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小凡躺在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高高吊起。他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自从醒来后,他就没说过一句话,没掉过一滴眼泪。
这种死寂,比歇斯底里的哭喊更让我心碎。
苏晴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她不停地给小凡削着苹果,可苹果削好了一个又一个,小凡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小凡,吃点东西吧,啊?妈妈求你了。”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几近哀求。
小凡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妈,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苏晴的眼泪“唰”地一下又流了出来。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苏晴,我们先出去,让他自己待一会儿。”
一走出病房,苏晴就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林涛!你满意了?你现在满意了?”她指着病房门,声嘶力竭地对我咆哮,“你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儿子穿的是最贵的进口鞋!可结果呢?结果是我儿子一辈子都毁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就穿队里发的鞋,大家都一样,最稳妥!你非不听!非要去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现在好了,冠军没了,前途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的话像一把把锥子,扎进我本已千疮百孔的心。
“对不起……苏晴,对不起……”我除了道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是我的错。是我亲手把那双鞋交到儿子手上的,是我带着炫耀的心态,看着他穿上。如果……如果我没有买那双鞋,如果他穿着平时的旧鞋,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无尽的悔恨和自责,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儿子的腿能回来吗?他的梦想能回来吗?”苏晴哭倒在我的怀里,拳头无力地捶打着我的胸口,“林涛,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我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我的衣襟。
我的心里,比她更恨。
我恨那个卖鞋给我的人,我恨生产这双鞋的厂家,但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晚上,我一个人回了家。那个曾经因为儿子的奖杯和奖状而熠熠生辉的家,此刻显得空旷而冰冷。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从那个医疗废物袋里,取出了那双被剪开的鞋。
我把它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光线聚焦在鞋子上。
我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鞋面、鞋底、鞋垫……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鞋底的纹路清晰,没有任何异常磨损。鞋面的材质坚韧,没有丝毫撕裂。气垫完好无损,按下去甚至还有很强的弹性。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正常得可怕。
一双设计精良的专业运动鞋,怎么可能在一次标准的落地后,就导致运动员跟腱完全断裂?除非……除非它的缓冲功能在那一刻完全失效了。
可为什么会失效?
我拿起一把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鞋底的橡胶层。
一层,两层……
当我划开第三层,露出里面的核心缓震材料时,我愣住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合材料,看起来像某种特殊的发泡海绵,但又有着金属般的光泽。我用手指按了按,它坚硬如铁。
这不对劲!
运动鞋的缓震材料,应该是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这么硬的材料,别说缓冲,简直就是一块铁板!穿着这样的鞋跳起来再落下,跟赤脚跳在水泥地上有什么区别?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立刻上网查询这双鞋的官方结构分解图。图片上清晰地显示,核心缓震层应该是一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而不是我眼前的这种坚硬材料。
假货?
不可能!我是通过一个非常可靠的渠道买的,那家店是这个品牌在国内为数不多的授权经销商之一。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双鞋被人动了手脚。
有人用一种外表相似但功能完全相反的材料,替换了鞋子最核心的部分。
这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阴谋!
目的,就是要在我儿子职业生涯最关键的一场比赛上,给他致命一击!
是谁?
究竟是谁,要用如此歹毒的手段,去毁掉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未来?
我的脑海里疯狂地闪过一张张面孔。是小凡的竞争对手?还是哪个看不得我们家好的仇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我拿起电话,手指颤抖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工商局吗?我要举报……不,我要报案!有人蓄意伤害,用一双改装过的鞋,毁了我儿子!”
然而,电话那头的回答,却像一盆冰水,将我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
“先生,您有证据吗?有证据证明这双鞋在您购买之前,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吗?”
证据……
我哪来的证据?
我看着桌上被我亲手拆解得七零八落的鞋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我亲手……毁灭了唯一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