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那年,一对下岗夫妇来领养,挑中我。
男人姓许,女人姓陈,他们给我起名“许念”,希望我记住新家的好。
新家在城西老棉纺厂宿舍,红砖楼,走廊黑,老鼠乱窜。
许爸在工地扛水泥,许妈在街口炸油条,日子紧巴巴。
他们对我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饭桌上,许爸常说:“多吃一口,别浪费。”
我五岁开始做家务,站在小板凳上洗碗,冬天水冷,手背裂开一道道口子,我从来不哭。
六岁那年,许妈怀孕,生了个弟弟。
弟弟一哭,我就得背着他烧火做饭。
弟弟一岁半发烧,许爸连夜抱去医院,留我看家。
第二天他们回来说,弟弟要喝进口奶粉,家里钱不够。
当晚,许爸蹲在楼道抽烟,烟头在黑暗里明灭。
第二天一早,他把我送回福利院,说:“孩子太多,养不过来。”
赵妈妈没说他,只拍拍我的背:“回来也好。”
那年我七岁,已经记事了。
再回福利院,我学会第一个生存法则:别指望任何人。
院里孩子分帮派,我个子小,常被抢饭。
一次被推下台阶,额头磕破,血流到眼睛。
我用手背一抹,捡起石头冲过去,砸对方头。
那男孩吓哭,我得了个“疯子十三”的外号。
赵妈妈没打我,只夜里给我涂碘伏,说:“狠点没错,别真疯了。”
八岁,国家义务教育普查,院里来老师,说我年龄够,该上学。
我穿着别人捐的校服,鞋子大两码,走路踢踏踢踏。
第一次答案,我数学语文双百,老师惊讶,把我照片贴公告栏。
我下课去看,公告栏玻璃反光,照出我乱糟糟的短发和太亮的眼睛。
九岁,福利院来了志愿者,大学生苏芷,长头发,会弹钢琴。
她每个周六来,教我认五线谱,说:“你手指长,适合弹琴。”
院里有一台旧电子琴,缺键,她弹【小星星】给我听。
我偷偷在午休练,总有大孩子嘲笑我,说我做梦。
十岁那年,福利院里来了一个新弟弟,叫小多,脑瘫,口水直流。
别人嫌弃,我喂他吃饭,帮他擦口水,夜里他哭,我拍他背。
赵妈妈说我心软,我说:“他比我更没人要。”
十一岁,苏芷毕业离开,给我留了一本琴谱,第一页写:
“小念,别让别人定义你。”
我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眼泪滴纸上,干了皱巴巴。
十二岁,市少年宫来挑人,说免费学乐器,我举手。
老师看我手指,点头。
每周三下午,我坐四十分钟公交去少年宫,学钢琴。
冬天车上没暖气,我穿一件旧棉袄,怀里抱琴谱,像抱宝贝。
十三岁,少年宫汇报演出,我弹【梦中的婚礼】,台下掌声雷动。
演出结束,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找到我,说:“小姑娘,愿意参加比赛吗?”
他自称刘总,开文化公司。
刘总给我拍了一组照片,说我长得像某部剧的女主小时候。
我懵懵懂懂,签了份合约,成为公司最小的练习生。
每天放学去公司练舞、练琴,夜里十点回福利院,赵妈妈给我留饭。
十四岁,刘总跑路,公司倒闭,我白练一年,合约成废纸。
我不甘心,继续练琴,用少年宫旧琴,手指磨出血泡。
十五岁,南城一中艺术特长生招生,我去考,弹【克罗地亚狂想曲】。
评委老师眼里有光,我拿到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送到福利院,赵妈妈抱着我转圈,说:“十三出息了!”
那天夜里,我躲到后院,对着月亮哭,哭到干呕。
十六岁,我改名“林漾”,因为福利院说,我可能是林家丢的孩子。
一中开学,我文化课跟不上,夜里打手电刷题,眼睛近视到五百度。
第一次月考,我年级倒数第十,躲在琴房哭。
音乐老师老徐拍我肩:“哭什么,练。”
我一天练琴八小时,手指缠创可贴,冬天琴键冰凉,像摸铁。
十七岁,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我拿到银奖,奖金两万。
我留五千给福利院,其余存卡里,准备大学学费。
也是那年,南城刑警队来人,找我抽血。
老周已经退休,特意跟来见我,“十三,可能找到你亲爹妈了。”
我愣在琴房,手指悬在键上,半天落不下去。
DNA结果出来,匹配成功。
我被丢在菜市场的第十七年,林家终于出现了。
老周陪我走进林家别墅那天,雨下得极大,像在替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