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昔日风雨郑有田记得第一次见到梦美的那天,下着瓢泼大雨。
那是1998年的夏天,他二十二岁,刚从乡下来城里投奔远房表哥,
在火车站附近的小商品市场帮人看摊。梦美十八岁,在对面摊位卖**。雨来得急,
市场顶棚漏雨,她慌乱地收拾货物,一盒**掉进水洼里。郑有田冲过去帮她捞起来,
自己的衬衫全湿透了。梦美抬头看他,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
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
但郑有田觉得那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后来他知道,梦美也是乡下姑娘,
初中毕业就来城里谋生。她长得确实好看,瓜子脸,皮肤白,
身材在那些廉价的连衣裙里也显得凹凸有致。但最打动郑有田的,
是她那股子韧劲——每天早上六点就到市场,晚上九点收摊,一天站十几个小时,
从没听她抱怨过。郑有田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对面摊位跑,今天借个打火机,
明天问问哪种袜子好卖。两个月后,他鼓起勇气请梦美吃晚饭,
是大排档五块钱一碗的牛肉面。梦美吃得鼻尖冒汗,抬头对他笑:“真好吃。”那天晚上,
郑有田送梦美回租住的阁楼。楼梯又窄又陡,他走在后面,看着她纤细的脚踝一步步向上,
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我要让这个姑娘过上好日子。2001年,他们结婚了。没有婚礼,
只去民政局领了证,在出租屋做了几个菜,请了几个老乡。梦美穿着新买的红裙子,
脸上一直带着笑。郑有田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媳妇,我一定让你住上大房子,
开上小汽车。”梦美靠在他肩上:“有田,咱们一起努力。”真正改变命运的是2003年。
有个温州老板来市场进货,看中了梦美摊位上的一款仿皮手袋,一口气要了五百个。
那是笔大单子,梦美和郑有田连着三天没睡觉,跑遍了全市的批发市场凑货。交货那天,
温州老板很满意,随口说:“现在真皮包好卖,就是贵。要是有人能做仿真皮的,
价格便宜点,肯定有市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晚,郑有田翻来覆去睡不着,
推醒梦美:“媳妇,咱们自己开个厂吧?就做仿真皮包。”梦美睁开眼,
在黑暗中看着他:“咱们哪有钱?”“借。”郑有田坐起来,“我算过了,租个小厂房,
买几台二手缝纫机,雇五六个女工,启动资金大概十万。我找我表哥借点,你再回娘家借点,
不够的去信用社贷。”梦美沉默了很久。郑有田以为她怕了,正要说话,听见她说:“行。
但咱们得先去温州看看,学学人家怎么做的。”那是他们第一次出远省。硬座火车,
二十多个小时,两人挤在一个座位上,轮流睡觉。到了温州,找到那个老板介绍的皮具厂,
人家不让进,他们就在厂门口蹲了三天,看工人上下班,看货车进出货。第四天,
门卫大爷看他们可怜,偷偷放他们进去转了一圈。就是那一圈,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郑记皮具厂开张是在2004年春天。租的是城乡结合部一个废弃的服装厂车间,三百平米,
月租八百。买了六台二手缝纫机,两张裁床。
员工连老板老板娘一共八个人——郑有田负责采购和销售,梦美负责设计和生产,
六个女工都是附近农村来的,最小的才十六岁。启动资金十万块,五万是借的,三万是贷的,
只有两万是他们攒了三年的血汗钱。开张那天,郑有田在车间门口放了串鞭炮,硝烟味里,
他紧紧握着梦美的手:“媳妇,咱们的好日子开始了。”梦美回握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第二章艰难起飞头半年是最难的。仿真皮料比他们想象的贵,拉链、五金、里衬,
样样要钱。第一批货做出来,郑有田蹬着三轮车跑遍了全市的小商品市场、夜市、步行街,
好话说尽,人家才勉强代销几款。三个月下来,算上成本,亏了八千。那天晚上,
郑有田蹲在车间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梦美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头靠在他肩上:“有田,
我有个想法。”“啥想法?”“咱们的包款式太老了,跟市场上那些差不多。
”梦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画满了草图,“我在想,能不能做些年轻人喜欢的款式?
