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伞往我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透湿。
他小声说:“进去吧,别怕。”
我嗓子发紧,怕倒不怕,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演好“亲生女儿”这个角色。
玄关处,林母迎出来,真丝家居服外匆匆套了件开衫,头发挽着,碎发被雨打落几缕贴在颈侧。
她眼眶通红,像是大哭过一场,却又极力端着体面。
她伸手想抱我,我本能地侧身,让她的手悬在半空。
她尴尬地笑了笑:“都长这么高了。”
林父站在楼梯口,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握着一串檀香木珠。
他目光很深,像要把我从里到外掂量个够。
片刻后,他点点头:“回来就好。”
哥哥林至最后才出现。
他单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替林瑶举着伞,伞面全倾在林瑶头顶,他自己肩膀湿了一片。
他扫我一眼,眼神没有任何感情,把我的局促与狼狈钉在原地。
他开口,声音低沉:“怎么不打伞?”
我抿了抿嘴角,没解释我没有伞。
林瑶就是此刻走出来的。
她穿白色针织长裙,裙摆刚到脚踝,脚上一双绒毛拖鞋,干净得像没踩过尘土。
她先是怯怯地躲在林至身后,探出半张脸,随后才挪出来,冲我小心翼翼弯了弯嘴角:“姐姐?”
音色软糯,尾音却轻颤,好像我是闯入者。
我点头,没回称呼。
她眼里的水雾立刻浮上来,求助似的回头望林至。
林至把伞递给她,弯腰替我拎行李:“走吧,别堵在门口。”
我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间。
楼梯铺了厚地毯,脚步声全被吞没,像走在别人梦里。
推开门,迎面一股陈年的樟脑味——木床、老式衣柜、碎花窗帘,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
天花板角落甚至有蛛网。
我站门口没动,林至把行李放下,语气听不出喜怒:“客房都满了,先住这儿。”
我笑笑:“挺好,安静。”
他盯了我两秒,转身下楼,脚步踩得木板咚咚响,像替我***。
我把背包倒空,衣服一件件挂进空衣柜。
每一件都带着福利院的肥皂味,与这间房格格不入。
晚饭时间,佣人敲门。
餐厅灯光璀璨,长桌上铺雪白桌旗,五菜一汤,全是清淡口味。
林母解释:“瑶瑶胃不好,吃不得辛辣。”
我点点头,夹了一筷子清蒸鱼。
林瑶却轻轻放下筷子:“妈妈,我今天不太舒服,鱼腥味重。”
林母立刻把整盘鱼端走,顺手给我舀了一碗汤:“漾漾,喝汤。”
汤是菌菇炖鸡,味道很鲜,我却尝到苦味。
林至坐我斜对面,手机横在桌面,屏幕上是游戏界面,偶尔抬眼,目光像无形的尺子,把我从头到脚量一遍。
一顿饭,我吃得背脊生疼。
饭后,林母拉我参观“家”。
她指着走廊墙壁上一幅幅油画:“这是你爷爷收藏。”又打开一间琴房:“瑶瑶练琴的地方,你有基础,也可以弹。”
琴房中央是一架三角斯坦威,漆面亮得能映出我乱糟糟的短发。
我指尖在琴盖上碰了碰,冰凉。
林瑶跟在后面,小声说:“姐姐弹得肯定比我好。”
她语气真诚,眼神却像含了水,随时会决堤。
我收回手:“很久没练,手生了。”
回到房间,我冲了个热水澡,浴室地砖冰冷,水淋到脚背才发现自己一直打颤。
关灯上床,天花板渗水,滴答滴答落在床头柜。
我起身把盆接上,水滴砸盆底,像秒针。
我睁眼到凌晨四点,才迷糊睡去。
梦里我又回到菜市场,筐子上的破伞漏雨,我哭到失声。
第二天是周一,林家的司机送我和林瑶上学。
林瑶坐副驾,我坐后排,中间隔着扶手箱,像隔着楚河汉界。
林瑶回头,笑得温软:“姐姐,我们学校很大,待会儿我带你。”
我点头,没说其实我提前查过地图,连图书馆后门都标了红点。
校门口,林瑶牵我走进高一(1)班,对班主任说:“老师,这是我姐姐。”
班主任姓高,三十出头,镜片后的眼睛飞快打量我:“欢迎,林漾同学,位置给你留好了。”
他指向最后一排靠窗的空桌。
我走过去,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抬头冲我腼腆一笑。
林瑶则被一群女生围在中央,有人递奶茶,有人帮她拿书,像众星拱月。
课间我去打水,走廊上有人小声议论:“就是她?真土。”
“听说是私生女,林家不好意思公开。”
我拧紧杯盖,***室。
林瑶站在我桌前,把一杯热牛奶推过来:“姐姐,给你。”
我道谢,却没喝。
中午食堂,林瑶拉我坐她的小团体中央,餐盘里堆满别人夹的菜。
她笑着介绍:“这是我姐姐,以后大家多照顾。”
我低头扒饭,一粒米嚼很久。
下午体育课,女生分组打排球。
球砸到我手臂,生疼。
我弯腰去捡,对面女生笑:“对不起啊,手滑。”
我也笑:“没事。”
下一秒,球直直扣在她脚边,她没接住,全场哄笑。
