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把那只印着“福满楼”字样的打包盒轻轻放在客厅玻璃茶几上时,手是抖的。茶几对面,
儿子陈浩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儿媳妇李美凤正给三岁的小孙子擦嘴。女儿陈静倒是抬起头,
喊了声“妈回来了”,眼神却很快飘回平板电脑的购物页面。“今天家庭会议,
是有个重要的事想跟你们商量。”林芳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陈浩眼皮都没抬:“妈,我晚上还得赶项目报告,长话短说啊。”“就是,妈,
磊磊九点前必须睡觉。”李美凤附和着,手上动作没停。林芳深吸一口气,指甲陷进掌心。
五十六年的人生里,她从未像此刻这般紧张,连当年生陈浩时难产大出血都没这么慌。
“我……打算再婚。”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陈浩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毯上。
李美凤擦嘴的动作僵在半空。陈静终于放下平板,眼睛瞪得溜圆。“妈,您说什么?
”陈静的声音尖了八度。“对方是赵致远。”林芳补充道,声音稳了些,
“你们小时候见过的,赵叔叔。”陈浩猛地站起来,
一米八的个子像座山堵在林芳面前:“赵致远?
就那个小时候来咱们家、后来跑南方做生意的?他不是有老婆吗?”“离了很多年了。
”林芳解释道,“他三年前回的青江市,我们在老年大学书法班遇见的。
”“所以你们偷偷摸摸好了三年?”陈浩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气还是惊。
李美凤把儿子往身后一拉,语气软中带刺:“妈,爸走了才五年,您这……是不是太快了?
再说,您都这个岁数了,说出去不怕人笑话?”“五十六岁就不能追求幸福了吗?
”林芳挺直了背。这句话她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追求幸福?”陈浩冷笑,“妈,
您醒醒吧!赵致远为什么找您?还不是看您有这套学区房,看您退休金一个月七千多!
他一个生意失败回老家的,图什么您心里没数?”“他不是那种人。”林芳的声音很轻,
却很坚定。“哪种人?”陈静也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语气倒是温和,“妈,
我们是为您好。您知道现在黄昏恋骗局多少吗?多少老太太被掏空积蓄赶出家门?
您要是孤单,搬来跟我住,或者请个保姆,都行。”“我不孤单。”林芳看向女儿,
眼神柔软了一瞬,“我只是……还想再爱一次。”“爱?”陈浩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妈,
您都当奶奶的人了,说什么爱不爱的,不害臊吗?爸要是知道……”“别提你爸!
”林芳第一次抬高了声音,眼眶瞬间红了,“你爸在的时候,我伺候了他三十年。他走了,
我守了五年。我对得起他,也对得起这个家。”李美凤见状,赶紧打圆场:“妈,您别激动。
陈浩的意思呢,是怕您受骗。这样,您要真觉得赵叔叔人好,让他来家里吃个饭,
我们帮您把把关?”“不必了。”林芳摇头,“我们打算下个月去旅行,回来就领证。
”“领证?!”陈浩彻底炸了,“不行!我不同意!妈,您要是敢跟那老头领证,
以后……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儿子!”话一出口,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芳看着儿子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儿媳躲闪的眼神,看着女儿欲言又止的模样,
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陌生。这个她付出半生心血维护的家,此刻像个精致的牢笼。
“房子我会过户给磊磊。”林芳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肉,“我的存款,
除了留十万养老,剩下的你们兄妹平分。这样,可以了吗?”“妈,您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陈静红了眼。“那你们把我当什么?”林芳反问,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个需要你们批准才能呼吸的木偶?一个不能有自己感情的摆设?
”陈浩别过脸:“反正我不同意。您要是执意,以后有什么事,别找我们。
”门铃在这时响了。李美凤去开门,门口站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鬓角斑白,身板却很挺直,
手里提着个果篮。“赵致远?”陈浩眯起眼睛。“小浩,小静,好久不见。
”赵致远点头示意,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林芳身上时明显松了口气,“我在楼下等了一会儿,
想着还是上来看看。”“赵叔叔来得正好。”陈浩语气不善,“我妈说你们要结婚?
