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鞍山新村XX号楼下。
我站在熟悉的老式单元门前,仰头看了看这栋六层高的红砖楼。
墙面上爬满了电线,空调外机像补丁一样东一块西一块,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五颜六色的衣服在晨风中飘扬。楼下垃圾桶旁,几只野猫在翻找食物,见到人来也不怕,懒洋洋地瞥了我一眼。
五年了,我第一次以租客的身份回到这里。
不,严格来说,是回到我对门的房子。
“沈先生是吧?”一个穿着西装裙的年轻女孩小跑过来,胸前的工牌晃动着,“我是德佑的小刘,昨天跟您通电话的。”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楼道。
王建国和李秀娟没出现。
是心虚,还是觉得没必要亲自出面?
“房东说临时有事,委托我全权处理。”小刘掏出一串钥匙,哗啦啦地响,“咱们先看房吧,房子真的特别好,这个价格在鞍山新村绝无仅有...”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领我上了三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经过我租住的XXX室时,我特意放慢脚步。
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王建国夫妇大概还没搬东西进来装修。
“就是这里了。”小刘打开XXX室的门。
我走进去,愣住了。
照片没拍出来的地方,是这套房子的真实状态。
什么“精装修”,什么“全新家具”,全是扯淡。
墙面确实重新刷过,但走近就能看到,涂料底下是发霉的水渍和开裂的墙皮。所谓的“实木地板”是廉价的复合板,踩上去嘎吱作响。家具倒是新的,但都是最便宜的板材,散发着刺鼻的甲醛味。
最离谱的是卫生间——马桶是歪的,洗手池漏水,淋浴头的水小得像流泪。
“怎么样,不错吧?”小刘还在卖力推销,“这可是房东亏本出租,就是为了找个爱干净的租客,帮他看房子...”
“是不错。”我打断她,指着天花板一角,“但这霉斑是怎么回事?还有这地板,踩上去都响,楼下的邻居没意见?”
小刘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老房子嘛,有点小问题很正常。您放心,房东说了,入住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找他,他负责修。”
“房东电话给我一下。”我说。
“啊?我们有规定,不能透露房东隐私...”
“那这房我不租了。”我转身就走。
“别别别!”小刘赶紧拉住我,掏出手机,“我这就给您...其实房东您也认识,就是您现在的房东,王建国先生。”
终于承认了。
我接过手机,拨通了王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传来麻将碰撞的哗啦声,和王建国不耐烦的嗓音:“谁啊?”
“王叔,是我,沈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麻将声停了。
“沈浩?你怎么有我电话?”
“我在您对门的房子里。”我平静地说,“小刘带我看房,说这套也是您的,月租两千,我想租。”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到王建国压低声音说了句“有点事”,接着是脚步声和关门声。
“你看中了?”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看中了,价格合适,离我公司也近。”我顿了顿,“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押一付一,但合同签三年,三年内不能涨租,不能无故收房。”我一字一句,“如果您同意,我今天就签合同,马上搬进来。”
电话那头传来王建国粗重的呼吸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签三年,意味着三年内他动不了我。不涨租,意味着他每月少赚至少两千块。
但比起整栋楼的收购计划,这点损失,他应该能接受。
“行。”王建国答应了,干脆得让我意外,“但我也有条件。第一,不能转租。第二,房子有什么问题你自己修,别来烦我。第三,保持安静,别影响邻居。”
“成交。”
挂了电话,我看向小刘:“合同带了吗?”
“带了带了!”小刘如释重负,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制式合同。
我仔细看了一遍,在租金和租期那里,她果然填的是“月租2000,租期三年”。
“这里改一下。”我指着补充条款,“加上我刚才说的,三年内不涨租,甲方不得无故提前收房。如果违约,赔偿乙方三个月租金。”
小刘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签完字,我当场转账四千块。
收到钱,小刘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沈先生真是爽快人。那您什么时候搬进来?”
“今天。”
“今天?!”小刘瞪大眼睛,“可这房子还没打扫...”
