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人公曹玲王强王建在线免费试读《风雨中绽放的铃兰》最新章节列表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了近两个时辰，车轮碾过的黄土渐渐变成了混杂着碎石的路面，再往前，竟出现了黑乎乎的柏油马路。曹玲坐在后座上，眼睛瞪得溜圆，手指下意识地抠着车座的裂缝。
这路真平啊，比村里晒谷场的地还平，黑亮亮的，像泼了层油。车轮碾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再没有了往日的“咯噔”声。路两旁也不再是庄稼地，换成了一排排高大的白杨树，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越往前走，人越多。有穿着蓝色工装、骑着自行车的男人，车后座上多半带着个帆布包；有扎着围裙、提着竹篮的女人，篮子里装着刚买的蔬菜；还有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孩子，嘴里哼着她听不懂的歌。
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没有了乡下泥土的腥气和柴火的烟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气息——有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有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煤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城里”的味道。
曹玲把身子往王建军身后缩了缩，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袖口的补丁在这满眼簇新的景象里，显得格外扎眼。她看到路边有几个姑娘，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整齐的麻花辫，辫子梢上还系着红绸子，正说说笑笑地往前走。她们的皮肤白得发亮，不像自己，胳膊上还有被晒出的淡淡痕迹。
“快到了，玲儿。”王建军回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兴奋，“前面那栋红砖楼，就是我们家。”
曹玲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楼，在一片灰扑扑的平房里格外显眼。楼前有个小院子，院子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树上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
自行车拐进院子，在楼门口停了下来。王建军刚支好车，楼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碎花布衫、围着围裙的中年妇女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笑，眼眶却红了。
“玲儿！我的玲儿！”女人一把抓住曹玲的手，声音哽咽着，“可算把你盼来了，让姑姑看看，都长这么高了……”
这就是姑姑曹秀兰。她跟曹玲的娘是亲姐妹，只是多年未见，模样已经有些生疏，但眉眼间那股子亲切感，却让曹玲瞬间红了眼眶。
“姑……”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哎，好孩子，不哭不哭。”曹秀兰赶紧用围裙擦了擦她的眼泪，又拉着她的手往楼里走，“快进屋，外面晒。你姑父上班去了，你大哥二哥四哥都在家呢，都等着见你呢。”
楼道里有些暗，墙壁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饭菜香和淡淡的肥皂味。曹秀兰带着她上了二楼，推开一扇木门，喊了一声：“孩子们，看谁来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曹玲抬眼望去，只见不大的房间里，摆着一张方桌，两张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三个年轻男人正围着桌子坐着，听见动静，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坐在左边的是二哥王建国，他穿着一身工装，看起来年长些，也最沉稳，见了曹玲，只是站起身，憨厚地笑了笑：“来了，玲儿。”
旁边的是三哥王建业，曹玲昨天见过，他跟大哥王建军长得有点像，只是更高些，皮肤白些，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早就听说有个漂亮妹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曹玲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快坐快坐。”曹秀兰拉着她在床边坐下，又忙着给她倒水，“玲儿一路上累坏了吧？我给你留了鸡蛋羹，这就去给你端来。”
“姑，不用麻烦了，我不饿。”曹玲赶紧说。
“那哪行？”王建国开口了，声音很洪亮，“长途跋涉的，肯定饿了。姑给你做的，你就吃。”
曹秀兰很快端来一碗鸡蛋羹，黄澄澄的，上面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曹玲长这么大，除了过年，几乎没吃过鸡蛋，更别说这么嫩滑的鸡蛋羹了。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却又不争气地往下掉。
这些年，她吃的最多的是玉米糊糊和红薯干，能吃上白面馒头就算是过年了。何曾想过，刚到城里，就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
“慢点吃，不够还有。”曹秀兰坐在她身边，拍着她的背，眼圈又红了，“可怜的孩子，以前在村里，肯定受了不少罪。”
“姑，我没事。”曹玲赶紧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吃完饭，曹秀兰给她找了身新衣服，是四哥王建华以前穿的旧衬衫，虽然是男式的，但洗得干干净净，比她自己的褂子好多了。她换衣服的时候，曹秀兰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这身段，真是随了你娘年轻时。可惜啊……”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眼圈又红了。
下午，哥哥们都上班去了，姑父也没回来，屋里只剩下曹玲和姑姑。曹秀兰坐在床边纳鞋底，曹玲就坐在旁边，看着她手里的针线上下翻飞。
“玲儿，你以后就在这儿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曹秀兰一边纳鞋底，一边说，“你姑父是厂里的小组长，我在食堂帮忙，你大哥二哥都在厂里上班，你三哥还在读书，马上要考大学了。家里条件不算顶好，但也饿不着你。”
“嗯，谢谢姑。”曹玲点点头。
“你也别光谢，”曹秀兰放下针线，看着她，“你年纪也不小了，十八了，总不能一直闲着。我跟你姑父商量了，看看能不能托人给你在厂里找个临时工的活儿，先干着，以后再想办法转正。你看行不？”
曹玲愣了一下。她以前在村里，除了帮人干活换口吃的，从没正经做过什么活儿。进厂？她能行吗？
“姑，我……我啥也不会啊。”她小声说。
“谁天生就啥都会？”曹秀兰笑了，“慢慢学呗。厂里的活儿也不难，无非是拧个螺丝，或者给零件擦擦灰，细心点就行。你这么机灵，肯定学得会。”
曹玲没说话，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工厂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那些活儿自己能不能干好。在村里的时候，她只跟土地和庄稼打交道，面对那些冰冷的机器，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傍晚的时候，哥哥们和姑父都回来了。姑父王强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见了曹玲，只是点了点头，说：“来了就好，安心住着。”
晚饭很丰盛，有炒青菜，有炖土豆，还有一盘红烧肉，油光锃亮的，看得曹玲直咽口水。吃饭的时候，二哥王建国说：“玲儿，我跟车间主任提了一下你的事，他说让你明天去厂里看看，先试试干几天，要是行，就留下当临时工。”
“真的？那太好了！”曹秀兰高兴地说，“玲儿，听见没？明天让你大哥带你去。”
曹玲点点头，夹了一小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香浓郁，肥而不腻，可她却没尝出多少滋味来。心里那股子迷茫，像一团雾，越来越浓。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跟姑姑挤在一张床上。房间很小，三哥王建业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呼吸均匀。窗外传来远处工厂的汽笛声，还有马路上自行车的铃铛声，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跟村里只有虫鸣和狗叫的夜晚完全不同。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看到的那些景象，哥哥们的笑脸，姑姑的叮嘱，还有即将要去的工厂，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城里真好，有电灯，有白面馒头，有红烧肉，还有这么多亲人疼她。可她为什么会觉得这么不安呢？
她想起爷爷在世的时候，牵着她的手走在田埂上，爷爷说：“玲儿啊，走到哪儿，都得有自己的根。”她的根在乡下，在那片贫瘠却熟悉的土地上。可现在，她被连根拔起，移栽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她能活下来吗？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工厂的活儿，不知道能不能跟厂里的人处好关系，更不知道自己将来能在这个城市里走到哪一步。爷爷说她的命会亮起来，可她现在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姑姑的呼吸声很均匀，显然已经睡熟了。曹玲悄悄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电灯，灯光透过灯罩，在墙上投下一圈圈淡淡的光晕。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空气。
也许，就像姑姑说的，慢慢学，总会好起来的吧。她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可那股子迷茫，却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她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希望。
夜还很长，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曹玲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在寂静中悄悄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