”赵致远走进来,很自然地站到林芳身边:“是的。我想正式向你们请求,
允许我照顾林芳的后半生。”“请求?”陈浩嗤笑,“赵叔叔,您今年也快六十了吧?
听说您南方生意失败了,房子卖了还债,现在租住在老城区?您拿什么照顾我妈?”“陈浩!
”林芳厉声道。赵致远按住她的手,平静地看向陈浩:“我确实没有很多钱。但我有一双手,
能做饭能打扫;有一颗心,会疼人会珍惜;还有时间,能陪她看每一次日出日落。这些,
够吗?”“不够!”陈浩斩钉截铁,“我妈跟着您,只会吃苦受罪!赵叔叔,
您要是真为她好,就离她远点!”赵致远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四十二年前,我离开青江去南方前一夜,在江边跟你妈妈说,
等我混出人样就回来娶她。后来我结婚了,她结婚了,我们各自有了家庭。三年前我回来,
在书法班看到她第一眼就知道,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他顿了顿,
眼眶泛红:“我不是来抢你们妈妈的。我是来……补上我迟到了大半生的位置。”“感人,
真感人。”陈浩鼓掌,脸上却毫无笑意,“赵叔叔,话谁都会说。这样,
您要是能拿出五十万彩礼,证明您有经济能力,我二话不说,亲自送我妈出嫁。”“陈浩!
”林芳浑身发抖,“我是嫁人,不是卖身!”“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陈浩拿起手机,
“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妈,您自己好好想想。”他摔门而去。李美凤尴尬地抱起孩子,
也跟着走了。陈静留下来,拉着林芳的手:“妈,哥说话是难听,但理是那个理。
赵叔叔现在的情况……您跟着他,难道租房子住?让亲戚朋友怎么看?”“小静,
”林芳疲惫地闭上眼睛,“妈妈累了。这辈子,我总在为别人活——为父母活,为丈夫活,
为你们活。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就一次,不行吗?
”陈静哭了:“我怕您受伤啊……”赵致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里面是一张手绘的旅行路线图:“小静,这是我和你妈妈规划的路线。我们打算从青江出发,
一路向西,去看看她一直想看的雪山、草原、湖泊。钱不多,但够用。我退休金四千二,
加上她的七千,我们能过得不错。”“租房子也没关系。”林芳轻声说,“有他在的地方,
就是家。”陈静看着母亲眼中许久未见的光亮,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
她只是抽泣着说:“您再想想,好不好?别急着做决定。”那晚,林芳没有睡。
她坐在阳台上,看楼下赵致远的车一直亮着灯——他在车里坐了整夜。凌晨三点,
她收到赵致远的短信:「芳,别为难。你若选择孩子,我理解。你若选择我,
我赌上余生不负你。」林芳哭得不能自已。第二天一早,陈浩发来微信:「妈,
昨晚我态度不好。但您得理解我,我是怕您被骗。这样,周末家庭聚餐,
我们心平气和再谈谈。」林芳没有回。她换了身衣服下楼,赵致远从车里出来,
眼里满是血丝。“我们去走走吧。”她说。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深秋的江风很冷,
赵致远把围巾解下来给她系上。“致远,”林芳突然说,“昨天回来路上,
你在‘万家福’便利店买的那张彩票呢?”赵致远愣了一下:“哦,随手塞兜里了。怎么?