“我自己打扫。”我拿过钥匙,“你可以走了。”
打发走中介,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
几分钟后,小刘的身影出现在楼门口,她掏出手机打电话,一边说一边往小区外走。
又过了十分钟,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驶入小区,停在楼下。
王建国从驾驶座下来,李秀娟从副驾下来。两人没上楼,而是站在车边,仰头看向我所在的窗户。
我赶紧拉上窗帘。
透过窗帘缝隙,我看到王建国在打电话,表情严肃,时不时点头。
他在向谁汇报?
五分钟后,他们上车离开了。
我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开始仔细检查这套房子。
四十二平米,和我那套户型一模一样,但朝向相反。我的是朝南,这套朝北,常年不见阳光。
厨房的橱柜门是坏的,冰箱插头没电,卧室的窗帘少了一截。
但没关系。
至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掏出手机,给赵明发了条微信:“搬进去了,一切顺利。”
赵明秒回:“牛逼。晚上我来找你,给你带点东西。”
“什么东西?”
“防身用的。”
我笑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收拾房间花了一下午。我把从出租屋带来的行李归置好,又去楼下超市买了些日用品。经过菜市场时,碰到了我那套房子的租客刘叔。
“小沈?”刘叔拎着一袋土豆,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在这儿?王老板说你要搬走了?”
“是搬走了,又搬回来了。”我指指身后那栋楼,“租了对门的房子。”
刘叔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小沈,听叔一句劝,能搬远点就搬远点。王建国那人...不地道。”
我心里一动:“刘叔,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刘叔看了看四周,把我拉到角落里。
“我在这片卖了十几年菜,什么事没见过。”他声音压得更低,“王建国这几年,把整栋楼差不多都买下来了。出的价一开始还行,后来越来越低。三楼的老李头,腿脚不方便,儿子在外地,王建国天天带人去家里闹,最后老李头没办法,半价把房子卖给他了。”
“没人管吗?”
“管?”刘叔苦笑,“老李头去街道反映过,你猜怎么着?王建国就是街道的,管这事的就是他同事。再说了,买卖自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警察来了也没用。”
我想起王建国在街道的职位,心里一沉。
“那您呢?您租我那套房子,王建国找过您吗?”
“找过,上个月还来找我,说想买你那套房子,让我帮忙牵线。”刘叔摇头,“我说我就是个租客,做不了主。他让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我没给。我看那小子没安好心。”
“谢谢您,刘叔。”
“谢啥。”刘叔摆摆手,犹豫了一下,又说,“小沈,你那套房子...是不是在你名下?”
我猛地抬头。
刘叔看我的表情,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还真是...”他喃喃道,“王建国前阵子喝酒时说漏嘴,说整栋楼就差三套没收齐,其中一套在一个傻小子名下,房子放着不住,傻不拉几的。我当时还琢磨,这说的是谁...”
傻小子。
我攥紧了拳头。
“刘叔,这事您别往外说。”
“放心,叔不是那种人。”刘叔拍拍我的肩,“但你得小心点。王建国为了那套房子,什么招都使得出来。对门那套,他空了好几年,突然低价租给你,肯定有猫腻。”
“我知道。”
告别刘叔,我拎着东西上楼。
走到二楼时,听到楼上传来争吵声。
是王建国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声。
“...我说老王,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当初说好两百八十万,我协议都签了,你现在跟我坐地起价?”
“老张,话不能这么说。”王建国语气无奈,“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我儿子结婚急用钱,女方家要求高,我也没办法。三百万,一口价,行就行,不行我找别人。”
“你!”那个叫老张的气得够呛,“你这是耍我玩呢?我告诉你,我女婿是律师,信不信我告你欺诈?”
“告啊,随便告。”王建国冷笑,“白纸黑字的合同你有吗?口头约定,法院认吗?”
脚步声咚咚咚下楼,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满脸铁青地冲下来,差点撞到我。
他瞪了我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等脚步声消失,才慢慢走上三楼。
王建国家的门开着,他正站在门口抽烟,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假笑。
“哟,小沈,搬过来了?动作挺快啊。”
“王叔。”我点点头,掏出钥匙开对门的门。
“那什么,房子还满意吧?”他凑过来,一股烟味喷到我脸上,“有啥需要尽管说,远亲不如近邻嘛。”
“挺好的。”我打开门,转身看他,“对了王叔,我刚在楼下听说,您在卖房子?”