你看这些,我照着杂志上画的,加个流苏,换个颜色,或者弄个特别的扣子。
”郑有田翻看着,草图虽然稚嫩,但能看出心思。“可咱们哪有钱请设计师?”“我学。
”梦美眼睛亮亮的,“我买了书,还托人去广州带了最新款的包回来,咱们拆开研究。有田,
你给我半年时间,我一定能设计出好卖的款式。”郑有田看着妻子眼里的光,
心里那点灰暗突然散了。他掐灭烟头:“行!媳妇,你就大胆设计,销售的事交给我。
”梦美真的拼了命。她白天在车间跟工人们一起干活,晚上抱着设计书啃到半夜。
买不起真皮样品,就用帆布先做版型;请不起打版师,就自己一遍遍拆了缝,缝了拆。
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掌心磨出了茧子。转机出现在那年秋天。
郑有田去省城参加一个小商品展销会,带去了梦美设计的十款新包。展位在最后排的角落,
三天无人问津。最后一天下午,郑有田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撤展,来了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在摊位前看了很久。“这些是谁设计的?”女人问。“我……我媳妇。”郑有田有些紧张。
女人拿起一款棕色仿皮挎包,翻来覆去地看:“线条简洁,配色大胆,细节也有心思。
就是做工糙了点。”郑有田连忙说:“我们刚起步,还在改进。您要是喜欢,我给您成本价。
”女人看了他一眼:“我是上海华联商厦的采购经理。这样,你给我打五个样品,
做工要精细。如果质检通过,我们可以先下一千个的试订单。”郑有田脑子“嗡”的一声,
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多少?”“一千个。单价能做到多少?”郑有田快速心算,
报了个数。女人点头:“可以。但你得保证质量和交货期。”“保证!绝对保证!
”郑有田激动得手都在抖。签完意向合同,女人递给他名片:“对了,你太太很有天赋。
如果以后有更好的设计,可以直接联系我。”郑有田捧着那张薄薄的名片,像捧着圣旨。
坐夜班大巴回去的路上,他一路都没合眼,
反复看着合同上的数字——那是他们厂第一个大单,如果做成,能净赚三万块。凌晨四点,
他回到厂里。车间灯还亮着,梦美伏在裁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尺子。郑有田轻轻走过去,
把合同放在她手边。梦美醒了,迷迷糊糊拿起合同看,看了两遍,突然捂住脸,
肩膀开始颤抖。郑有田以为她哭了,正要安慰,却听见她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田!有田!”她跳起来抱住他,“咱们成了!成了!”那一千个包,
全厂人加班加点干了二十天。梦美对质量要求严到苛刻,线头不能超过一毫米,
针距必须均匀,五金必须光滑无毛刺。做完最后一个包的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瘫在车间里。
郑有田去买了一箱啤酒,大家就着花生米庆祝。“老板娘,”最年轻的女工小芳说,
“你这手艺,要是去大厂,肯定能当设计师。”梦美喝了口啤酒,脸微红:“不去。
这是咱们自己的厂,我要把它做大。”货发出去后,是忐忑的等待。第七天,
上海那边来电话了:质检全过,客户反馈很好,准备再下三千个的单子,
并且要签长期供货协议。放下电话,郑有田在车间里跑了一圈,边跑边喊:“成了!
咱们真成了!”那一年,郑记皮具厂营业额突破一百万。他们还清了所有借款,换了新设备,
员工增加到二十人。春节,他们在酒店摆了五桌,请所有员工和家属吃饭。郑有田喝多了,
举着酒杯说:“明年,咱们要换大厂房,买新车!”底下掌声雷动。梦美坐在他旁边,
笑着笑着,眼泪滑下来。第三章黄金岁月2006年到2012年,
是郑记皮具厂的黄金时代。他们搬进了正规的工业园,厂房两千平米,员工一百多人。
注册了商标“梦田”,主打中端女包市场。梦美设计的几款包成了爆款,最火的时候,
订单排到三个月后。郑有田买了第一辆车,黑色的帕萨特。提车那天,
他载着梦美在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开到当年那个小商品市场。市场已经翻新了,
但他们原来的摊位还在,现在是个卖手机壳的。“媳妇,”郑有田指着那边,“还记得吗?
