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失败者还挂在旋转木马上。
陆深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那个男人胸口贯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滴在地上,和昨天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走吧。”苏燃拉了拉他的袖子,“别看了。”
“等人收尸吗?”陆深问。
“没人收。”秦墨说,“尸体放三天会自己消失。变成光点,像时间归零一样。”
“为什么?”
秦墨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可能这个世界不喜欢垃圾。”
他们绕过旋转木马,继续往前走。
锈铁镇的早晨比昨天更安静。昨天还能看到几十个人影,今天少了一半。苏燃说是因为有些人完成了任务离开了第一区,有些人死了。
“离开的去了哪里?”
“第二区。盲眼剧院。”苏燃指了指东边,“那边有个传送门,交三天时间就能过去。”
“你过去过?”
“没有。三天时间太贵了。”苏燃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我现在只剩7天,交了传送费就只剩4天,到了第二区万一没任务做,直接等死。”
陆深没说话。他在算账。
7天。传送费3天。剩4天。第二区72小时强制任务,如果进去就做任务,顺利的话能赚3-7天,刚好够活。如果不顺利——
“你在想什么?”秦墨问。
“在想概率。”陆深说,“第一区留下继续做任务,死亡概率27%。第二区入场后72小时内没完成任务,死亡概率100%。哪个划算?”
秦墨沉默了两秒:“你连这个都算?”
“职业病。”
苏燃笑了一声:“理科生真可怕。”
三个人继续走。路上遇到几个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人打招呼。陆深注意到他们的眼神——空洞的,像死鱼眼。
“别在意。”苏燃说,“在这里待久了都这样。看惯了死人,自己也快变成死人了。”
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迷宫镜屋,门口排着几个人;右边是爆米花摊,一个老头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口大铁锅。
“选哪个?”苏燃问。
秦墨看着镜屋:“镜屋死亡率高,我听说进去的人十个能出来两三个就不错了。但比旋转木马好点,至少不是零和。”
“零和?”
“就是必须有人死。”秦墨指了指旋转木马的方向,“那个就是零和。十二个人进去,只有一个人能活。镜屋是考验心智,只要不被幻觉迷惑,都能出来。”
陆深看着镜屋门口排队的人。现在有三个人站在那儿,两男一女,都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转过头,朝他们看了一眼——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上有老茧。
“还差一个就能进了。”苏燃说,“他们在等人凑够四个。”
“四个?”陆深皱眉,“不是三个人就能进?”
“镜屋没有固定人数。”秦墨说,“门口牌子上写的是‘欢迎光临幻镜迷宫,人数不限,唯真镜可出’。但人越多,里面的幻觉越复杂。有人说是互相影响,有人说是镜子会复制人的恐惧。”
陆深把这话记在心里。没有固定人数,意味着规则更灵活,也意味着变数更大。
那个中年男人朝他们走过来。
“几位要进吗?”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客气,“我们三个已经等了半天了,再等下去时间就没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4.21。
另外两个人也走过来。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职场套装,高跟鞋已经磨破了,手腕2.13。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手腕3.87。
“我叫宋穗。”中年男人说,“种地的。这是我老婆?”他指了指年轻女人,又苦笑了一下,“不是,刚认识。她叫林雅,做会计的。那个小伙子叫周舟,大学生。”
周舟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雅咬着指甲,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
苏燃看着她:“你时间不多了。”
林雅点头,声音发抖:“两天。今天不做,明天就没了。”
“昨天怎么不做?”
“不敢。”林雅低下头,“昨天看见旋转木马上死了好几个人,我不敢进。今天……今天不做也得做了。”
苏燃叹了口气,看向陆深。
陆深看着那三个人。一个农民,一个会计,一个大学生。都不像能活着出来的样子。但谁又像呢?
他问宋穗:“镜屋的规则,你们知道多少?”
宋穗摇头:“只知道进去之后全是镜子,要找真正的出口。幻觉会让人看到最怕的东西。保持清醒,别信镜子里的东西,就能出来。”
“还有呢?”
