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怨偶万千,顾清辞与我最是难堪。她恨我圣旨强娶,拆了她与大哥的姻缘。
我恨她大婚夜以死明志,宁溅血也不肯圆房。三年间互相折磨——她砸了我母妃遗物,
我烧了她所有诗稿。她咬着我肩头泣血:“谢凛,我永生永世不会爱你。
”我捏碎茶盏冷笑:“那就一起烂在恨里。”直到我被诬通敌下狱。满朝皆言我必死无疑。
可她,这个最恨我的女人,却跪在宫门外三日三夜为我鸣冤。后来她被判同罪,游街七日,
受尽唾骂与烂菜,脊背却挺得笔直。我拼死赶回时,只看见雪地上那摊刺目的红。
她至死攥着大哥送的白玉佩,**歪斜:“此生尽负,惟欠长风。”长风是大哥的字。
再睁眼,我回到向父皇求赐婚那日。“凛儿想要什么赏赐?”父皇笑问。
“儿臣愿代兄长驻守北疆,十年不归。”这一世,我替大哥驻守北疆,换她和大哥红尘厮守。
1“凛儿想要什么赏赐?”父皇含笑的声音,隔着鼎沸人声与靡靡丝竹,像一根冰针,
狠狠扎入我耳膜。我猛地睁眼。眼前是鎏金殿宇,琼浆玉液,歌舞升平。
不是阴冷潮湿、满是血腥气的天牢。我没死。我低头,看见自己手上并非束缚我的沉重镣铐,
而是一盏盛着御赐美酒的金樽。酒液里,映出那张年轻而桀骜的脸。那是我。
我回到了向父皇求赐婚的那一日。前世,我就是在这场庆功宴上,以赫赫战功为聘,
求娶了顾清辞。换来她与我三年的互相折磨,与她最终曝尸荒野的惨烈。“此生尽负,
惟欠长风。”她临死前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魂魄上。长风,长风。
她至死,念的都是我那位温润如玉的好兄长。而我,是拆散他们姻缘的恶人。远处,
顾清辞正随她父亲坐在席间,一身月白衣裙,清冷如霜。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
隔着遥遥人海,看了过来。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惕。一如前世。
父皇的笑问还在耳畔。“凛儿,想好了吗?”我放下酒樽,金器与玉案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满殿喧哗,为之一静。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我离席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袍角,重重跪下。
“父皇。”我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儿臣,愿代兄长驻守北疆,十年不归。
”兄长握着酒杯的手,僵住了。2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父皇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他错愕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凛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儿臣知道。”我垂首,
语气平静,“兄长体弱,北疆苦寒,儿臣愿替兄长分忧,为父皇戍边。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却也最是离经叛道。我是父皇最骄傲的儿子,
弱冠之年便立下不世之功。京城是我的根基,皇权是我触手可及的囊中之物。没有人相信,
我会放弃这一切,去那鸟不拉屎的北疆,当一个有名无实的藩王。他们宁愿相信,
这是我对皇权无声的厌倦。或者,是对某个女人最刻毒的羞辱。
我能感觉到兄长“长风”的视线,落在我背上。温和,关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可我看得分明,在他低垂的眼帘下,有一闪而过的精光。那是棋子主动跳出棋盘时,
棋手意外的惊喜。而另一道目光,来自顾清辞。隔着重重人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觉得那道视线里,混杂着惊疑,不解,最终化为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她大概以为,
我终于放过了她。她自由了。父皇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最终,
他长长叹了口气。“准了。”金口玉言,再无转圜。我叩首谢恩,起身时,
甚至没再看顾清辞一眼。她和大哥的红尘厮守,我成全了。而我前世所受的酷刑,
所背负的通敌骂名,都将由我自己,在这条截然不同的路上,一一清算。我踏出殿门的瞬间,
听见身后兄长温润的声音响起,他在向父皇敬酒,言辞恳切,为国为民,引来一片赞誉。
殿外朔风扑面,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那里,空无一物。
本该放着我准备送给顾清辞的定情信物。一块暖玉。3一晃五年。北疆的风沙,
能把江南才子的愁思,吹成满嘴的沙砾。我也从京城那个骄傲的皇子,
变成了令北蛮闻风丧胆的“疯王爷”。五年间,我打了无数场硬仗,受了无数次伤。
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疤,是为救一个新兵蛋子留下的,背心那处箭伤,
至今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最重的那次,一支毒箭离我心脏不过半寸,我昏迷了三天三夜。
醒来时,帐内昏暗,亲卫端来碗气味苦涩的汤药。他一边吹着药,
一边小心翼翼地禀报:“王爷,京城来了消息……”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喉咙里满是苦味。“说。”“贤王……大婚了。”亲卫的声音低了下去。