”梦美点头,眼圈红了:“记得。那天雨真大。”“现在不用怕下雨了。
”郑有田握住她的手。梦美的手不再纤细光滑,指关节有些粗大,
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剪刀、抚皮料留下的痕迹。郑有田心里一疼:“媳妇,
以后你别下车间了,雇个生产经理。”梦美摇头:“不行,质量关我得把。有田,
咱们的牌子刚打出去,不能砸。”她确实拼命。设计、打版、质检,每个环节都亲力亲为。
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经常在车间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郑有田劝过几次,劝不动,
也就由她了。他自己也忙,跑展会,见客户,谈合作,酒局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变化是悄悄发生的。先是郑有田开始注意穿着。以前他穿几十块的T恤,现在非名牌**。
然后是说话,开始带些“格局”“资源整合”之类的词。再后来,他换了车,
帕萨特换成宝马5系。梦美说太招摇,他笑她不懂:“做生意要撑门面。”2013年,
他们在市里最好的小区买了套两百平的复式。装修是郑有田定的,欧式风格,水晶吊灯,
大理石地面。梦美看着陌生而华丽的房子,有些无措:“有田,这不像家。”“这就是家。
”郑有田搂着她,“咱们苦了这么多年,该享受了。”可梦美享受不来。她还是会去厂里,
穿着工作服在车间转。工人们私下议论:“老板娘真不像有钱人。”郑有田听到过,
心里有些不舒服。有次他带梦美去参加一个老板聚会,其他太太都珠光宝气,谈着美容旅游,
只有梦美素面朝天,聊的是皮料涨价、工人社保。回家路上,郑有田说:“媳妇,
你也该打扮打扮,买点好衣服好首饰。”梦美看着窗外:“有田,我这样挺好。
”“好什么好!”郑有田忽然烦躁,“你现在是老板娘,代表厂里的形象!
你看看人家李总的太太,再看看你!”话出口他就后悔了。梦美转过头看他,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之后,
梦美真的开始打扮。她去做了头发,买了名牌衣服和包,甚至学着化妆。
可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她的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再紧致,
身材也因为长期伏案工作有些走形。最重要的是,她眼里的光淡了,
那种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光。郑有田开始晚归,理由永远是应酬。有时是真的,
有时不是。他认识了更多“成功人士”,学会了打高尔夫,品红酒,
也开始接触一些年轻漂亮的女人。第一个情人叫莉莉,是酒楼的领班,二十三岁,身材**,
会撒娇。郑有田在她身上找回了久违的**——那种被崇拜、被需要的感觉。
他在城东给她租了套公寓,每周去两三次。出轨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接下来是菲菲,售楼**;然后是倩倩,车模;再后来是雯雯,
大学生……郑有田像集邮一样收集着不同类型的情人,在她们身上挥金如土,
寻找着日益膨胀的自尊心的印证。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直到有一天,他在莉莉那里过夜,
手机忘了充电,早上开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梦美。他回过去,
梦美声音很平静:“有田,妈住院了,心脏病。”郑有田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脱离危险。
梦美守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见他,她起身:“你陪妈,我回去拿换洗衣服。
”走廊上,郑有田拉住她:“媳妇,对不起,我昨晚……”“手机没电了,我知道。
”梦美打断他,看着他,那眼神让郑有田心里发毛,“有田,咱们谈谈。
”他们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坐下。清晨的阳光很好,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像结了冰。“莉莉,
菲菲,倩倩,雯雯。”梦美一个一个名字地报出来,声音很轻,“还有我不知道的吗?
”郑有田如遭雷击,张着嘴说不出话。“有田,咱们从摆地摊到现在,十七年了。
”梦美看着远处,像是在对空气说话,“我十八岁跟你,今年三十五。最好的年纪,
都给了你,给了这个厂。我没什么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做人要讲良心。
”“媳妇,我……”郑有田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你不用解释。”梦美站起来,
“我只问你一句:这个家,你还要不要?”“要!当然要!”郑有田急忙说,“媳妇,
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保证改!”梦美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点头:“好,
我信你最后一次。”那之后,郑有田确实收敛了一阵。他断了和那些女人的联系,
每天准时回家,对梦美加倍体贴。可有些东西,一旦裂了缝,就再也合不拢。
梦美还是会去厂里,但话少了,笑也少了。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体重直线下降。
郑有田看着日渐憔悴的妻子,心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烦躁。他觉得梦美变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雨中对他笑的姑娘,而成了一个沉闷、无趣、只知道工作的中年女人。
2016年春天,矛盾终于爆发。那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郑有田订了高级餐厅,
买了钻石项链,想给梦美一个惊喜。可梦美在车间忙到晚上八点才回来,
满身都是皮料的味道。“赶紧换衣服,我订了位子。”郑有田兴致勃勃。
梦美疲惫地摇头:“有田,我不想去,累。”“累累累,你就知道累!
