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宫闱惊变夜寅时三刻,皇城还笼在一团黏稠湿冷的黑里,檐角的铃铎被风吹得零碎作响,
衬得太极宫方向透出的几点摇曳烛火,愈发鬼气森森。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沈青樾穿过长长的、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宫道,
玄色官袍的下摆几乎扫过水渍未干的白玉阶,无声。他眼观鼻,鼻观心,
周遭肃立带刀的羽林卫、行色匆匆面无人色的内侍,连同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铁锈味,
都被他隔绝在官袍勾勒出的方寸之外。只是笼在袖中的右手,指节有些发白。丹陛下,
百官依序而立,黑压压一片,却静得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压抑的沉默里,
流窜着无数道迅疾交换、又瞬间错开的视线,像暗夜里擦燃又熄灭的火星。真正的太子殿下,
萧景琰,身着明黄储君常服,立在御阶之下最前端,身姿挺拔如松。他微微垂着眼,
侧脸线条在殿内透出的光线里,一半明晰,一半隐在阴影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有负在身后的手,食指与拇指无意识地缓缓捻动。几名内阁阁老立在他侧后方半步处,
花白的眉毛拧着,嘴唇紧抿。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悲鸣,随即是器物轻微碰撞的脆响。
侍立殿门口的内侍监总管高公公踉跄半步,扶住门框,老泪纵横,
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死寂:“陛下……驾崩了!”“吾皇——”百官如风吹麦浪般跪伏下去,
悲声顿起。沈青樾跟着跪下,额头触地,冰冷的金砖沁得额角生疼。他闭上眼,
先帝那张威严与暮气交织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悲恸是有的,
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悬空感。国丧,大礼,然后呢?他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头,
极快地掠了一眼御阶下那抹明黄。储位早定,景琰殿下监国多年,朝野称贤,
此刻应是顺理成章……高公公颤抖着捧出一卷明黄圣旨,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冗长的遗诏。
前半皆是追述功绩、嘱托后事,听者垂泪。到了后半,关于新君——“……皇太子景琰,
仁孝聪慧,克承宗祧,宜即皇帝位……”2遗诏藏杀机沈青樾心中那口气还未松到底,
却听高公公的嗓音陡然拔高,几乎变了调,念出最后一句:“……着,即刻遣羽林卫,
赴西山皇陵,迎废太子……景琛回京!”“嗡——”仿佛一块巨石砸入死水,短暂的死寂后,
低低的哗然如潮水般从跪伏的人群中蔓延开来。废太子萧景琛!
那个因“巫蛊厌胜、觊觎大位”之罪,被先帝亲手废黜,囚禁于西山皇陵整整五年的名字!
陛下……竟在最后一刻,下了这样一道旨意?无数道目光,惊疑、震骇、揣测,
齐齐投向御阶下那抹明黄。萧景琰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微张,
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他看向高公公,看向遗诏,又缓缓转头,
看向身后跪伏的群臣,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空茫的震惊,
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惊怒。负在身后的手,骤然握紧,指节咯咯作响。
沈青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这不合礼法!不合常理!
先帝既已立储,临终前岂会行此动摇国本之事?是神志昏聩,还是……另有用意?
他下意识地抬眼,想从几位阁老脸上寻找答案,却只看到更深的惊疑和凝重。
高公公合上遗诏,汗如雨下,声音发虚:“……陛下口谕,此乃……父子私心,
欲再见长子一面……着,废太子以亲王礼暂居庆云宫,不得……不得干预朝政。”最后一句,
轻飘飘的,更像是一种无力的补充。不得干预朝政?人都接回来了,还谈何“不得干预”?
