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裹着山雾,把青雾山的轮廓揉得模糊一片。林深开着那辆二手捷达,
在盘山公路上碾过积水,车轮打滑的瞬间,他猛地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雨刮器疯狂摆动,
却依旧扫不散挡风玻璃上的水汽,就像他心里那团挥之不去的迷雾,
从三天前接到那通陌生电话开始,就再也没有散开过。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干涩,
带着山区特有的口音,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是林守义的孙子吧?你爷爷,
没了。死在老钟表厂里,警察说是意外,可这事,邪门得很。”林深愣了足足半分钟,
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爷爷林守义,在青雾山深处的守时钟表厂看了三十年的门,
十年前钟表厂彻底废弃,老人不肯下山,执意守着那座空无一人的厂房,说里面的钟,
还在等他上弦。林深在城里做室内设计,朝九晚五,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和山里的爷爷交集不多,只每年春节回去一趟,每次劝老人下山,都被固执地拒绝。
爷爷总说,钟表厂的钟,不能停,一停,青雾山的规矩就破了。那时候他只当老人年纪大了,
念旧,守着老东西不肯放,直到此刻,车子碾过最后一段泥泞的山路,
远远望见那座隐在雾里的红砖厂房,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爷爷说的规矩,
或许根本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1雾中凶宅捷达停在钟表厂门口的空地上,熄火的瞬间,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山风穿过厂房缝隙的呜咽声,像有人在低声哭。
守时钟表厂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曾经是青雾山一带最红火的厂子,
最多的时候有两百多个工人,专门生产机械挂钟和座钟,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
厂里的钟远销周边好几个县城,是远近闻名的致富厂。可九十年代末,电子钟兴起,
机械钟表渐渐没落,再加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了半个厂房,厂子就彻底垮了,
工人四散,只剩下林守义留了下来。厂房是老式的红砖结构,三层高,
墙面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被雨水打湿后,黑绿相间,透着一股阴森的死气。
大门是厚重的铁皮门,锈迹斑斑,锁头早就不见了,虚掩着一条缝,风一吹,
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山脚下格外突兀。林深撑着伞,站在门口,
迟迟没有迈步。他从小就怕这个地方,小时候跟着爷爷来厂里,总觉得里面阴森森的,
哪怕是大白天,也透着一股凉意,那些停摆的钟表,密密麻麻挂在墙上,
指针凝固在不同的时刻,像一只只静止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爷爷的死,
警方给出的结论是意外失足,从厂房二楼的楼梯上摔下来,头部撞击到墙角的铸铁钟壳,
当场死亡,死亡时间是三天前的深夜,凌晨两点十分。
发现尸体的是山下村子的老猎户陈老根,他上山打猎,路过钟表厂,听见里面有奇怪的声响,
推门进去才发现了尸体。可电话里那个陌生的声音说,这事邪门,不是意外。
林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铁皮大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刺耳,
一股混合着霉味、铁锈味和陈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天花板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梁,
地面铺满了灰尘和碎玻璃,踩上去沙沙作响,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厂房深处。
一楼是生产车间,原本的流水线早就被拆走,只剩下几个破旧的工作台,
台面上落着厚厚的灰,还散落着一些生锈的齿轮、发条和钟表零件。四周的墙壁上,
密密麻麻挂着各式各样的钟表,有挂钟、座钟、落地钟,款式老旧,全都停摆了,
指针凝固在不同的时间,没有一个是准的。林深的目光扫过那些钟表,心里莫名发慌。
他记得爷爷说过,守时钟表厂最鼎盛的时候,全厂所有的钟表,分秒不差,每天正午十二点,
所有钟摆同时摆动,所有钟声同时响起,震得整个青雾山都嗡嗡作响。可现在,
所有的钟都死了,像一座座墓碑。他沿着墙边往前走,目光落在二楼的楼梯口。
楼梯是木质的,扶手已经腐朽,台阶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还有几片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被雨水从窗户飘进来打湿,晕开一小片,看着触目惊心。这里,就是爷爷出事的地方。
警方的现场报告他看过,很简单:现场无打斗痕迹,死者身上无外伤,只有头部致命伤,
排除他杀可能,判定为意外失足。可林深不信。爷爷今年七十六岁,身子骨硬朗得很,
平时在山里走山路健步如飞,就算年纪大了,也不可能平白无故从楼梯上摔下来,
而且是深夜,他一个看门人,半夜不睡觉,跑到二楼楼梯口做什么?更奇怪的是,
爷爷一辈子爱钟如命,每天都会给厂里的老钟上弦,哪怕厂子废了,也坚持每天擦拭、保养,
可林深刚才扫过所有钟表,没有一个是在走动的,就连爷爷平时随身携带的那只老式怀表,
也停了。他快步走到楼梯口,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迹。血迹已经干涸,边缘发黑,