”“给我吧。”林芳伸出手,“就当……留个纪念。纪念我们决定在一起的第一天。
”赵致远在口袋里翻找,那张皱巴巴的、价值两元的彩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林芳接过彩票,小心地抚平,然后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她不知道,
此刻这张彩票上那串平淡无奇的数字,正在全国彩票数据中心引发一场无声的海啸。
更不知道,二十四小时后,当开奖结果公布时,她小心翼翼维护的这个世界,
将迎来怎样天翻地覆的巨变——“芳,”赵致远停下脚步,握住她冰凉的手,
“不管发生什么,我会陪着你。”江面上,一轮红日正挣脱地平线。
第二章暗涌彩票兑奖截止日是六十天后。林芳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那张薄薄的纸片静静躺在钱包深处,像一颗休眠的炸弹。家庭聚餐定在周六晚上,
地点是陈静选的“江南春”餐厅包间。陈浩坚持要买单,说这样“说话方便”。林芳出门前,
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件浅灰色的羊毛衫,搭配黑色长裤——朴素,得体,
不会**到任何人。赵致远说要陪她去,她拒绝了:“第一次谈判,你在场,话更难说。
”“那我在楼下等你。”赵致远送她到餐厅门口,握了握她的手,“记住,
你不需要求任何人允许才能幸福。”包间里,气氛比预想的还要凝重。
除了陈浩一家三口和陈静,亲家母周秀英也来了。
这位六十五岁的老太太一见面就拉住林芳的手,语气亲热得过分:“芳啊,好久不见,
听说你要梅开二度?好事呀!”林芳心里一沉。周秀英出了名的势利精明,
她的出现绝不是什么“好事”。果然,菜上齐后,陈浩清了清嗓子:“妈,今天咱们一家人,
开诚布公地谈。关于您和赵叔叔的事,我和小静商量过了——”“我们同意。”陈静接话,
笑容有些勉强,“只要您开心。”林芳惊讶地抬头。“但是有几个条件。
”陈浩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婚前财产必须公证。这套房子是爸留给您的,
必须过户给磊磊,算您提前给孙子的礼物。第二,您每月七千八的退休金,
我们建议由小静帮您管理,每月给您三千生活费——赵叔叔不是有退休金吗?
足够你们生活了。第三……”他顿了顿,看向岳母。周秀英笑眯眯地接口:“第三呀,芳,
你得让赵致远做个全面的体检。这个年纪再婚,万一对方有什么隐疾,不是拖累你嘛!
我认识惠民医院体检中心的主任,可以走VIP通道,**下来也就八千多,钱我们出。
”林芳放下筷子。瓷器和玻璃转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说完了?”她问。“妈,
这都是为你好……”陈静试图解释。“为我好?”林芳笑了,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把我的房子过户,退休金上交,伴侣当嫌疑犯审查——这就是你们为我安排的好?
”陈浩皱眉:“妈,您怎么不明白呢?赵致远一穷二白,突然找上您,图什么?
我们这是在保护您!”“他图我什么?”林芳一字一顿,“图我五十六岁的皱纹?
图我一身慢性病?还是图我这对时时刻刻想控制我的子女?”“妈!”陈浩拍桌子。
小孙子磊磊被吓哭,李美凤赶紧哄孩子,眼神埋怨地瞪了丈夫一眼。周秀英打圆场:“哎呀,
一家人别吵架。芳啊,孩子们是担心你。这样,体检不做也行,但财产公证必须做。
你是磊磊的亲奶奶,房子不留给他,难道留给外人?”“赵致远不是外人。”林芳站起来,
“他是我爱的人。至于房子、钱,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今天我来,不是来谈判,
是来通知你们:下个月三号,我和致远去民政局。”她转身要走。“妈!
”陈静冲过来拉住她,眼泪直流,“您别这样……您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家?
”林芳回头,看着满桌几乎没动的菜肴,看着儿子铁青的脸,看着儿媳躲闪的眼神,
看着亲家母精明的笑容,最后落在女儿哭花的妆上,“小静,妈妈问你,如果今天是你,
五十六岁,遇到真心相爱的人,你的孩子这样对你,你会怎么做?”陈静愣住了。
“你会反抗。”林芳替她回答,“因为你知道,爱不是罪。”她走出包间时,
听到陈浩在身后低吼:“行!您走!走了就别回来!我看那老头能养你几天!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林芳没有哭。她挺直脊背,
一步步走下楼梯。赵致远的车果然还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抽烟——戒了十年,
今天破戒了。看见她,他赶紧掐灭烟:“怎么样?”林芳摇摇头,坐进副驾驶:“回去吧。
”车开出一段,她才开口:“致远,我们私奔吧。”赵致远手一抖,车晃了一下:“什么?