这欲盖弥彰的安抚,反而更像是在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朝堂彻底乱了。
接下来的大殓、成服、哭临,一切礼仪都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进行。
每个人都低眉顺眼,步履匆匆,交换的眼神却比往日频繁十倍。关于先帝遗诏的真伪,
关于废太子归来的意图,关于太子殿下……不,
现在或许是“两位”殿下之间那不可言说的微妙,成了悬在每个人心头、冰冷锋利的钩子。
沈青樾身为言官,又是太子……萧景琰颇为看重的年轻臣子之一,在这种时刻,
更需谨言慎行。他几乎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试探的、揣摩的目光。回到都察院值房,
同僚们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见他进来,立刻散开,话题也戛然而止。他坐下,铺开纸笔,
想写点什么,墨磨了又干,却落不下一个字。那道遗诏,像一块沉重的阴云,
压在整个皇城上空,也沉沉压在他的心上。3废太子归来三日后,废太子萧景琛的车驾,
在羽林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进了宫,直入僻静的庆云宫。没有盛大的迎接,
没有宗亲朝拜,仿佛只是一缕幽魂,被悄悄安放回这座巨大宫殿的某个角落。然而,
该来的总会来。沈青樾作为都察院代表之一,与其他几名官员,
被派往庆云宫“呈递丧仪规程文书”。这差事透着古怪,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庆云宫多年无人居住,虽经仓促洒扫,仍掩不住一股陈旧的荒凉气息。庭中草木疏于修剪,
显得有些狂野。领路的内侍脚步又轻又快,将他引至偏殿暖阁外,便躬身退下,留下他一人。
沈青樾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抬手欲叩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身着素白麻衣、未戴任何冠饰的男子站在门内。他身形清瘦,
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眼窝微陷,
但那双眼睛——沈青樾心头猛地一跳——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
并无传闻中疯癫或怨怼之色,反而有一种勘破世情的淡漠。正是废太子,萧景琛。
与记忆中五年前那位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东宫储君,判若两人。只有眉宇间依稀的轮廓,
还能找到些许昔日的影子。沈青樾垂下眼帘,依礼躬身:“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沈青樾,
奉旨前来呈递文书。”萧景琛没有立刻叫他起身,也没有接文书。沈青樾维持着躬身的姿势,
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平静,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时间仿佛凝滞。
暖阁里焚着淡淡的檀香,混着一丝尘土和旧木器的味道。终于,萧景琛开口了,声音不高,
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却字字清晰,
钻进沈青樾的耳朵里:“沈御史。”沈青樾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臣在。
”萧景琛向前迈了半步,距离近得沈青樾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属于陵墓石阶的气息。
然后,他听到了一句让他血液几乎瞬间冻结的话:“别声张。”萧景琛的声音压得更低,
语速平缓,却像淬了冰的针,直刺心底。“你三年前,埋在桂花树下的东西,该取出来了。
”桂花树……三年前……沈青樾的呼吸骤然停止,猛地抬起头,
撞进萧景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威胁,没有戏谑,
只有一片沉静的、笃定的了然。三年前,景琰殿下刚获准参与部分朝政,踌躇满志。
一次私宴后,殿下与他夜谈,言及朝中几位藩王似有异动,担忧有人构陷,需留后手以自保。
那晚月明星稀,殿下亲手将一封装有某些“凭证”的密信,交予他保管,
嘱托他寻一稳妥处藏匿,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开启,更不可示人。
他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如鼓,记得那信封火漆的微热触感。他不敢藏于府中,更不敢托付他人。
几日后,他借口赏桂,去了京郊香积寺后院,那棵据说是前朝留下的老桂花树下,趁着无人,
掘开湿冷的泥土,将那个油布包裹、密封数层的铁盒,深深埋了下去。此事,天知地知,
他知,景琰殿下知。再无第三人。可如今,这个在皇陵关了五年、理应与世隔绝的废太子,
却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了只有他和萧景琰才知道的秘密!甚至点明了时间、地点!