拖拽痕迹很轻,不像是挣扎留下的,更像是被人轻轻拖过。他又摸了摸楼梯扶手,
扶手表面光滑,没有打滑的痕迹,台阶也很平整,没有杂物,正常行走,根本不可能失足。
“你就是林守义的孙子?”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林深猛地回头,心脏骤然收紧。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身材微胖,脸上带着风霜,手里拿着一把旧伞,
正是青雾山脚下派出所的老民警,王建军。林深小时候见过他,那时候王建军还是年轻小伙,
现在头发都白了大半。“王警官。”林深站起身,压下心里的慌乱,“我是林深。
”王建军走进来,目光扫过现场,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复杂:“我就知道你会来,
城里的工作辞了?”“请了假。”林深盯着他的眼睛,“我爷爷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王建军沉默了片刻,掏出烟,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在雨雾里散开:“现场我们仔仔细细查了三遍,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没有打斗,
没有凶器,尸体也做了尸检,确实是头部撞击致死,时间也对得上,凌晨两点十分。
”“那他半夜来二楼做什么?”林深追问,“我爷爷作息很规律,晚上十点准时睡觉,
从来不会半夜起来,更不会来厂房二楼。”王建军掐灭烟,眼神有些闪躲:“老人年纪大了,
或许是失眠,起来走走,不小心踩空了,也是有的。山里湿气重,木头台阶滑,很正常。
”林深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撒谎。王建军的眼神飘忽,不敢和他对视,语气也格外生硬,
明显是在隐瞒什么。这座钟表厂,肯定藏着秘密,爷爷的死,也绝对不是意外那么简单。
“王警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林深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加重,
“那个给我打电话的人,是谁?他说这事邪门,到底邪门在哪里?”王建军脸色一变,
猛地抬头:“你接到电话了?”“是。”林深点头,“一个陌生号码,说我爷爷死得邪门,
不是意外。”王建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厂房,压低声音:“小子,
我劝你,赶紧拿上你爷爷的遗物,回城里去,这地方,不是你该待的,这里的事,
也不是你该查的。查下去,对你没好处,甚至会惹上杀身之祸。”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浇得林深浑身发冷。杀身之祸。这四个字,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爷爷的死,是谋杀,
而凶手,就在这青雾山附近,甚至,可能和这座废弃的钟表厂,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2停摆的怀表王建军走的时候,反复叮嘱林深,不要乱走,不要乱问,
拿到遗物就立刻下山,还留下了一把爷爷住处的钥匙,说爷爷的小屋子就在厂房后院,
东西都在里面。雨越下越大,雾也更浓了,整个厂房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外面的山景彻底看不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和死寂的安静。林深没有听王建军的话,
他绕到厂房后院,找到了爷爷的小屋子。屋子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和一间厨房,
是当年厂里给看门工人盖的简易房,墙面斑驳,家具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
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老式衣柜,收拾得干干净净,和破败的厂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爷爷一辈子节俭,屋子里没有多余的东西,所有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就连桌上的茶杯,
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林深看着这熟悉的场景,鼻子一酸,从小他和爷爷亲,
父母在他十岁的时候外出打工,再也没回来,是爷爷一手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送他进城,
可他长大了,却很少回来陪老人。他压下心头的酸涩,开始翻找爷爷的遗物,
想找到一些线索。木桌的抽屉里,放着爷爷的身份证、存折,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封面写着“守钟笔记”四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是爷爷的笔迹。林深眼睛一亮,
立刻翻开笔记本。笔记本里,记录的全是爷爷每天给钟表上弦、保养的内容,
从十年前厂子废弃开始,一直记到三天前,也就是他出事的那天。前面的内容都很平淡,
无非是“今日给三楼落地钟上弦,钟摆正常”“擦拭墙面挂钟十五个,
齿轮无锈”之类的流水账,可越往后,内容越诡异,尤其是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慌乱,
像是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写的。林深的目光定格在最后三页,手指忍不住颤抖。【X月X日,
阴】钟,动了。不是我上的弦,半夜里,我听见二楼有钟摆声,起来看,西墙第三只挂钟,
自己走了,指针指向两点十分。我把它停了,可天亮又走了,邪门,太邪门了。【X月X日,
雨】不止一只了,三楼的座钟,也自己走了,还是两点十分。我把钟芯拆了,它还是走,
