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公寓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周正让我用钥匙开门,他率先进入,枪口压低,快速检查每个房间。我站在玄关,第一次用外来者的眼光审视这个住了五年的家。
客厅的沙发靠垫摆成直角,书架上心理学书籍按作者姓氏排列,厨房水槽里没有待洗的杯子——昨晚睡前我特意收拾过,因为整洁能缓解焦虑。一切都符合一个独居的、有轻度强迫倾向的心理咨询师的住所。
“安全。”周正从卧室出来,收起枪,“至少现在没人。”
我径直走向书房,打开台式电脑。监控系统的本地存储盘有独立密码,我输入十六位混合字符,进度条读取。
“原始文件应该在这里。”我说,“云端可能被篡改了,但本地存储除非物理接触,否则很难不留痕迹地修改。”
周正拉过椅子坐下:“你电脑技术不错。”
“失眠的副产品。”我苦笑道,“半夜睡不着,就学点新东西。”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是“守夜人”三个月来的录像文件,按日期排序。我找到4月11日至12日的文件夹,双击。
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有一个文本文件,名字叫“读我”。
周正伸手拦住我:“可能有病毒。”
“这是一台不联网的存储设备。”我说,“除非有人进过我家,直接操作这台电脑。”
我们面面相觑。周正重新戴上手套,用U盘拷贝了文本文件,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打开。
文本内容很简单:
“许医生,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规则如下:
每晚你会收到一个问题,关于你的过去。
第二天早上,如果你回答错误,你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
游戏持续到你答对所有问题,或者你承认记忆是不可靠的。
第一个问题你已经收到了。你有24小时思考。
PS:不要尝试报警或寻求帮助,那只会延长游戏时间。
PPS:你七岁那年的伤疤,真的在左膝吗?”
我看完,后背渗出冷汗。
“这是恐吓。”周正说,“但方式很……特别。不勒索钱财,不威胁人身安全,而是要你质疑自己的记忆。”
“这是精神操控。”我纠正他,“比暴力更有效。如果你能让一个人怀疑自己的过去,就能摧毁他现在的人格稳定性。”
周正皱眉:“你认为是吴涛?”
“逻辑上他最有可能。他知道我的职业,了解记忆操纵的理论,也有动机报复。”我顿了顿,“但技术水平太高了。吴涛是个会计,没有黑客背景。”
“他可能有同伙。”周正站起身,开始在书房检查,“或者,他雇了人。”
书架,抽屉,窗台。周正检查得很仔细,最后在书桌底部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装置,用磁铁吸附在木头背面。
“无线信号发射器。”他小心地取下,装进证物袋,“可能用来远程启动某种设备,或者传输数据。”
“监听?”
“更可能是监控你的电脑活动。”周正环视房间,“我们需要全面检查。我申请技术支援,但需要时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包括你的朋友。”
我抬头看周正,他正在拍照取证。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肩头投下长长的影子。我们认识十五年了,一起熬过期末考试,互相搀扶过醉酒后的夜路,他是我婚礼的伴郎——虽然那场婚姻只维持了两年。
但短信像一粒种子,开始发芽。
如果这一切是周正自导自演呢?他作为警察,有技术资源,有侦查能力,能轻易进入我家而不留痕迹。动机呢?我想不到。除非……
“怎么了?”周正回头看我。
“没什么。”我握紧手机,“只是在想,我到底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技术队两小时后到达。三个年轻警察带着设备,把公寓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又发现了两个信号发射器,一个在卧室窗帘杆顶端,一个在客厅电视后面。
“都是商业级设备,网上可以买到,但需要一定的安装知识。”技术员小李说,“最麻烦的是这个——”他指着从卧室空调出风口取出的微型摄像头,比“守夜人”更小,更隐蔽。
“它一直在拍?”
“从积灰程度看,至少安装了两周。”小李把摄像头放进证物袋,“存储卡被取走了,可能是定期更换。”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每个毛孔都在收缩。两周,甚至更久,有人在我的卧室里安装了一个额外的眼睛。他们看到了什么?我失眠时的辗转反侧?我坐在床边发呆的凌晨?还是更私密的时刻?
周正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表情凝重。
“吴涛的地址查到了,三个都是假的。他工作的公司在三个月前就辞退了他,理由是长期旷工。邻居说他很少回家,偶尔出现也是深夜。”
“失踪了?”