”郑有田的火一下子上来了,“今天是咱们结婚纪念日!我特意推了应酬,
你就不能配合一下?”梦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有田,厂里最近在赶一批外贸单,
工人两班倒,我得盯着。今天下午有个女工中暑晕倒了,我送她去医院,刚回来。
”“厂里厂里,你就知道厂里!”郑有田摔了手里的礼盒,“没有我跑客户拉订单,
你设计再好有什么用!”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这是他们这么多年第一次说这么重的话。
梦美脸色苍白,嘴唇颤抖:“郑有田,你再说一遍。”郑有田后悔了,
但男人的面子让他硬撑着:“我说错了吗?没有我,这个厂能有今天?”梦美笑了,
笑得很凄凉:“对,都是你的功劳。我算什么?我就是个干活的机器。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项链盒子,放在桌上,“郑有田,咱们离婚吧。”“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梦美平静得可怕,“我想了很久了。你外面有人,我知道。
你嫌我老了丑了,我也知道。咱们这样耗着,没意思。”郑有田慌了:“媳妇,我真改了!
那些女人我都断了!”“断了还会有的。”梦美摇头,“有田,你骨子里就是那种人。
没钱的时候老老实实,有钱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那晚他们吵到凌晨。
最后郑有田摔门而去,在酒店住了三天。回来时,梦美已经走了。
她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设计资料,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信很短:“有田:我走了。
厂里的股份我不要,房子车子我都不要。这张卡里有五十万,是我这些年设计的奖金。
够我生活了。你不用找我,我想一个人静静。如果有一天你想明白了,也许咱们还能见面。
如果不想,那就这样吧。保重。梦美。”郑有田拿着信,第一次意识到,
那个十八岁在雨中对他笑的姑娘,可能真的回不来了。第四章混乱世界梦美走后,
郑有田的生活迅速失控。首先是家里。他从来不知道,
一个家需要那么多琐碎的维护:水电煤气要交,冰箱里的食物会过期,地板不拖会积灰,
衣服不洗会发霉。他试着请保姆,换了三个都不满意——要么偷懒,要么手脚不干净。
然后是厂里。梦美在时,他只需要管销售和对外,生产、质量、员工管理都是梦美负责。
现在这些全压到他头上,他才发现有多难:皮料采购价涨了,
他不知道怎么跟供应商谈判;生产线出了故障,他看不懂图纸;员工闹情绪,
他不知如何安抚。最要命的是设计。梦美走后,厂里已经半年没有出新款了,靠吃老本维持。
竞争对手却不断推陈出新,市场份额被一点点蚕食。郑有田开始频繁发脾气。
他骂采购经理无能,骂生产主管废物,骂设计师都是垃圾。厂里人心惶惶,
老员工一个个辞职。到2016年秋天,当初跟了他们十年的骨干,走了一大半。
生意也在下滑。
上海华联商厦的采购经理——当年给他们第一笔订单的那个女人——打电话来:“郑总,
你们最近的产品不行啊,款式老,质量也不稳定。如果下个季度还没有改进,
我们可能要终止合作了。”郑有田对着电话点头哈腰:“李经理,您放心,
我们正在招新的设计总监,马上就有新款……”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烦躁的时候,他就去找情人。莉莉已经跟他断了——梦美走后,郑有田本想正式跟她在一起,
谁知莉莉开口就要一套房一辆车,他犹豫了一下,莉莉冷笑:“舍不得钱?那找别人去吧。
”其他几个也差不多。菲菲傍上了更大的老板,倩倩出国了,雯雯毕业后回了老家。
郑有田这才发现,这些女人看上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钱。他喝得烂醉,
躺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想起梦美。想起她深夜在裁床前工作的背影,
想起她为他泡的醒酒茶,想起她总说“有田,少喝点”。想起这些,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给梦美打过电话,关机。去她可能去的地方找过,没有。问过她娘家人,