声音很轻,就在耳边响。他们回来了,那些当年死在火里的人,回来找钟了,找他们的时间。
【X月X日,深夜】它来了,在门口,我听见脚步声了,一步一步,很慢,
和钟摆的节奏一样。我不能走,我得守着,钟不能停,一停,所有人都得死。两点十分,
它会来,我知道。最后一行字,写到一半,笔墨突然晕开,像是写字的人突然手一抖,
墨水洒在了纸上,后面再也没有内容。而这一天,正好是爷爷出事的那天。两点十分。
这个时间,反复出现在笔记里,也是爷爷的死亡时间,更是那些诡异自走的钟表,
指向的时间。林深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厂房里那些停摆的钟表,想起王建军闪躲的眼神,想起那个陌生电话里的话,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包裹了他。火里死的人?他翻遍脑海里的记忆,
关于钟表厂的大火,爷爷从来没提过,村里的人也很少说,只知道当年一场大火,
烧了半个厂房,厂子就此倒闭,可从来没人说过,有人死在火里。他继续翻抽屉,
在笔记本下面,找到了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老式的铜壳怀表,
表壳已经氧化发黑,表链是铜质的,表盘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痕,指针,
正好停在凌晨两点十分。这只怀表,林深见过,是爷爷的宝贝,一辈子带在身上,
从来不离身,说是太爷爷传下来的,守时钟表厂建厂的时候,这只怀表就是全厂的标准时间,
所有钟表,都以它为准。爷爷一辈子爱惜这只怀表,每天都会上弦,擦拭,可现在,它停了,
停在了和爷爷死亡时间一模一样的时刻,表盘上的裂痕,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深。
林深拿起怀表,轻轻晃了晃,怀表没有任何动静,齿轮卡死,彻底停摆。
他又试着给怀表上弦,发条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就在这时,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滴答”声。很轻,很缓,和钟摆的节奏一模一样。林深猛地抬头,
看向窗外。窗外是浓浓的雨雾,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丝飘落的声音,可刚才那声滴答,
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就在屋子外面。他握紧怀表,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后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棵枯树,雨水打在地面上,溅起水花,没有任何人影,
也没有任何钟表。是幻觉吗?林深皱着眉,刚要转身回屋,眼角的余光,
瞥见厂房二楼的窗户,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他浑身一僵,死死盯着那扇窗户。
窗户玻璃破碎,黑洞洞的,像一个眼眶,刚才的黑影,像是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他。
“谁在那里?”林深大喊一声,声音在雨雾里散开,没有任何回应。他壮着胆子,
朝着厂房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心里的恐惧和好奇交织在一起,他必须弄清楚,
厂房里到底有什么,爷爷到底发现了什么,又是被谁害死的。走到厂房一楼,
刚才的安静被打破,隐隐约约,从二楼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钟摆声,滴答,滴答,节奏缓慢,
却格外清晰,在死寂的厂房里,显得格外诡异。是那只自己走动的挂钟。林深攥紧拳头,
一步步走上楼梯,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和钟摆声交织在一起,
像一首催命的曲子。二楼的光线更暗,天花板漏下雨水,滴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墙面的挂钟,密密麻麻,大部分都停着,只有西墙第三只挂钟,钟摆正在左右摆动,指针,
缓缓指向两点十分。没有上弦,没有动力,一只废弃了十年的老挂钟,自己动了。
林深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只摆动的钟摆,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他明明看到,
这只钟的齿轮早就生锈卡死,不可能走动,可此刻,它就像活过来一样,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就在指针指向两点十分的瞬间,钟摆突然停了。整个厂房,
再次陷入死寂。紧接着,他身后的楼梯口,传来了一声轻微的脚步声,一步,一步,
和刚才钟摆的节奏,完全一样。3尘封的往事林深猛地转身,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楼梯口空无一人,只有雨水从楼梯缝隙滴落,可那脚步声,
清晰地停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仿佛有一个人,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他猛地回头,环顾二楼四周,所有的角落都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只有破旧的工作台和堆积的杂物,灰尘漫天,根本不可能**。“是谁?出来!”林深大喊,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雨声,还有那只刚刚停摆的挂钟,
表盘上的裂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林深不敢久留,快步走下楼梯,跑出厂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