王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谁...谁说的?”
“就那个气冲冲下楼的大叔,他说您答应两百八十万卖,又反悔要三百万。”我故作天真,“您那套房子要卖啊?多大面积?要是价格合适,我都想买。”
王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小孩子别瞎打听。”他掐灭烟头,语气冷了下来,“管好你自己就行。对了,晚上睡觉警醒点,这老房子隔音差,有点什么动静都听得见。”
这是威胁。
我笑了:“谢谢王叔提醒。我睡觉死,打雷都吵不醒。倒是您,年纪大了,睡眠浅,晚上可别被什么动静吓着。”
王建国盯着我看了几秒,哼了一声,摔上了门。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的对话,每一句都在刀尖上跳舞。
但我不能退。
退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晚上七点,赵明来了,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是啤酒、熟食,还有一根棒球棍。
“你这是...”我看着那根崭新的棒球棍,哭笑不得。
“防身。”赵明一脸严肃,“我跟你说,对付王建国这种人,讲道理没用,得来硬的。他要是敢动你,你就抡这个,往腿上招呼,打不断也够他躺半个月。”
“至于吗...”
“至于。”赵明打开一罐啤酒递给我,“我今天托规划局的朋友打听了,你猜怎么着?”
我心跳加速:“有消息了?”
“消息封锁得很严,但我朋友说,最近市里有个重点项目,选址就在杨浦,具**置还没定,但鞍山新村那片,在备选名单上。”
“重点项目?”
“对,市重点中学,可能要建分校。”赵明压低声音,“如果真定在鞍山新村,那一片全得拆。按照政策,拆迁补偿至少是市价的1.5倍,如果产权清晰,还能额外给安置费。”
我手里的啤酒罐被捏得嘎吱响。
“但有个问题。”赵明话锋一转,“如果产权有纠纷,或者房子涉及抵押贷款,补偿款会被冻结,等纠纷解决才能发放。”
我心里一沉。
我那套房子,贷款还有七十多万没还。
而且,如果当年的“老板”跳出来...
“浩子,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赵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尽快凑钱把贷款还清,拿到完整产权。第二,找到当年那个老板,把借名买房的事做个了断,最好能拿到书面证明,证明他自愿放弃产权。”
“谈何容易。”我苦笑,“七十多万,我去哪凑?那个老板消失八年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仰头灌了口酒。
“钱的事,我可以借你三十万。剩下的,你再想想办法。至于那个老板...”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我托人查了当年那家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叫周文涛,四十五岁,江苏人。公司三年前就注销了,但这人还活着,而且活得挺滋润。”
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穿着高尔夫球服,站在绿茵场上,笑容满面。
背景是某高端会所,远处停着一辆保时捷。
“他现在在哪?”我声音发干。
“上海,开了一家建材公司,做装修的,规模不大,但生意不错。”赵明收起手机,“地址我发你微信了。但我劝你,别贸然去找他。这种人,能做出借名买房的事,就不是善茬。你去找他,他非但不会承认,还可能倒打一耙,说你侵占他的房产。”
“那怎么办?就这么拖着?”
“得智取。”赵明眼神闪烁,“你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大了说,是经济纠纷,打官司能打好几年。往小了说,就是民间借贷,他出钱买房,你出名,现在你想要回来,得补他钱。”
“补多少?”
“当年他出了四十万首付,加上这八年的月供,大概...”赵明拿出手机计算器,“月供五千二,八年,差不多五十万。加上首付四十万,总共九十万。但房价涨了,现在值三百万,他肯定不干。”
我头大如斗。
九十万,我现在连零头都拿不出来。
“还有一个办法。”赵明盯着我,“赌拆迁。如果这片真拆了,补偿款至少四百五十万。你拿着这个筹码去跟他谈,分他一部分,换他签放弃协议。”
“他会同意吗?”
