。
饭后休息了半个时辰,容嬷嬷又来了。这次是教走路。
“步幅要小,步速要缓。裙摆不能晃得太厉害,头上的步摇要稳,流苏只能微微颤动。”她示范了一遍,那姿态确实优雅如画。
我跟在后面学,却总显得笨拙。
“停。”容嬷嬷第三次叫停,“姑娘走路的习惯是市井养出来的,步子太大,落地太重。王妃从小在深宅大院长大,走路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声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是啊,我是屠夫的女儿,从小在脏乱的街巷里跑,要跟上爹去市场卖肉,要走很远的路去打水,要跑着躲开追债的人。我的脚步是求生练出来的,重、快、稳。
而苏清月的脚步,是金丝笼里养出来的,轻、缓、柔。
“再来。”容嬷嬷面无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次我刻意放轻脚步,却因为太刻意,走路的样子变得僵硬怪异。
“不对。”容嬷嬷的眉头越皱越紧,“姑娘,你要记住,你不是在学走路,你是在成为另一个人。那个人走路是什么样子,你就要是什么样子。不是模仿,是成为。”
成为。
这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下午学的是言谈。容嬷嬷让我念李清照的词,纠正我的发音和语调。
“王妃是江南人,说话带着吴语软音,但又不能太重,毕竟嫁入王府多年,官话是必须流利的。”容嬷嬷示范,“‘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句,要念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
我跟着念,可我的口音里带着北方市井的粗粝,怎么也学不来那种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柔婉。
“姑娘的声音太硬。”容嬷嬷摇头,“王妃的声音,像春风吹过柳梢,像细雨打在荷叶上。姑娘得练,每日对着水盆说话,看水纹的波动,要让水纹轻缓均匀。”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我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在学、练、改。站姿、坐姿、走路、说话、微笑、蹙眉、抬手、转头……每一个细节都要打磨。
容嬷嬷是个严师,从不留情面。错了就重来,再错再重来,直到她对为止。
第五天傍晚,我终于第一次得到了她的认可。
那是在学抚琴。苏清月擅琴,尤其擅弹《梅花三弄》。容嬷嬷让我坐在琴前,手把手教指法。
“王妃弹琴时,左手按弦的力道要轻,右手拨弦的角度要准。”她握着我的手腕,调整姿势,“不能急,不能重。琴声是心声,要缓、要静、要透着一股子清冷孤傲。”
我闭着眼,想象自己是苏清月。想象那个江南女子坐在深宅大院里,对着满园梅花,指尖流出清冷的琴音。
不知怎的,这一次,我摸到了一点门道。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容嬷嬷沉默了很久。
“有三分像了。”她终于说,“不是形似,是神似。姑娘刚才那瞬间,眼里有王妃的神韵。”
我睁开眼睛,琴弦还在微微震颤。
“什么神韵?”
“寂寞。”容嬷嬷说,“深不见底的寂寞。”
那天晚上,我累得几乎散架,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容嬷嬷的话,还有萧景渊告诉我的真相。
苏清月,那个细作,那个在雨夜割腕的女子,她在这座王府里,是不是也夜夜难眠?她弹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拿起匕首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半夜,我悄悄起身,点上蜡烛,从床底暗格里翻出那些记录。
烛光下,我重新看那些关于苏清月的碎片:
·喜茉莉香,但不喜茉莉花茶;
·擅诗词,尤爱李清照,但自己作诗多为闺怨,少见欢愉;
·爱画梅,但只画枯枝寒梅,从不画盛开;
·雨天必抚琴,琴声凄清;
·每月十五必去祠堂,不是祭拜祖先,而是独自待一个时辰;
·与王爷相敬如宾,但私下相处甚少;
·贴身丫鬟秋月三年前随王妃“病逝”,据说是伤心过度,投井自尽。
投井自尽?
我盯着这条记录,突然觉得不对劲。苏清月死后,她的贴身丫鬟紧接着投井,这太过巧合。
而且,我来了三年,从未听过“秋月”这个名字。王府里的人提起王妃的旧仆,都讳莫如深。
第二天训练间隙,我试探着问容嬷嬷:“嬷嬷可知道王妃从前有个叫秋月的丫鬟?”
容嬷嬷正在沏茶的手顿了顿。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我说,“听说王妃生前待下人极好,那秋月为何会投井?”