我转身,看见林至站在场外,手里拿瓶冰水,目光复杂。
放学时,他等我:“一起走。”
我本想拒绝,林瑶已经小跑过来,挽住我胳膊:“哥哥,我跟姐姐一起。”
林至没再说话,只把冰水塞进我手里,冰得我指骨发麻。
夜里,我写作业到十二点,房门被轻叩。
林母端着牛奶和水果:“高三了,别熬太晚。”
她坐我床边,欲言又止。
我接过牛奶:“谢谢阿姨。”
她怔了怔:“漾漾,可以叫妈妈的。”
我垂眼,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替我掖被角,没再说话。
周末,林家宴请亲友,说是“给漾漾补个接风宴”。
客厅璀璨的水晶灯下,我穿林母准备的白色小礼裙,腰身稍大,她用别针临时收了两针。
林瑶穿淡粉色的裙子,裙摆蓬蓬,像童话里的小公主。
亲戚围着我问长问短:“眼睛像爸爸,鼻子嘴巴像妈妈。”
他们把我当成新鲜展品,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林瑶,生怕她受冷落。
林瑶始终微笑,替我挡酒:“姐姐不会喝,我来。”
她喝了两杯香槟,脸颊飞红,眸子却亮得惊人。
宴会后半段,我躲到后花园,蹲在泳池边,看水面晃动的月亮。
身后脚步声轻,林至递来一件外套:“夜里凉。”
我披上,闻到淡淡烟草味。
他点燃一支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它燃尽。
烟灰落在石板上,被风吹散。
我们谁都没说话,却第一次并肩站了十分钟。
时间在无声流逝。
我六点起床,背英语,七点和林瑶同桌吃早餐,七点二十上车。
林至高三,晚自习十点才回,有时我熬夜做题,能听见他上楼时故意放轻的脚步。
偶尔我们同时出房门,走廊灯感应亮起,他侧身让我先过,指尖擦过我手肘,温度一触即离。
我把所有情绪压进题海,月考次次年级前三。
林瑶成绩中等,林母给她请一对一家教,老师来那天,我放学早,正好撞上。
林瑶拉我进琴房:“姐姐一起听。”
家教老师讲的是我最熟的肖邦,我坐角落,手指无意识在大腿上敲击。
讲到降E大调夜曲,老师突然说:“林漾同学,你示范一下?”
我抬眼,林瑶脸色微白,指尖扣着裙边。
我站起身,走到琴前,弹完前八小节,停住:“手生了。”
老师还想说什么,林至出现在门口:“瑶瑶,该吃药。”
林瑶有轻微心律不齐,每天都要服药。
她低头匆匆离开,琴房门合上,留下我与林至。
他倚门框:“弹得不错。”
我淡淡:“谢谢。”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抬手,替我关掉琴盖。
十一假期,林家去郊外山庄度假。
山路弯绕,我晕车,靠在窗闭眼。
林瑶递来薄荷糖,又把耳机分我一半,放的是她录的钢琴曲。
我听见自己心跳与琴声同速。
山庄夜凉,我们住同一套间,她睡床,我睡塌。
半夜,她做噩梦哭醒,我过去拍她背,像哄小多。
她抓住我手腕,指甲深陷:“姐姐,别走。”
我僵着没动,直到她再次睡沉。
窗外松涛起伏,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回到自己榻上,睁眼到天亮。
期中答案后,学校组织家长会。
林父出差,林母要陪林瑶复查心脏,问我是否介意自己去。
我摇头:“没事。”
那天,老徐在讲台上夸我:“林漾同学潜力无限。”
我看见林母在后排红了眼眶。
会后,她带我去商场,说要给我买冬装。
我挑了最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她却又拿了一件驼色大衣:“试试。”
镜子里,我身形被柔软面料包裹,像被谁的手轻轻拥住。
林母站在我身后,替我整理领口:“真好看。”
她声音很轻,却让我鼻尖发酸。
结账时,她悄悄把两件都买了。
回车上,她第一次握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漾漾,慢慢把这里当家,好不好?”
我没回答,只是反握了她一下,很短,一秒就松开。
十二月,林瑶生日。
林家包下酒店顶层,水晶球、鲜花塔、三层翻糖蛋糕。
林瑶穿高定礼服,站在聚光灯下许愿。
我送她的礼物是一把手工小提琴,用奖学金买的。
她抱住我,眼泪蹭在我肩头:“姐姐,谢谢你。”
我僵硬地回抱她,闻到她发间淡淡栀子香。
切蛋糕时,林父罕见地拥抱我,手掌在我后背轻拍两下,我也没理解他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我会哭,可眼眶干干的,只是心跳得厉害。
寒假前,学校通知高三提前返校补课。
我申请住校,理由是“节省时间”。
林母不舍,却也答应。
搬行李那天,林至帮我把箱子提下楼,塞进后备箱。
他忽然问:“想考哪里?”
我答:“北方,越远越好。”
他沉默片刻,说:“外面冷,带暖宝宝。”
我嗯了一声。
车开出林家大门,我回头望,铁门缓缓合上,像把一段时光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