“还有……”宋穗犹豫了一下,“里面的时间比外面慢。我听人说,里面待一小时,外面才过一分钟。所以不用担心时间不够,但越久越容易疯。”
陆深点点头。这些信息够了。
他转头看苏燃和秦墨:“我想进。”
苏燃瞪大眼睛:“你23天进去干什么?”
“积累经验。”陆深说,“迟早要面对更难的。趁现在有时间,多了解规则。”
秦墨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没说话。
苏燃咬了咬嘴唇,最后跺了跺脚:“行吧,我陪你。反正我只有7天,早死晚死差不多。”
“你欠我一条命。”秦墨说,“死了就还不上了。”
“那就下辈子还。”
苏燃走到镜屋门口,回头看着陆深:“走啊。”
陆深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秦墨。
“你不进?”
秦墨摇头。他吸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他的脸,声音很平:“我不进镜子。上次进镜子,我看到了苏晚——她笑着对我说‘我等你’。然后我伸手,她就碎了。”
苏晚。他妻子。
苏燃愣住了。陆深没说话。
秦墨把烟掐灭,靠在墙上:“我在外面等。万一你们出不来,至少有人知道你们死在哪儿。”
陆深点点头,没再劝。
他们四个——陆深、苏燃、宋穗、林雅——站在镜屋门口。宋穗那三人组加上苏燃和陆深,一共五个人。
但门口原本的三个人里,周舟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不进了。”他脸色发白,“我听到里面有人哭,我……我等下一批。”
说完他转身跑了。
宋穗看着他跑远的背影,骂了一句:“怂包。”
林雅更紧张了,但没跑。
“就我们四个?”宋穗问。
“够了。”陆深说。
他伸手推开镜屋的门。
门后是一片幽暗的空间,无数面镜子组成复杂的通道。天花板上也是镜子,脚下也是镜子,四面八方都是人影。
陆深走进去,身后跟着苏燃、宋穗、林雅。
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
从外面看,镜屋只是一间破旧的铁皮房子,但里面却大得无边无际。
陆深走了几步,回头一看——身后没人了。
他停住脚,喊了一声:“苏燃?”
没有回应。
“宋穗?林雅?”
只有自己的回声在镜子里来回弹,越弹越远,变成嗡嗡的杂音。
陆深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开始观察周围。镜子排列成复杂的通道,每一面都有一人高,倾斜的角度各不相同。他低头看脚下的倒影——另一个自己也在低头看他,动作完全同步。
但仔细看,延迟了0.3秒。
镜子里的画面有延迟。
陆深往前走了一步。镜子里的他过了一秒才迈步。
延迟变长了。
他停下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停下来,盯着他。
两秒后,镜子里的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陆深没笑。
镜子里的他在笑。
陆深往后退了一步。镜子里的他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从镜子里走出来。
另一个自己从镜面里挤出来,像从水里浮出来。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但表情完全不同——平静,冷漠,像死人。
就是他在镜屋门口从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你是谁?”陆深问。
对面的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深低头看自己的手腕。22.03。
对面的人也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的数字是0.00。
“你已经死了。”对面的人开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刚才踩到陷阱的那一刻就死了。”
陆深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手指开始变得透明。
他想起来了——刚才进门的时候,脚下有一块不一样的地砖,踩上去软软的。那是陷阱。
他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临时的幻影。
不对。
陆深闭上眼睛。
这不是真的。这是镜子的诡计。它在让他以为自己死了,然后他就会真的死。
他睁开眼,看着对面的自己。
“你骗不了我。”
对面的人没动。
“你知道为什么吗?”陆深继续说,“因为我有强迫症。我的东西必须摆成直角,我的数字必须是整数。如果我真的死了,我不会这么平静。”
对面的人突然笑了。这次笑得很真,然后碎掉了。
镜子恢复如常。陆深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23岁,有点瘦,左眉有一道三毫米的疤。
那是陆遥画的。用铅笔,不小心戳到了。
他还活着。
陆深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一路上遇到无数面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映出他的脸,但每张脸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愤怒,有的恐惧。
他不理它们,继续走。
第十五分钟的时候,他遇到了第一个人。
是林雅。
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假的,都是假的,假的……”
陆深走过去,蹲下来:“林雅。”
林雅猛地抬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
“你看到什么了?”陆深问。
林雅指着前面的镜子:“我、我看到我男朋友。他死在裂缝里了,我亲眼看见的。但镜子里他还活着,他在里面叫我……”
陆深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倒影。
“那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林雅喊起来,“但它一直叫,一直叫!我男朋友的声音,一模一样!他说‘小雅,进来陪我’……”
陆深沉默了两秒:“你叫什么?”
