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区里出了名的老好人。
大家背后都叫我瓜怂。
但我从来不介意,任由他们占便宜。
因为我很清楚——怂和善,才是最好的伪装。
就像现在。
警笛声刺破了老旧小区的宁静。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我家门口,神情严肃。
为首的那个,年纪稍长,国字脸,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
“林默?”
我nervously搓着手,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发抖。
“警察同志,是……是我,出什么事了?”
我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
国字脸警察,赵队,没有回答我。
他的目光在我狭窄的客厅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区花园死的那个,叫李豹,你认识吗?”
李豹,外号豹哥。
小区里没人不认识他。
一个放高利贷的混混,手段脏得很。
我当然认识。
何止是认识。
昨晚,就是我亲手拧断了他的脖子。
我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认……认识,他……他怎么了?”
赵队身后的年轻警察小张,皱起了眉。
“死了。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在小区花园的凉亭里,被人杀了。”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可思议。
“死……死了?!”
我的表演无懈可击。
一个听到死讯后,最正常不过的反应。
赵队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你在哪?”
来了。
他果然是怀疑我。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我……我在家啊。我……我这人胆子小,晚上从来不出门的。”
小张冷笑一声,拿出一个证物袋。
里面是一枚纽扣,黑色的,很普通。
“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了这个。跟你身上这件衣服的,是同款吧?”
我低头一看。
我身上这件外套,右边袖口,正好少了一颗纽扣。
我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不可能!我……我昨晚真的没出门!”
“我这衣服的纽扣,前几天就掉了,一直没顾上钉……”
我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语无伦次。
小张的眼神更加轻蔑。
“是吗?那你怎么解释,有目击者说,昨晚十点半左右,看到一个跟你身形很像的人,跟死者李豹在花园里发生过争执?”
我彻底慌了神,连连摆手。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警察同志,你们相信我!”
赵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似乎很享受我此刻的惊慌失措。
“林默,我们知道你和李豹有过节。”
“上个月,他是不是因为你帮楼下王阿姨说话,当众威胁过你?”
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次,王阿姨的儿子堵伯欠了李豹的钱,利滚利到了二十万。
李豹带人上门喷漆,恐吓。
王阿姨哭着求我,我没忍心,就帮她报了警。
结果李豹被拘留了几天就放出来了,当着全小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
说我再多管闲事,就让我竖着出去,横着回来。
这事儿,小区里人尽皆知。
动机,有了。
物证,有了。
目击证人,也有了。
所有的证据,都完美地指向了我。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手铐冰冷的金属光泽。
我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一副崩溃的模样。
“我……我没有……我不敢……”
赵队和小张对视一眼,眼神里是“搞定收工”的讯号。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小张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住我对门的王阿姨。
王阿姨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看到屋里的警察,愣了一下。
“警察同志?这是……”
赵队转身,例行公事地问:“有事吗?”
王阿姨一脸担忧地看向我。
“小默,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
她说着,把饺子放在桌上,转向赵队。
“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小默这孩子,老实本分,胆子比兔子还小,他能犯什么事啊?”
小张不耐烦地打断她:“我们在办案,无关人员请回避。”
王阿姨却不走,反而急了。
“什么叫无关人员?我是他邻居!”
她指着我,对赵队说:“你们问昨晚的事是吧?我能作证!”
“昨晚十点多,我家孙子闹肚子,我急着去买药,出门的时候,正好碰到小默。”
“他还问我这么晚了去哪,我说孩子病了,他还说要不要他陪我去呢。”
“我说不用,他才回去的。”
赵队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你确定是十点多?”
“确定啊!”王阿姨拍着胸脯保证,“我看了手机,十点零八分!绝对错不了!”
小张还要说什么,赵队抬手制止了他。
赵队的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
审视,怀疑。
我依旧是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感激地看着王阿姨。
“王阿姨……”
正在这时。
楼道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住在三楼的张大哥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他是个快递员,平时我没少帮他搬重物。
“警察同志!我……我也能给小默作证!”
张大哥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
“我昨晚送完最后一单回来,大概……大概十点四十左右吧。”
“路过小默家门口,听见他在里面看电视呢,声音还挺大,放的那个……那个抗日神剧,枪声‘biubiubiu’的!”
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下。
“我老婆还骂我,说我看的电视剧吵到人家小默了。”
“不对,是你吵到小默了!”一个女人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张大哥的老婆也跟了上来,手里还拎着菜。
她瞪了张大哥一眼,然后对警察说:“警察同志,我老公记错了。昨晚十点四十,是我让他去楼下超市买酱油。”
“他出门的时候,小默家的电视声音是很大。但我十一点给他打电话催他回来的时候,小默家就没声音了。”
“我当时还想,这孩子睡得还挺早。”
一个又一个的邻居,围在了我的家门口。
五楼的李大爷,说他十点二十起夜,看到我家灯亮着。
一楼刚生了孩子的年轻妈妈,说她十一点喂奶,隐约听到我屋里有咳嗽声。
他们七嘴八舌,每个人说出的时间点,都严丝合缝。
完美地填补了晚上十点到十十一之间,我“独自在家”的空白。
形成了一条无懈可击的时间链。
赵队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证人”的脸。
这些朴实的面孔上,写满了真诚和笃定。
仿佛他们说的,就是亲眼所见的真相。
小张已经懵了。
他看看手里的证物袋,又看看外面这群义愤填膺的邻居,喃喃自语。
“这……这怎么可能……”
是啊。
怎么可能呢?
我低着头,嘴角在他们看不到的角度,微微上扬。
这些人,我帮他们修过无数次水管,换过无数次灯泡,调解过无数次家庭纠纷,甚至帮他们带过孩子,照顾过老人。
我付出的每一分“善良”,都是一颗种子。
如今,这些种子,终于开花结果了。
它们长成了最坚固的墙,把我保护在中间。
赵队沉默了很久。
整个楼道里,只剩下邻居们嘈杂的作证声。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收队。”
小张一脸不甘:“赵队!那纽扣……”
“我说,收队!”
赵队的语气不容置喙。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含义很复杂。
有不甘,有迷惑,但更多的是一种野兽盯上猎物般的执拗。
他知道我在撒谎。
他也知道,整个小区的人,都在陪我撒谎。
但他没有证据。
警察们走了。
邻居们又七嘴八舌地安慰了我几句,才渐渐散去。
王阿姨把那碗饺子推到我面前。
“小默,快趁热吃,吓坏了吧?”
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哽咽。
“谢谢你,王阿tí……”
“谢谢大家……”
我看起来,就像一只受了惊吓,躲在巢穴里瑟瑟发抖的兔子。
善良,且无助。
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我脸上的脆弱和感激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我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冲刷着我的脸。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温和的眉眼,嘴角习惯性地上扬,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头野兽。
我拿起桌上的饺子,夹起一个,放进嘴里。
猪肉白菜馅的。
很香。
就像这场由整个小区的人,为我精心烹制的不在场证明。
味道好极了。
我慢慢地咀嚼着。
赵队最后那个眼神,很有意思。
他不会放弃的。
我知道。
不过,没关系。
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上面是一张照片。
一个笑得很甜的女孩,依偎在我的身旁。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时间戳。
三年前。
我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孩的脸。
然后,我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关于李豹的资料。
他的所有生意往来,仇家,以及……他最大的那个秘密。
我杀他,不仅仅是因为他该死。
更是因为,他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为我妹妹复仇的,盛大祭典的开始。
我看向窗外。
老旧的小区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安详。
这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我,即将成为他们故事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只有三个字。
“做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