“不知道,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赵明拍拍我的肩,“浩子,听我一句,这事不能急。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别让王建国知道那房子是你的,也别让他把你赶走。只要你在,他就不敢明目张胆动手。”
“我明白。”
那晚,我和赵明喝到深夜。
他走时,留下那根棒球棍,还有一句话:“浩子,记住,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八年前你能扛过来,现在也能。”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是啊,八年前那么难,我都过来了。
现在,有什么好怕的。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了个大早,去银行打了征信报告,又去几家信贷公司咨询了贷款事宜。
结果很残酷:以我的工资流水和负债情况,最多能贷二十万。
加上赵明承诺的三十万,还差二十万。
剩下的二十万,像个无底洞,在我眼前张着大嘴。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觉得很累。
“小伙子,办业务啊?”一个慈祥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穿着朴素但干净,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嗯,咨询贷款。”我勉强笑笑。
“贷款啊...”老奶奶在我旁边坐下,叹了口气,“我儿子以前也老贷款,后来还不上了,房子都被银行收了。现在一家人租房子住,媳妇也跟人跑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我静静听着。
“所以啊,年轻人,千万别碰贷款,碰了就是无底洞。”老奶奶拍拍我的手,站起身,“我走了,你好好想想。”
她颤巍巍地走向门口,布包不小心掉在地上,几本房产证散落出来。
我赶紧帮她捡起来。
房产证一共三本,地址都是鞍山新村,门牌号很熟悉——是王建国已经收购的那几套。
产权人姓名:张翠花。
正是眼前这位老奶奶。
“奶奶,这些房子是您的?”我震惊了。
“是啊,我老伴留下的。”张奶奶把房产证收好,叹了口气,“本来想留着养老,结果儿子不争气...算了,不说了。”
“那您这是...”我看着她手里的布包,突然明白了,“您要去办手续?”
张奶奶眼神躲闪:“没...没有,我就来看看。”
“是王建国让您来的吧?”我直接问。
她身体一僵。
“奶奶,王建国是不是跟您说,这片要拆迁,让您赶紧把房子卖给他,他给您高价?”我压着怒火,“您别信他,他在骗您。拆迁的事根本没定,他是想低价收房,等真拆了,大赚一笔。”
张奶奶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挣扎。
“我...我也不想卖。可我不识字,儿子又欠了赌债,债主天天上门...王主任说,他能帮我摆平,还能给我一笔钱养老...”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我没办法啊,小伙子,我真的没办法...”
王主任。
街道的王主任,王建国。
他利用职务之便,威逼利诱,从这些老人手里榨取他们最后的财产。
“奶奶,您信我一次。”我握住她的手,“这房子,您千万别卖。拆迁的事,我帮您打听。您儿子欠的债,我帮您想办法。但房子一旦卖了,您就什么都没了。”
张奶奶看着我,眼泪扑簌簌地掉。
“真的...真的能行吗?”
“能行。”我斩钉截铁。
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行。
送走张奶奶,我坐在银行大厅,很久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明发来的微信:“浩子,重大消息,下周一,市里考察组要去鞍山新村实地调研,据说是为那个重点项目选址。你懂我意思吧?”
我盯着屏幕,心脏狂跳。
周一。
还有一天。
一天后,决定命运的时刻就要到了。
我走出银行,九月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沈浩先生吗?”一个温和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您好,我是周文涛,八年前,我们见过。”
我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周文涛。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八年前的那个下午,在上海外滩某家咖啡馆的角落,他就是这样用温和的语气,向我描述了那个“稳赚不赔”的计划。那时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名表,笑容里有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沈同学,你放心,这只是个流程。房子在你名下三年,三年后我原价收回,再给你二十万报酬。你母亲的病等不了,这笔钱能救命,不是吗?”
那时我二十二岁,走投无路,看着病历上“尿毒症晚期”的诊断,点了头。
“沈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机:“周先生,好久不见。”
“是啊,八年了。”周文涛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听说你现在在上海发展得不错?”
“托您的福,还活着。”我语气冷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浩,我们见一面吧。”周文涛不再绕弯子,“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我转身朝地铁站走,“房子在我名下,贷款我还了五年。如果您想要回去,可以,把首付和这八年的月供还给我,再补偿我这些年的利息和精神损失费。算下来,大概一百二十万,现金结清,我马上过户。”
“一百二十万?”周文涛笑了,这次笑声里带着嘲弄,“年轻人,账不是这么算的。当年我出四十万首付,月供也是我在还。房子升值到三百万,这增值部分,该归谁?”