“或者藏起来了。”周正坐下,“还有件事。我让同事查了南城区那个便利店附近的监控。昨晚十一点到今早六点,所有对着那条街的摄像头,都有两到三分钟的信号中断,时间交错,刚好覆盖了可能的运输路线。”
“专业手法。”
“非常专业。”周正看着我,“青阳,你确定没得罪过什么……有组织背景的人?”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张张脸,来访者的,同行的,过去的同学的。心理咨询师这个职业,本质上是在承载他人的秘密和痛苦。有些秘密很沉重,有些痛苦会滋生仇恨。
“两年前,我为一个谋杀案被告做过心理评估。”我缓缓开口,“被告人声称自己有多重人格,其中一个人格杀了人。我的评估结论是他在伪装,法庭采信了,他被判无期。”
“被告有同伙?”
“他的儿子当时二十岁,在法庭上看着我,说‘你会后悔的’。”我睁开眼,“但那孩子没有犯罪记录,只是个普通大学生。之后也没骚扰过我。”
周正记下信息:“名字?”
“赵明轩。他父亲叫赵建国。”
“我让人查查。”周正起身,“今天你最好别住这里了,去酒店,或者你姐姐家。”
“不。”我摇头,“如果我搬走,就中断了游戏。我想知道对方到底要什么。”
“太危险了。”
“周队,我是心理医生。”我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有说服力,“我知道精神操控的原理。对方在制造认知失调——用矛盾信息冲击我的信念系统,直到我崩溃。但如果我保持觉察,记录每一处矛盾,就可能反向分析出对方的模式和目的。”
周正看了我很久,终于叹气:“固执得像头驴。好吧,但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第一,我派人在楼下蹲守;第二,你每晚睡前和我视频确认;第三,有任何异常,立刻报警,不要自己处理。”
我答应了。
技术队离开后,公寓恢复安静,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我重新检查了每个房间,在浴室镜柜后面发现了一个窃听器。很小,像一颗纽扣电池。
我没有拆掉它。
如果对方在听,我想传递一个信息:我知道你在,我不怕你。
下午我去了诊所。周六只有两个预约,都是长期来访者。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飘向南城区的那个房间,飘向照片上眼角有痣的男孩,飘向膝盖上的疤痕。
“许医生,您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第三个来访者结束时说。她是个有边缘型人格障碍的年轻女性,对他人情绪极其敏感。
“抱歉,昨晚没睡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您知道吗,当人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时,最恐怖的不是忘记,而是突然想起从没发生过的事。就像大脑背叛了自己。”
我怔住:“为什么说这个?”
“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到。”她笑了笑,“下周见。”
门关上后,我坐在治疗椅上,久久不动。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我拿出手机,翻出早上那封邮件。
“第一个问题:你七岁那年夏天,到底摔破了左膝还是右膝?”
我卷起左腿裤管,疤痕在膝盖正下方,三厘米长,颜色很淡。我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我偷骑父亲的二八大杠,在巷口摔倒,膝盖磕在碎石上。母亲一边责骂一边给我消毒,父亲说男孩子留点疤没关系。
但真的是左膝吗?
我尝试回忆更早的细节:那天我穿的是蓝色短裤,摔破后染了血,母亲洗了很久也没完全洗净。左膝,确定是左膝。
可为什么邮件要问这个问题?如果疤痕真的在右膝呢?
我放下裤管,打开电脑,登录云相册。家庭照片文件夹,找到七岁那年的子文件夹。里面有三十多张扫描的老照片:生日、春节、学校活动。
我一张张看过去。
第三张,暑假在海边的照片。我穿着泳裤,膝盖完全露出。放大,再放大。
左膝光滑,没有任何疤痕。
但照片拍摄日期是七月,夏天。我摔倒是在八月下旬,开学前。时间对得上——照片拍摄时我还没受伤。
继续翻。第八张,九月开学第一天,我穿着新校服在门口拍照。长裤,膝盖被遮住。
没有一张能明确显示膝盖疤痕的照片。
**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眩晕。记忆像沙堡,看起来坚固,但潮水一冲就开始瓦解。
手机响起,是姐姐。
“青阳,妈刚才打电话,说梦见你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摔破了右膝盖,她吓得要命。”姐姐的声音带着困惑,“可我明明记得是左膝啊。你和妈到底谁记错了?”
我握紧手机:“姐,你还记得我摔伤后,谁给我缝的针吗?”
“缝针?你没缝针啊,就是消毒贴了纱布。”她停顿,“不对,好像缝了两针?天啊,我怎么也不确定了……”
“妈在旁边吗?让我和她说。”
电话换手,母亲的声音传来:“青阳,你姐说你不舒服?”
“妈,我七岁那年摔破膝盖,是在左腿还是右腿?”