“林雅。”
“林雅。”陆深说,“站起来。”
林雅没动。
“站起来。”陆深重复,“你男朋友让你进来陪他。你进来了,他就赢了。你死了,他开心了。你愿意吗?”
林雅呆呆地看着他。
“他不在了。”陆深说,“裂缝那天就死了。活着的是你。你还有2天。2天可以做完一个任务,可以多活一周,可以想办法回家。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雅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害怕……”
“怕很正常。”陆深说,“怕完继续走。”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林雅跟上来了。
他们又走了十分钟。路上遇到了宋穗。
宋穗坐在一面镜子前面,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宋穗。”陆深喊他。
宋穗转过头。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哭。
“你看到什么了?”林雅问。
宋穗指了指镜子:“我儿子。刚满月的儿子。”
镜子里有一个婴儿,躺在襁褓里,闭着眼睛睡觉。
“你儿子长这样?”陆深问。
宋穗摇头:“我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长什么样。但镜子里就是这样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
林雅愣住:“你、你不想再看看?”
“看什么?”宋穗说,“假的。我儿子在外面,不在镜子里。我要活着出去才能见到他。”
三个人继续走。
走了二十分钟,还是没看到出口。镜子越来越多,通道越来越窄。
“我们是不是在绕圈?”林雅问。
陆深摇头:“不知道。没有参照物。”
“那怎么办?”
陆深没回答。他在看镜子。
这些镜子不是随便排列的。它们的角度有规律——每面镜子都倾斜三度。三度是一个结构工程里常用的角度,用来——
他猛地停下来。
“怎么了?”宋穗问。
“这些镜子是承重结构。”陆深说,“它们不是墙,是柱子。”
他伸手推了推面前的镜子。镜子纹丝不动。
“如果它们是柱子,那中间应该有……”
他沿着镜子的排列方向往前走。每面镜子都倾斜三度,所有镜子的倾斜方向都指向同一个点。
那个点就是中心。
他们走了五分钟,终于到了。
那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周围全是镜子。大厅中央站着一个女人——苏燃。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正前方的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里,有五个人。
阿昆。梅姐。小武。阿芳。老宋。
马戏团的五个人。
他们在笑,在招手,在喊她。
“燃燃,过来啊。”
“小满,快来。”
“我们等你好久了。”
苏燃看着他们,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眼眶红了。
陆深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假的。”他说。
“我知道。”
“那你在看什么?”
苏燃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指着镜子里的阿昆:
“那个人。阿昆。他从高空把我推下去,自己摔死了。他死前说,你得替我们活着。”
陆深没说话。
“我一直不知道,什么叫替别人活着。”苏燃继续说,“后来我明白了。就是不能死。死了就对不起他们。”
她转过头,看着陆深:
“所以我不能死在这。你也是。”
陆深点点头。
苏燃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镜子。
四个人继续走。
又走了十分钟,他们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一面金色的镜子。
其他镜子都是银色的,只有这面是金色的。
“出口?”林雅问。
“不知道。”陆深说,“可能是,也可能是陷阱。”
他看着宋穗:“你先进还是我先进?”
