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育才中学遗憾扼腕,江安一中喜从天降。
中考全市统一,意味可着兴阳市闻煦学校任选。
本来么,江安一中也能号称全市名校,排得进前十。
众所周知,一所学校号称前十,那排名一定在九、十名打转。
外甥女如此资质,不能读差学校啊。
一辈子连和学校老师都没打过交道的罗舅舅鼓足勇气,忐忑敲响一中校长的大门……
罗舅舅迎来人生高光。
校长不只亲自接待,亲手泡茶,甚至等不及罗舅舅开口,主动把胸脯拍得梆梆作响,揽责打包票他亲自敦办闻煦学籍。
校长力持庄重,恳切表态——身为教育工作者,他绝不能接受学子无书可读。
手足无措罗舅舅:……我就想问问,孩子转学一中能不能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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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招生是教导主任的活,褚姓主任接到校长电话,话筒差点摔落地板。
“什么?中考状元就读咱学校?”
“校长,消息属实吗?可不兴开玩笑。”
“石川县教育局主动联系您?之前怎么没听您说起?哦,您想等事情砸瓷实。对对对,还得是您,稳得住。”
喜不胜喜的褚主任一个没忍住,突兀提问:“育才中学亲手培养出来的中考状元,石川教委图什么?”
换作她褚永明,得呕死。
江安县从未考出市中考状元,江安一中更不曾考出省高考状元。
校长耐心解释原因。
褚主任啧啧称奇,“真是个好孩子,向学之心忒坚定。乌糟糟的环境也能考第一,好学!”
一边牵扯刑事案件,一边亲人扯后腿,还面临监护权争夺……以褚主任过手无数学生的经验,也忍不住发自内心赞叹。
“不受外部环境影响,是个读书种子。”
闻煦就读江安一中,那三年之后……别问,问就是“哐叽”一声,褚主任被喜讯砸得头晕眼花,忍不住畅想未来。
思及此,褚主任悚然一惊:“闻煦户口迁到江安了吗?”
这是重点。
只要户口没落实,这事就存在被截胡的可能性,全市其他高中不是傻子。
抓紧啊校长。
再一个月开学,可不敢耽误孩子读书。
校长和主任双双忙碌起来。
闻煦姥爷在她中考前已经到手《监护人协议书》,校长亲自检查过原件?
那很好。
公证书呢?得两名居委会工作人员做见证才有效,可别出疏漏。
有公证书?不错不错。
当地派出所亲自出面协办此事,监护人变更已办妥。
真是人民的好同志。
褚主任接力校长,电话不断。
“什么?!”手持话筒的褚主任跳脚,“闻煦户口本被她奶奶搞丢了?”
褚主任着急上火,实在没忍住直抒胸臆,“哪里来的二百五家长,老年痴呆吗?她怎么不把自己搞丢?摁?”
擦屁股经验丰富的褚主任立马提供备选方案。
“赶紧的,让闻煦舅舅找当地公安机关开具《户籍证明》,抓点紧。”
没两天,褚主任亲切致电罗舅舅。
“《户籍证明》开具了吗?拿到了?不错不错,你这舅舅做事很踏实。那……哦,你正等东河镇出具《同意迁入证明》?”
乡镇机关做事什么时候能不拖泥带水。
等等,校长是不是说过,许多年前从一中毕业的小柳同志,前不久刚调来东河镇,现在当镇长还是任职书记来着?
从书桌抽屉底部掏出一个小本,抖抖灰尘,食指沾点口水,拇指捻动,褚主任翻开陈旧联络本,准备打电话关心关心老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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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煦户口迁入顺利到罗舅舅对镇政府感激涕零。
姥爷捧着硬壳红本新增加的户口页来回抚摸,一时老泪纵横。
舅妈安慰道:“爸,喜事呢,您哭啥?”
财政一把手头颅高昂,大手一挥,“今天不开火,咱们下馆子!”
舅舅忙不迭点头响应:“对,对,是该庆祝,下馆子。”
东河镇与石川县城,坐落兴阳市一南一北。罗家柴油小三轮一开六七个小时,来回一趟怎么也得耽误两天,舅舅一家探望闻煦的机会自然少。
闻家老小指望姥爷催促亲闺女打抚养费,很乐意在罗舅舅面前装装样子。
可谁又真正傻?
哪怕探望不多,哪怕闻家掩饰,舅舅到底不是瞎子。
孩子的处境,罗舅舅能一无所知?
只是没办法。
没把握接孩子回家,两边真要闹僵,为难的只有长期生活在闻家的外甥女。
如今,罗家人长期半吊着的心,终于落回胸腔。
舅舅张开厚实的手臂,一手揽住亲爹,一手不停轻拍外甥女脊背。
舅妈撇过头,她见不得这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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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过后,姥爷将新到手的存折递给闻煦。
“好好存着,大学毕业后买房使。”
闻煦不乐意收。
“那么多叔伯阿姨在石川一连耽误这么些天,住招待所的钱,给帮忙的亲朋送礼,舅妈停了那么长时间档口的生意,舅舅处理材料来来回回跑这么多趟……”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闻煦对物质从来没有多少追求,够用就行。
她真心实意地,“如果不是大家帮忙,这钱根本要不回来。我现在吃住有家里,姥爷,存折您给舅妈。”
原身奶奶骂人,凡开口一准直奔下三路。和老虔婆共处一室,别说原身小姑娘,哪怕换成闻煦也堪称精神摧残。
闻煦原计划只是乘机摆脱小叔一家,根本没想浪费精力掰扯房子。
她到底不是原身。
闻煦自问老帮菜一枚,原身父母财产和她没啥关系。
舅妈抱着楼顶晾晒的被子下来,正好赶上闻煦话尾,她抬手把臂弯的被褥往堂屋红木沙发一放,走过去拿起存折往闻煦裤兜塞。
凶巴巴瞪眼道:“瞎说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少管,家里养不起你们兄妹还是咋的?”
舅妈姓赵,个子不高嗓门很大,为人乐观爽朗。儿子出生后,一心想追生女儿,奈何赶上计划生育严打期。
舅舅接回闻煦,舅妈真心拿她当亲闺女疼。
舅妈为人就这样,对身边亲人掏心掏肺,这点和上辈子早早去世的母亲多么相像。
只是母亲远没有舅妈的运气,更不比舅妈有决断。
无由来的,闻煦眼眶一热,垂眸无奈叫唤,“舅妈。”
闻煦这声“舅妈”喊得毫无心理压力,她将之归功于老油条脸皮够厚。
舅妈没好气:“还知道我是舅妈!”
自建房一楼留有卧室,是姥爷的房间。舅妈着急给老人铺床套被子,头也不回摆手吩咐:“知道就听话。”
姥爷和闻煦站在客厅,清清楚楚听舅妈抱怨:“小孩子家家还想翻天,管到大人头上……”
闻煦从兜里掏存折的手僵住。
“哟~还有人不喜欢钱啊。”楼梯拐弯处发出怪腔怪调的咏叹:“你们不喜欢给我啊,我永远不嫌钱多。”
“呲溜”一声,罗家伦从光滑的木质楼梯扶手直滑而下,大长腿几步上前,抽走闻煦手里的存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