都说不知道——梦美父母早逝,只有一个弟弟,在外地打工。有一次,郑有田喝多了,
开车到当年那个小商品市场。市场已经改建成了大型商场,灯火辉煌。他坐在车里,
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突然想起1998年那个雨天,想起梦美湿漉漉的眼睛。
“媳妇……”他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可哭过之后,日子还要过。厂子还要维持,
账单还要付,他还要在人前装出成功企业家的样子。2017年初,
郑有田招了个新的设计总监,是个海归,叫陈琳,二十八岁,时尚靓丽,
据说在法国学过设计。面试那天,陈琳穿着香奈儿的套装,侃侃而谈,
从国际流行趋势讲到品牌定位。郑有田听不懂,但看着她的脸和身材,
当场就拍板:“月薪三万,年底分红,明天上班!”陈琳确实有些本事。
她带来了新的设计理念,推出了几个系列,市场反响不错。厂里的颓势暂时稳住了。
郑有田对她越来越倚重,也越来越着迷。陈琳很会撩。
她会在汇报工作时“不经意”地碰触郑有田的手,会在加班后让他送自己回家,
会在微信上发些暧昧的表情。郑有田久违地感到了心跳加速。三月份,厂里接了笔大单,
郑有田请陈琳吃饭庆祝。高档西餐厅,烛光摇曳,红酒醉人。陈琳穿着露肩连衣裙,
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郑总,我敬您。”陈琳举杯,眼波流转,“感谢您的知遇之恩。
”郑有田一饮而尽:“小陈,是你有能力。”“叫我琳琳吧。”陈琳轻笑,“郑总,
您知道吗,我第一次见您,就觉得您跟别的老板不一样。您身上有种……沧桑的魅力。
”这话说到了郑有田心坎上。他已经四十一岁,头发开始稀疏,肚子也起来了,
最怕别人说他老。陈琳的话让他重新找回了自信。那晚,他送陈琳回家。到她楼下,
陈琳没立刻下车,而是看着他:“郑总,要上去坐坐吗?”郑有田心跳如鼓。
他几乎要点头了,但突然想起梦美,想起她说“我信你最后一次”。“太晚了,下次吧。
”他听见自己说。陈琳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那好,郑总路上小心。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郑有田狠狠捶了下方向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拒绝,
也许内心深处,还残留着对梦美的愧疚。可他没想到,这个拒绝,反而激起了陈琳的征服欲。
第五章致命诱惑陈琳开始更主动的攻势。她会给郑有田带早餐,会“顺路”给他买咖啡,
会在开会时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厂里渐渐有了风言风语,说陈总监和老板关系不一般。
郑有田听到过,不但不制止,反而有些得意——看,还是有年轻漂亮的姑娘真心喜欢我。
五月份,厂里组织去三亚团建。晚上在海边烧烤,陈琳喝了点酒,拉着郑有田去散步。
月光下的海滩很美,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郑总,您知道吗,”陈琳忽然说,“我喜欢您。
”郑有田愣住了。“我知道您有家庭,我不求名分。”陈琳靠近他,身上香水味扑鼻而来,
“我只想跟在您身边,哪怕只是偶尔见一面。”郑有田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他搂住陈琳的腰,
吻了上去。那晚之后,陈琳正式成了郑有田的情人。他在海边给她买了套海景公寓,
一个月去住几天。陈琳很懂事,从不提过分要求,也不要贵重礼物,只是温柔体贴地对他。
郑有田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女人——年轻,漂亮,懂事,不给他压力。
他完全沉溺在这段关系中,甚至想过离婚娶陈琳。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和梦美领证那天,她穿着红裙子,笑得那么甜。“再等等。”他对自己说。等到秋天,
发生了一件事。那天郑有田去陈琳那里,在床头柜上看到一本时尚杂志,
翻开的那页是国外一个知名设计师的专访。他随手拿起来看,
发现其中一张设计图很眼熟——那分明是梦美三年前设计的款式,当时因为成本太高没投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