“法律上,房产证写谁的名字,就是谁的。”我走进地铁站,周围嘈杂的人声让我不得不提高音量,“周先生,您要打官司,我奉陪。但我要提醒您,借名买房本身就是违规操作,真闹到法院,您不一定能赢。”
“我不需要打官司。”周文涛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沈浩,我查过你。母亲尿毒症,老家一套老房子卖了,现在租房住。你在上海,月薪两万八,房贷五千二,房租两千,给母亲寄药费三千,剩下多少?够请律师吗?够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吗?”
我脚步一顿。
“而我,”他慢悠悠地说,“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钱。我可以请最好的律师,把官司拖上三年五年。这期间,房子被冻结,你不能卖,不能抵押,甚至可能被银行收走——毕竟,你还欠着七十多万贷款,对吧?”
地铁进站的轰鸣声掩盖了我沉重的呼吸。
“你想怎么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咖啡厅,我们当面谈。”周文涛报了个地址,“沈浩,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对了,别带人,就你一个。否则,我保证你会后悔。”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拥挤的地铁站里,周围是行色匆匆的人群,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奔走,没有人在意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扭曲的脸。
半岛酒店,上海最顶级的酒店之一,一杯咖啡的价格,抵我三天伙食费。
周文涛选在那里,是在**,是在提醒我,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不能去。
去了,就是任人宰割。
可是不去呢?
像他说的,他有的是时间和金钱,拖得起。我呢?母亲下个月又要透析,房东王建国虎视眈眈,而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凑不齐了。
我该怎么办?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刘叔。
“小沈,你在哪儿?赶紧回来一趟,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刘叔,怎么了?”
“王建国带人来你家了,说是检查消防隐患,要撬门!”刘叔的声音又急又气,“我拦着不让,他们差点跟我动手。你快点回来!”
“我马上到!”
我冲出地铁站,拦了辆出租车:“师傅,鞍山新村,快点!”
车子在拥堵的车流中龟速前进,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文涛的电话,王建国的动作,赵明说的考察组——所有事都挤在了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困在中央。
“师傅,能再快点吗?”
“小伙子,这已经最快了。”司机无奈地按着喇叭,“前面出车祸了,堵死了。”
我掏出一百块钱扔在副驾:“我就在这下,谢谢!”
推开车门,我朝着鞍山新村的方向狂奔。
九月的上海,天气依然闷热,汗水很快浸透了衬衫。我跑过三条街,穿过两个红绿灯,肺像要炸开一样疼。
但我不能停。
那套房子,是我和母亲在上海唯一的希望。
如果没了,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十五分钟后,我气喘吁吁地冲进鞍山新村。
远远就看到我那栋楼下围了一群人,刘叔挡在单元门口,正和王建国带来的人对峙。
“让开!我们是街道消防办的,例行检查!”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推了刘叔一把。
刘叔踉跄了一下,但没退:“检查就检查,撬门干什么?有你们这么检查的吗?”
“这户租客已经搬走了,房东王建国同志反映,里面可能有消防隐患,我们得进去排查!”制服男一脸不耐烦,“你再不让开,就是妨碍公务!”
“谁说我搬走了?”
我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王建国站在制服男身边,看到我,脸色一沉:“沈浩?你不是搬走了吗?”
“合同上写的是十月三号,今天才九月五号。”我冷冷地看着他,“王叔,您这记性可不太好。还是说,您觉得我好欺负,想提前赶我走?”
围观的邻居们开始窃窃私语。
“老王这事做得不地道...”
“就是,人家租期还没到呢。”
“消防检查?以前怎么没见他们这么积极...”
王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瞪了我一眼,转头对制服男说:“李主任,你看这...”
那个被称作李主任的制服男上下打量我:“你就是沈浩?我们是街道消防办的,接到群众举报,这户存在重大消防隐患,需要立即排查。请你配合。”
“配合,当然配合。”我掏出钥匙,“我自己开门,你们查。”
“等等。”李主任拦住我,“为了确保安全,我们需要专业的开锁人员。小王,叫人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