“当然是右腿啊。”母亲毫不犹豫,“你爸抱你去卫生所,医生说要缝针,你哭得惊天动地。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你确定?”
“确定。你右膝盖那个疤,后来每次体检医生都问是不是手术留下的。”母亲的声音开始担心,“青阳,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突然想不起来。”我努力让声音平稳,“妈,你还记得是哪家卫生所吗?”
“早就拆了,现在那里是个超市。”母亲顿了顿,“青阳,你要是心里有事,一定要跟家里说。你一个人在外,我们总不放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诊所落地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夜色中的城市像一张巨大的电路板,无数光点在闪烁,传递着我无法理解的信息。
如果母亲和我的记忆不一致,谁是对的?
或者,我们都是错的?
晚上九点,我回到家。周正派来的便衣警察在楼下车里,我朝他点点头,上楼。
公寓里一切如常。我检查了每个房间,没有新的入侵痕迹。在厨房煮面时,我故意大声说:“我知道你在听。我们谈谈条件。”
只有水沸腾的声音。
面煮好了,我坐在餐桌前,打开电视。新闻在报道一起失踪案,一个中年女性三天前离家后下落不明。屏幕上闪过她的照片,我筷子停住了。
是便利店女孩说的那个女人。眼角有泪痣,短发,笑容腼腆。
新闻说,她患有轻度阿尔茨海默症,但之前从未走失过。家人悬赏寻人。
我关掉电视,面突然没了味道。
如果这不是针对我一个人的游戏呢?
如果还有其他“玩家”,迷失在记忆的迷宫里?
十一点,我洗了澡,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监控画面实时预览。四个角度:卧室、客厅、书房、玄关。每个画面都静止,等待黑夜填满它们。
手机收到新邮件。
“第二个问题:你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是谁?请说出他的名字,以及你们如何相识。”
我盯着这行字。大学最好的朋友?当然是周正。我们住同一寝室四年,一起备考,一起追女孩,一起喝醉在操场上唱歌。他婚礼时我是伴郎,我离婚时他陪了我一整夜。
但游戏设计者不会问这么简单的问题。除非答案不是周正。
我开始回忆大学时光。心理系同班二十八人,男生六个。除了周正,我和谁最亲近?王浩?李锐?陈宇?都是普通朋友,毕业后再无深交。
周正。一定是周正。
可如果游戏设计者想让我怀疑这段友谊呢?如果周正真的有问题呢?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周正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五年的对话:案件咨询,聚会邀约,节日问候,偶尔的深夜倾诉。语气,用词习惯,表情包,都是他。
但如果是伪造呢?如果早就有人替换了周正,而我从未察觉?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拨通另一个大学同学的电话,刘薇,她现在在深圳工作。
“许青阳?稀客啊。”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想起我了?”
“想确认一件事。”我尽量随意,“咱们大学时,我和周正是不是形影不离?”
“那当然,你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笑,“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就是突然怀念过去。”我停顿,“你还记得我和周正怎么认识的吗?”
“寝室分配到一起啊,还能怎么认识?”刘薇顿了顿,“不过说起来,有件事挺奇怪的。大二那年,周正摔伤住院,你去陪护,回来后就特别沉默。我们问你,你只说没事。后来周正出院,你俩好像更铁了,但总感觉……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刘薇说,“对了,你离婚那阵子,周正请了一周假陪你,够意思。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吧?”
“有。”我挂断电话,手心全是汗。
大二,周正摔伤。我有这段记忆吗?
我努力回想。大二下学期,四月,周正打篮球脚踝骨折,住院两周。我去医院看他,带了些书和零食。他说闷得慌,我们聊了很多,关于未来,关于理想。他出院后,我们还是一样要好。
但刘薇说我“特别沉默”。
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沉默?
我打开抽屉深处的铁盒,里面是大学时的照片。寝室合影、班级合影、出游合影。我和周正在很多照片里勾肩搭背,笑容灿烂。
翻到一张医院照片。周正躺在病床上,左脚打着石膏,我坐在床边削苹果。照片背面有字:“2009.4.15,周正骨折住院第十天。”
我盯着照片里的自己。表情平静,眼神却有些空洞,确实不像平时的我。
那十天发生了什么?
头痛开始蔓延,像有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搅动。我吞了两片止痛药,躺下,看着天花板。
监控画面里,我闭着眼睛。
但我知道,今晚我可能无法入睡。
游戏开始了,而我连规则都没完全理解。
记忆的暗房里,底片正在显影。我不知道会洗出什么画面。
也许是真相。
也许只是更深的谎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