“王妃是……顾家大**。”婚礼盛大,十里红妆,人人称羡。亲卫不敢抬头,生怕我发怒。
我只是平静地将空碗递给他,伸手扯掉手臂上浸满黑血的布条,自己换了新的伤药。
“知道了。”此后,京城的消息便如雪片般传来。贤王与王妃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兄长在朝中声望日隆,父皇对他愈发倚重。而我,则像是被遗忘在北疆的一块顽石,
除了军报,再无一字能达天听。我不在乎。我用五年的时间,将北疆军牢牢攥在手里,
清除了所有兄长早年安插下的眼线。这片苦寒之地,成了我真正的王国。直到第六年开春,
一场军粮舞弊案,毫无征兆地爆发了。一批供给前线的粮草,
在运送途中被调换成了掺着沙石的陈年腐米,导致数千士兵在与敌军对峙时断粮,
险些酿成大祸。所有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最终指向了北疆大营。指向了我,
谢凛。朝野震动。父皇震怒。就在我以为兄长会为我“辩解”几句时,他却在朝堂之上,
做了一个最“公正”的决定。他举荐了自己的王妃,顾清辞。以钦差的身份,前来北疆,
彻查此案。圣旨抵达的那天,北疆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雪。4钦差的仪仗,
在漫天风雪中抵达了北疆大营。顾清辞穿着一身玄色官服,衬得她那张本就清冷的脸,
更像块捂不热的冰。五年未见,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
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王妃的端庄与威仪。只是看我的眼神,依旧没变,
还是那种结了冰的厌恶。“罪臣谢凛,参见钦差大人。”我站在营门外,按照礼制,
向她行礼。风雪刮在我脸上,像刀子在割。她没有立刻叫我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目光从我满是风霜的脸,落到我沾着泥雪的军靴上。“谢凛,你可知罪?
”她的声音和这天气一样冷。“臣不知。”“军粮舞弊,致使将士断粮,证据确凿,
你还敢说不知?”“证据?”我笑了,笑声被风吹得破碎,“钦差大人一路舟车劳顿,
不如先进营暖暖身子,再看所谓的‘证据’。”我早就料到,她会带着偏见而来。
在她的世界里,我谢凛,就是一切罪恶的源头。我将她迎入主帐,亲手为她烹了一壶热茶。
顾清辞端起茶盏,却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便放下了。“王爷在北疆的日子,倒是清闲。
”“比不上王妃在京城,与我皇兄举案齐眉,羡煞旁人。”我针锋相对。她的脸色沉了下去。
“谢凛,收起你这副嘴脸。本官是来查案的,不是来与你叙旧的。”“叙旧?
”我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与王妃,有何旧可叙?”我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
将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我知道,你不信我。但军粮案背后,是直指皇权的大阴谋。你,
不过是皇兄递过来的一把刀。”“你最好想清楚,这把刀,究竟是要刺向敌人,
还是刺向你自己。”她的手指,捏紧了茶盏。5顾清辞显然把我的警告,当成了脱罪的狡辩。
接下来的几天,她带着她的人,查封了账目,审问了相关的将领,
收集了所有被伪造好的“罪证”。每一条,都清晰无比地指向我。我冷眼旁观,
没有做任何辩解。我知道,任何解释在她看来,都是掩饰。甚至能猜到兄长写给她的信里,
会如何描述我这个“劣迹斑斑”的弟弟。他会说,凛儿自幼骄纵,心有怨怼,
做出此等叛逆之事,不足为奇。他会说,清辞你务必公正,切莫因你我之关系,而包庇于他。
他总是这样,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圣人。而我,永远是那个衬托他光辉的阴影。
我的人查到,顾清辞带来的队伍里,混入了几名兄长的心腹。他们名为护卫,实为监视。
而北蛮那边,也开始有小规模的异动,像是在配合京城的这场大戏。一张天罗地网,
早已经悄然张开。顾清辞,就是那个被推到网中央的诱饵。我尝试最后一次。深夜,
我拦住正要休息的她。“顾清辞,你现在带着你的人离开,还来得及。”她蹙眉看着我,
眼神里满是戒备与不耐。“谢凛,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北蛮集结了三万精兵,
就在大营外五十里处。他们的目标,是你。”我沉声说,“你手上的‘罪证’,
就是他们动手的理由。”只要她这个钦差在北疆出事,我“畏罪杀官”的罪名就会被坐实。
届时,兄长便可名正言顺地接管北疆兵权。一石二鸟。她却冷笑一声:“王爷真是好手段。
为了脱罪,连这种谎言都编得出来。是想吓走本官,你好销毁证据吗?”她眼中的鄙夷,
像一根尖刺。我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两世为人,我似乎永远无法让她相信我。“随你吧。
”我转身离开。帐外的风雪,更大了。背后,是她冰冷的声音。“本官明日启程回京。谢凛,
你就在这里,等着陛下的裁决吧。”6我没有等来陛下的裁决。等来了北蛮的突袭。
三万精兵,如狼似虎,在我预料的时间,我预料的地点,发起了进攻。其攻势之猛,
目标之明确,显然是蓄谋已久。他们不为攻城,不为掠地,只为一样东西——钦差顾清辞。
以及她手上,那份能给我定罪的“铁证”。一旦让她落入北蛮手中,
再由北蛮人将她和“证据”一同“交还”给大齐。那么,我通敌叛国的罪名,
将再无任何辩驳的余地。我那位好兄长,真是下得一手好棋。烽火瞬间燃遍了整个营地。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相接声,响彻雪夜。我提枪上马,率领亲兵,冲在最前线。血光之中,