宋穗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你有儿子。”
宋穗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反正我本来就要死的。”
他走过去,伸手推那面金色的镜子。
镜子开了。
后面是一条走廊,通向外面。
“是出口!”林雅喊起来。
宋穗刚要迈步,陆深突然喊:“等等。”
宋穗停住。
陆深走过去,蹲下来看门槛。门槛上有一道极细的线,几乎看不清。
“绊线。”他说,“迈过去就会触发机关。”
宋穗低头看,确实有一道线。
“那怎么办?”
陆深看了看四周。没有其他路。
他想了想,说:“跳过去。”
宋穗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起跳——
他跳过去了。
落地的时候,他回头看:“没事!”
林雅跟着跳过去。
苏燃跳过去。
陆深最后一个跳。
他落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绊线。
绊线底下,有一行小字,几乎看不清:
“恭喜你,活下来了。”
陆深愣了一下。
那行字是故意留的。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提醒人。
这个镜屋,不是想杀人,是想教人——教人仔细观察,教人不要相信眼睛,教人活着不能靠运气,要靠脑子。
他们走出镜屋,外面的光线刺得眼睛疼。
秦墨站在门口,靠着墙,在抽烟。
看到他们出来,他掐灭烟,点了点头。
“三分钟。”他说。
陆深愣住:“什么三分钟?”
“你们进去到现在,三分钟。”秦墨说,“但在里面感觉过了多久?”
苏燃想了想:“差不多一个小时。”
秦墨点点头:“镜屋里的时间比外面慢。里面一小时,外面一分钟。”
陆深低头看自己的手腕。22.02。进去之前是22.03,只少了0.01天——相当于14分钟。
里面确实过了一个多小时。
“你怎么知道的?”苏燃问。
秦墨指了指镜子:“我在门口看了三分钟,没进去。”
“一直在外面?”
“嗯。”
苏燃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宋穗走过来,看着陆深:
“谢谢。”
陆深摇头:“顺手。”
林雅也走过来,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谢谢你们……谢谢……”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2.13变成了5.26。
“任务完成了!”她喊起来,“增加了三天!”
宋穗也看自己的手腕。4.21变成了7.34。
“我也加了。”
苏燃看自己的手腕。7.84变成了10.91。
她愣了一下:“我没做任务啊,为什么加了?”
秦墨指了指镜屋门口的牌子:“组队任务。只要队伍里有人活着出来,所有人都加时间。上面写着呢。”
苏燃看着陆深:“那你加了多少?”
陆深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22.02变成了25.17。
他沉默了。
多了三天。
但他的初始是23天,进去之后消耗了0.01天,出来应该是22.99,加三天应该是25.99。
现在只有25.17。
少了0.82天——差不多20个小时。
“怎么了?”秦墨问。
陆深没回答。他在回想镜屋里发生了什么。
踩到陷阱的时候,他的时间是不是被扣了?
还是说,那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自己”,真的让他付出了一些代价?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
这个世界的规则,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宋穗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们。我欠你们一条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女人抱着婴儿。
“这是我老婆和我儿子。我本来想留着,但……”
他把照片塞到陆深手里:
“如果我死了,帮我找到他们。告诉他们,我活着的时候,一直在想他们。”
陆深看着那张照片。女人笑得很开心,婴儿闭着眼睛睡觉。
“你自己给。”
宋穗愣了一下。
“你自己活着出去,自己给他们。”陆深把照片塞回去,“你不是还有7天吗?再做几个任务,攒够时间,找到传送门,回家。”
宋穗看着照片,眼眶红了。
“好。”他说,“好。”
远处,钟声又响了。
当——
当——
当——
三声。
三个人死了。
苏燃抬头看天:“今天死得真快。”
秦墨点了一根新烟:“明天更快。”
陆深看着天边的钟楼。那些巨大的影子在灰白的光里沉默地站着。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从他镜子里走出来的自己,手腕上写着0.00。
如果那真的是他,那他是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
如果已经死过一次,现在活着的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必须做更多的任务。
因为25.17天,看着多,其实不够。
在这里,永远都不够。
当——
远处又传来一声钟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