巨大的惊骇如同无形的手,扼住了沈青樾的喉咙。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贴着冰冷的皮肤。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萧景琛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和瞳孔中无法掩饰的惊涛骇浪,似乎并不意外。
他甚至极淡地、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从沈青樾僵硬的手中,轻轻抽走了那卷他几乎捏变形的文书。
“有劳沈御史。”萧景琛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缓,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未说过。
“文书,我收下了。”他退回暖阁内,那扇沉重的门,在沈青樾眼前缓缓合拢,
隔绝了那张苍白却深不可测的脸,也隔绝了那股令人窒息的陵墓寒气。沈青樾僵立在原地,
良久,才感觉到四肢百骸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带来针扎似的刺痛。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
在他脚边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晃得人眼晕。香积寺……老桂花树……他慢慢转过身,
一步一步,极其沉重地向外走去。来时清晰的宫道,此刻在眼中竟有些扭曲模糊。
萧景琛如何得知?殿下他……知道萧景琛知道吗?这突如其来的“回京”,这诡异的遗诏,
这轻描淡写却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一句话……究竟是一个沉寂五年者的绝地反击开端,
还是另一场更加凶险、更加深不见底的棋局,早已在无人知晓处悄然布下?而他,
和他埋下的那样“东西”,又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沈青樾抬起头,
望向太极宫的方向。国丧的白幡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招魂的旗帜。这重重宫阙,
朱墙碧瓦,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巨大的、无声吞咽一切的兽口。他紧了紧冰凉的手指,
官袍下的身躯,不易察觉地绷直了。4桂花树下的秘密夜色如墨,沈青樾坐在书房,
灯花爆了又结,他面前的纸上仍只字未落。白日庆云宫那一幕,反复在脑中盘桓。
萧景琛的眼神,那句话,像毒蛇般缠绕着他。他必须去见萧景琰,但绝不能贸然。次日,
沈青樾寻了个由头,
核查一桩旧年钱粮账目的事务——账目与已故的、曾支持过废太子的一位老亲王有些许关联,
这理由不算突兀。东宫书房内,萧景琰身着素服,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未曾安眠。
听完沈青樾例行公事般的禀报,他挥退了旁人。书房内只剩二人,空气骤然安静。
沈青樾垂首肃立。“青樾。”萧景琰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锐利如常:“这几日,
朝野议论纷纷,人心浮动。你素来沉稳,有何看法?”沈青樾心知这是试探,也是机会。
他斟酌词句:“殿下,遗诏之事,确有蹊跷。然陛下龙驭上宾,殿下乃名正言顺之储君,
当务之急,是稳住大局,完成大礼,以安天下之心。”他避开了直接提及废太子。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沉沉:“只是如此?庆云宫那位……你可去过了?”来了。
沈青樾后背微紧,声音愈发谨慎:“臣昨日奉旨前往递送文书,已见过……废太子。
其人沉默寡言,似已无争竞之心。”他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此刻绝非坦白时机。
他要先确定,萧景琰是否知情,以及……那“东西”是否仍是依计而行,
还是早已成了别人手中的筹码。萧景琰沉默片刻,指节轻叩桌面:“无争竞之心?怕未必。
父皇临终此举,将他召回,置于宫中,便是悬了一把剑在孤的头顶。他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在那里,便足以让某些心怀叵测之人浮想联翩,蠢蠢欲动。”他话锋一转,
目光陡然锐利:“青樾,你可知,当年构陷皇兄……构陷萧景琛的‘巫蛊’证物,
是从何而来?”沈青樾心头一震:“臣……不知详情。”“有人密报,
在东宫一处偏殿掘出桐木人偶,上书父皇生辰八字,针钉七窍。”萧景琰语气平淡,