我看到顾清辞在她的护卫簇拥下,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她终于相信了我的话。可惜,晚了。
一群北蛮骑兵冲破了防线,直奔她而来。“保护钦差!”我怒吼,一枪挑飞一名敌将。
滚烫的鲜血溅上我的眉梢。我们的人被分割包围,伤亡惨重。顾清辞和她的护卫们,
被逼到了粮仓附近,退无可退。我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的绝望,
一如前世她在囚车上看向我的那一眼。同样的无助,同样的……悔恨?不。
我不能让她再死一次。尤其,不能让她死在兄长的算计里。我眼中闪过决绝,调转马头,
不再冲杀,而是冲向了另一处。粮仓。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从怀中取出火折子,
点燃了手中的火把。然后,狠狠地掷向了那堆积如山的粮草。7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
也映亮了顾清辞那张写满震惊与不可置信的脸。顾清辞大概以为我疯了。
在北蛮大军压境之时,亲手烧毁赖以为生的军粮。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畏罪”之举。
“谢凛!你做什么!”她失声尖叫,声音都在发颤。我没有理她。大火制造的混乱,
暂时阻挡了北蛮人的攻势。我趁机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冰冷刺骨。
“你……”“闭嘴!”我粗暴地打断她,将她推上她护卫的马背。“带着她,
从西边的小路走!快!”我对着那名已经吓傻了的护卫头领低吼。
“王爷……那你……”“少废话!”我一脚踹在马臀上,战马吃痛,嘶鸣着向前冲去。
顾清辞在马背上颠簸,回头看我。火光中,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我勒住马缰,
立在火场之前,成了所有人眼中,那个决绝而疯狂的叛国者。北蛮的将领看着冲天的大火,
也愣住了。他们大概也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方式,破了他们的局。粮仓已毁,
再抢夺“证据”也失去了部分意义。我看着顾清辞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夜色里,用尽全身力气,
对她喊出了最后一句话。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兄长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听的。
“告诉皇兄,他赢了。”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风雪中,我看到她单薄的背影,
狠狠一震。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黑夜里。我知道,在她心中,我叛国通敌的罪名,
已彻底坐实。而我与她之间,那仅存的一点微末的可能,也随着这场大火,烧成了灰烬。
很好。8我成了大齐开国以来,最臭名昭著的头号通缉犯。烧毁军粮,畏罪潜逃,勾结北蛮。
每一条罪名,都足以株连九族。父皇下旨,废我王爵,削我宗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北疆大营被兄长的人迅速接管。他打着“清剿叛党”的名义,将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
或罢免,或调离,或投入大牢。整个北疆,一夜变天。而我,带着忠于我的数十名亲卫,
像一群孤魂野鬼,消失在了茫茫雪原。我们成了真正的“疯王爷”和他的疯子部下。
在最艰苦的时候,我们甚至靠啃食草根树皮为生。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他们都是被兄长以各种罪名陷害的旧部,他们的家人,他们的荣誉,都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我们潜伏在暗处,像狼一样,盯着兄长在北疆的一举一动。
我需要证据,能一击致命的证据。而京城那边,传来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顾清辞,
因“查案有功”且“大义灭亲”,受到了父皇的嘉奖。兄长更是借此机会,
在朝堂上赢得了巨大的声望,人人都称赞他教导出了一个深明大义的好王妃。
顾家也因此水涨船高。她成了兄长手里,最锋利也最光彩夺目的一把刀。
我的人截获了兄长写给她的家书。信中,他时常在她面前感叹我的“堕落”,字里行间,
都在加深她对我的憎恶。“清辞,我真不敢相信凛弟会做出此等事来,手足之情,家国大义,
他竟弃之如敝履。”“若非你明察秋毫,我大齐北境危矣。你是我此生最大的骄傲。
”虚伪至极。我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堆,跳动的火焰,映着我结了冰的眼。顾清辞,
你最好永远别知道真相。否则,你会比我更痛苦。9我开始尝试给她写信。匿名的。
信里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几句没头没尾的警告。“小心长风。”“军粮案,只是开始。
”“白玉佩,是凶器。”我将信件通过一个潜伏在京城许多年的密探,
想办法送到顾清辞手上。我知道她不会信。但我必须这么做。
我要在她那看似铜墙铁壁的认知里,凿开一道裂缝。哪怕只是一丝怀疑的微光。第一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