茶壶里的水缓缓注入杯中,热气升腾。容嬷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秋月那丫头,是王妃从江南带来的陪嫁。主仆感情极深,王妃去后,她伤心过度,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她的眼神在闪躲。
“秋月葬在哪里?”我追问,“我想去祭拜一下,毕竟她侍奉过王妃。”
容嬷嬷放下茶壶,看向我:“姑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秋月已经去了,就让她安息吧。眼下姑娘该想的,是怎么在寿宴上不出差错。”
她不肯说。
这反而让我更确信,秋月的死有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继续高强度训练,一边暗中留意关于秋月的信息。但我发现,王府里知道秋月的人少之又少,偶尔有老仆提起,也会立刻噤声,像触犯了什么禁忌。
直到第七天晚上,机会来了。
那夜下着大雨,雷声轰鸣。容嬷嬷因年纪大了,早早回房休息。春杏也睡了。我因为白天练琴时一个指法总是出错,心里烦躁,便悄悄起身,想去书房找找有没有琴谱——萧景渊说过,苏清月生前用的琴谱都在书房。
这是我第一次在夜里独自走出听雨轩。院门外的侍卫大概觉得雨大,偷懒躲到廊下避雨去了。我撑着伞,提着灯笼,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往书房走去。
王府的书房在主院东侧,是个独立的小楼。我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灯笼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书架上堆满了书,我按记忆找琴谱的位置。苏清月的琴谱应该放在靠窗的那个书架,萧景渊说过,她喜欢在窗边练琴。
果然,我在第二层找到了几本琴谱。正要伸手去拿,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不平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地板上的一块木板有些松动。
鬼使神差地,我蹲下身,试着按了按那块木板。木板的一头翘了起来——下面是个暗格。
我的心跳加快了。
暗格里放着一个褪了色的锦囊。我拿起锦囊,入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头刻着细小的梅花,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我展开那张纸。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娟秀清丽:
“月圆之夜,井边第三块砖。真相在下面。”
没有落款,但字迹我认得——和祠堂里苏清月抄的经文字迹一模一样。
这是苏清月留下的。
月圆之夜……井边第三块砖……井?
我想到了秋月投的那口井。
王府里只有一口井,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早就被封了。据说就是因为秋月投井后,那口井不祥,萧景渊下令填了。
纸上的墨迹已经模糊,显然有些年头了。苏清月在死前,或者说,在某个时候,留下了这个线索。
她预感到自己会死?还是预感到秋月会死?
我把纸条和银簪重新放回锦囊,塞回暗格,盖上木板。然后拿了琴谱,快步离开书房。
回到听雨轩时,我浑身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春杏被我吵醒,迷迷糊糊地问:“姑娘去哪了?”
“睡不着,去书房找了本琴谱。”我尽量让声音平静,“你去睡吧,我看会儿书就睡。”
春杏又睡下了。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手里紧紧握着那本琴谱,心里却想着那张纸条。
月圆之夜……离十五还有三天。
三天后,就是容嬷嬷放我一天假的日子——她说练了这么久,该松一松,否则弦绷得太紧会断。
那也是我能自由行动的唯一机会。
接下来的三天,我练得更拼命了。因为我知道,我必须尽快达到容嬷嬷的要求,才能在她面前争取到那一天的“信任”。
终于,在第十四天傍晚,我弹完一曲《梅花三弄》后,容嬷嬷长久地沉默。
“姑娘,”她终于开口,“老身在宫里三十多年,见过无数贵人,也教过无数闺秀。但像姑娘这样,能在半个月里学到这个程度的,是第一个。”
“嬷嬷的意思是?”
“形已八分似,神已有五分。”容嬷嬷看着我,眼神复杂,“姑娘有天分,更有股子狠劲。老身看得出来,姑娘不是在演戏,姑娘是真的在‘成为’另一个人。”
我垂下眼:“嬷嬷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提醒。”容嬷嬷的声音低下来,“姑娘,扮一个人扮得太像,有时候会分不清自己是谁。王妃她……就是个例子。”
我猛地抬头。
容嬷嬷却已经站起身:“明天姑娘休息一日吧。后日,老身教姑娘宫里的规矩,还有太后、皇上、各位娘娘的喜好忌讳。”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姑娘,老身多嘴一句。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王妃就是知道得太多,才……”
她没有说完,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还有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
我知道容嬷嬷在警告我。她也知道苏清月的秘密,至少知道一部分。但她选择沉默,选择明哲保身。
可我不行。
我已经踏进了这个漩涡,要么沉到底找出真相,要么被漩涡撕碎。
第二天,容嬷嬷果然没来。春杏说嬷嬷家里有事,告假一日。萧景渊一早也进宫了,说是筹备寿宴的事。
这是我半个月来第一次独处。
午饭后,我借口要散步消食,独自去了后院。春杏想跟着,我说想一个人静静,她也就没坚持。
后院的荒草长得老高,那口被封的井就在最深处。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石板上落满了枯叶和尘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