却字字惊心。“那偏殿,孤幼时曾随母妃短居,后一直闲置。人偶埋藏之处,甚为隐秘。
当年查办此案的刑部官员,有三人在此后两年内,或病故,或意外身亡。
”沈青樾感到一股寒意。这是萧景琰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谈及旧案疑点。
“殿下之意……”“孤无意翻旧案。”萧景琰打断他,眼神恢复冷静。“时过境迁,
牵扯太广。但如今,有人似乎不想让旧事随风而去。青樾,你是孤信赖之人,
当知眼下局势如履薄冰。庆云宫有任何异动,无论大小,需即刻报与孤知。
尤其是……”他顿了顿:“与旧事或旧人相关的。”“臣,明白。”沈青樾深深一揖。
萧景琰没有提桂花树,是依旧信任,还是……也在试探自己是否已知晓秘密泄露?告退出来,
沈青樾手心尽是冷汗。萧景琰的话半真半假,暗藏机锋。他对自己提起旧案疑点,
是一种拉拢和警示,但关于废太子知晓秘密之事,却讳莫如深。
那“东西”……必须尽快确认。他不能亲自去香积寺,目标太大。思虑再三,
他唤来跟随自己多年、绝对可靠的老仆沈忠,低声吩咐几句,
给了他半块不起眼的玉佩作为信物,描述了具**置和深度。“记住,若东西还在,
原样埋回,切勿打开。若……不在了,仔细查看周围泥土可有翻动新痕,然后立刻回来报我,
什么都不要碰。”沈忠领命,次日一早便借口出城采买,悄悄去了香积寺。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沈青樾处理公务时都有些心神不宁。直到傍晚,
沈忠才风尘仆仆地回来,面色凝重,屏退旁人后,低声道:“老爷,东西……不见了。
”沈青樾心脏一缩:“仔细说!”“那棵老桂树下,泥土确有被动过的痕迹,虽然做了伪装,
撒了落叶,但新旧土色略有差异,挖下去约二尺,便是一个空穴,尺寸与老爷说的相仿。
周围……周围还找到这个。”沈忠递上一小片不起眼的、沾着泥土的碎布,
像是从衣服内衬刮下来的,颜色灰扑扑,质地普通,但边缘线头很新。不是沈忠的,
也不是自己埋东西时留下的。有人先一步取走了铁盒,并且不慎留下了线索。这布片,
像是匆忙中刮擦到粗糙树根或石块所致。“可能看出什么?”沈青樾捻着布片。
沈忠摇头:“料子普通,街市常见,难寻源头。但取走东西的人,定然知晓确切位置,
下手干净,只留了这点微末痕迹。”萧景琛!果然是他!他不仅知道秘密,
还早已派人取走了东西!他回京之前,还是回京之后?那铁盒里到底是什么?
仅仅是景琰殿下所说的“自保凭证”,还是另有乾坤?萧景琛拿走它,意欲何为?
是要挟景琰,还是……有更致命的用途?沈青樾感到一阵眩晕。
局势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险恶。他仿佛站在一片薄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而冰面两端,是两位皇子无声的角力。他必须做出选择,或者,至少弄清楚,
自己究竟陷在怎样的局中。5西苑暗棋局数日后,朝会上,
围绕先帝陵寝规制、殉葬典仪等事项,争论再起。部分老臣引经据典,
言辞间隐隐指向“嫡长”礼法,虽未明言,却让御座之侧监国的萧景琰面色愈发冷峻。
就在争论稍歇时,一向沉默的庆云宫,忽然递来一道素笺,并非奏章,
只是“废太子景琛谨呈监国太子殿下”,内容竟是关于陵寝某处排水布局的细微建议,
引用了前朝典籍和本朝工部旧档,言之有物,且完全符合“不得干政”的旨意,
只是“略尽人子之心,恐匠人疏漏,有损父皇身后安宁”。笺文很快在朝臣中私下传阅。
建议本身无懈可击,甚至颇显用心。但此刻出现,意义非凡。它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荡开层层涟漪。看,废太子并非完全心如死灰,他懂典制,关心先帝身后事。他在皇陵五年,
或许……并非虚度?陛下临终前特意召他回京,是否也有此深意?流言蜚语,悄然滋长。
萧景琰在朝会上神色平静地接受了建议,嘱咐工部详查,但散朝时,
沈青樾清楚地看到他袖口下紧握的拳,和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当夜,
沈青樾府邸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不是沈忠。来人是个面生的小内侍,低眉顺眼,
递上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只说:“庆云宫清扫时拾得,似是旧物,恐有干系,
奉主人命交予沈御史辨看。”信封普通,
让沈青樾眼皮一跳——那是早已被查抄的、当年与废太子过从甚密的一位翰林家的私印图案,
那翰林已在狱中“病故”。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是工整馆阁体:“西苑柳浪闻莺处,
故友煮茶,静候故人。”西苑……柳浪闻莺是景致,也是先帝早年偶尔与心腹臣子闲谈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