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三十五岁生日那晚,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像一块被拧到极限的抹布——水分早已榨干,纤维正在断裂。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粘在鼻腔里。三小时前,她刚接完儿子班主任的电话,孩子又在学校打架了;两小时前,丈夫发来短信说今晚应酬不归;一小时前,她确认了银行卡余额,离下个月的房贷还款还差八千。
她躺在结婚时买的双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缝。十年前搬进来时它就存在,丈夫总说“找时间补”,后来谁也不再提起。就像他们的婚姻,就像她的人生。
意识模糊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真有时光机,哪怕用一切去换……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
再睁眼时,耳边是尖锐的、连绵不绝的蝉鸣。
林晚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汗水浸湿了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她瞪大眼睛,瞳孔在强光中急剧收缩。
这不是医院,也不是她家卧室。
这是……她的房间。十八岁时的房间。
淡绿色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英语单词表,书桌上堆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窗边挂着一串千纸鹤——是高考前同桌送的祝福。阳光透过米色窗帘洒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灰尘,还有老旧风扇转动时发出的、有规律的吱呀声。
林晚颤抖着伸出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没有三十岁后出现的那道洗碗时留下的烫伤疤痕。手指纤长,皮肤紧致,指甲盖透着健康的粉色。她跌跌撞撞扑到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裙,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脸是熟悉的——却又陌生得让她想哭。饱满的额头,清澈的眼睛,脸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最重要的是,那眼睛里还没有后来积压了十几年的疲惫与麻木。
她抬手摸向眼角。
没有皱纹。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可怕。
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中年女人熟悉的、略带尖锐的嗓音:“林晚!都几点了还不起床?太阳晒**了!”
是母亲。
林晚浑身一僵。这个声音,在她三十五岁那年母亲因肺癌去世后,就只在梦里出现过。她曾无数次后悔,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自己还在为孩子的补习班费用和丈夫的冷暴力而心力交瘁,没能好好陪她说说话。
可现在……
门被推开。母亲王秀兰端着豆浆油条走进来,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是常年操劳刻下的皱纹,但精神头十足——完全不是病床上瘦骨嶙峋的模样。
“发什么呆?赶紧洗漱吃饭。”王秀兰把早餐放在书桌上,目光扫过房间,眉头习惯性地皱起,“跟你说多少遍了,被子要叠整齐,一个姑娘家房间乱成这样像什么话……”
林晚呆呆地看着她。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王秀兰停下唠叨,狐疑地看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林晚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她该说什么?说妈我其实已经三十五岁了,说您七年后会得肺癌去世,说我嫁给了一个婚前装得人模狗样婚后却冷暴力的男人,说我这辈子过得一塌糊涂?
最后她只是摇摇头,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真实的疼。
不是梦。
“快去洗脸。”王秀兰催促道,语气缓和了些,“今天王阿姨要来,你收拾精神点。”
王阿姨。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晚记忆深处某个上锁的盒子。
她猛地转头看向桌上的台历。
2008年7月15日。星期二。
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十六天。
她的十八岁夏天。
而今天——就是前世里,王阿姨带着那个“条件好得很”的相亲对象上门的日子。那个叫赵志强的男人,大她八岁,在体制内工作,有房有车。母亲说这是天大的福气,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定下来才是正经。
前世的她懦弱、顺从,在母亲的眼泪攻势和“都是为了你好”的轰炸下,半推半就地开始了和赵志强的交往。然后是大四结婚,毕业后立刻怀孕,人生从此进入一条预设好的轨道——一条通往三十五岁那晚绝望的轨道。
林晚的手在身侧缓缓握紧。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一次,不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