”“我不想等了。”林芳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等他们理解,等他们同意,
等到我走不动的那天吗?我们买两张火车票,去哪里都好,明天就走。”红灯。
赵致远停下车,握住她的手:“芳,你想清楚。这一走,可能真的回不了头了。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林芳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也有从未有过的坚定,
“从四十二年前你在江边说会回来娶我,我就回不了头了。”那一夜,
他们真的开始规划“私奔”。赵致远的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墙上挂着他们书法班的作业——他写“执子之手”,她写“与子偕老”。两人趴在餐桌上,
用老地图册规划路线。赵致远用红笔圈出几个地方:“大理,你一直想去的。昆明气候好,
适合养老。要是钱够,我们可以去**……”“钱不是问题。”林芳说,“我有十万存款,
够我们走很久。”“那不行。”赵致远认真地说,“那是你的养老钱。
我最近接了份校对的工作,在家就能做,一个月能多挣两千。咱们省着点花,
我的退休金加**收入,够生活了。”林芳看着他花白的头发,鼻尖一酸。这个男人,
二十岁没能给她承诺,六十岁拼尽全力要给她一个家。凌晨一点,
他们终于定下初步计划:下周一出发,先去大理租个小院住三个月。“对了,
”林芳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那张彩票,“这张彩票,明天开奖。
虽然不可能中,但……就当讨个彩头。”赵致远笑了:“要是中了呢?”“要是中了,
”林芳也笑,“我们就买个小院子,种满你喜欢的月季,我喜欢的桂花。每天晒晒太阳,
写写字,谁也不见。”“好。”赵致远接过彩票,仔细看了上面的日期和号码,
“那明天早上,我去便利店对一下奖。万一真中了五块钱,给你买豆浆油条。
”两人笑作一团。那晚,林芳睡在卧室,赵致远睡沙发。半夜,她听到他起来好几次,
轻轻推开门看她是否安好。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床头柜的钱包上。里面,
那张彩票静静躺着。它不知道,自己承载了两个老人卑微的梦想。更不知道,
此刻在彩票中心的数据库里,它的号码已经被单独标记,安保级别提升到最高,
只等次日清晨的官方公告。第二天是周日。赵致远起得很早,去买豆浆油条。回来时,
林芳还在睡。他把早餐温在锅里,拿起桌上的彩票:“芳,我去对个奖,很快回来。
”林芳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便利店就在小区门口。周日清晨,店里没什么人,
只有老板王建国在整理货架。“老王,对下奖。”赵致远把彩票递过去。王建国接过,
随手扫进彩票机——他每天要对几十张彩票,早麻木了。机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王建国盯着屏幕,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手开始抖。他退出,重新扫码,
再退出,再扫码。第三次后,他缓缓抬头,看赵致远的眼神像见鬼。
“老赵……”他声音发颤,“你这彩票……哪里买的?”“就你家啊,上周五。
”赵致远疑惑,“怎么了?中五块?”王建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指了指屏幕,
示意赵致远自己看。赵致远凑过去。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下方,
赫然显示着一行字:「恭喜!一等奖!
请携带有效身份证件及本票至省福利彩票发行中心兑奖!」奖金数额那一栏,
数字长得赵致远数了三遍都没数清。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个、十、百……”赵致远无意识地念出声,然后猛地捂住嘴。王建国已经冲出柜台,
锁上了便利店的门,拉下卷帘一半:“老赵!老赵你听我说!冷静!千万冷静!
”赵致远腿一软,差点坐地上。王建国扶住他,两人靠在货架上,大口喘气。
“多少……到底多少?”赵致远声音嘶哑。“一亿三千七百六十二万。”王建国报出数字,
“扣完税,到手差不多一亿一千万。”一亿一千万。赵致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他无法理解。他一辈子挣的钱加起来,不及这个数字的零头。“老赵,
”王建国压低声音,“这事儿太大了,你得保密!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亲戚朋友、老婆孩子,谁都不能说!听到没?”赵致远茫然点头。“你现在马上回家,
把彩票藏好,谁也别说!明天去省中心兑奖,他们会告诉你怎么操作。”王建国急得满头汗,
“记住,财不外露!多少人因为中奖家破人亡,你得清醒点!”赵致远捏着那张彩票,
感觉它烫手。他想起昨晚和林芳的玩笑话——要是中了,就买个小院子。现在,
他能买下整条街的院子。还能买下儿子陈浩梦寐以求的滨江新区的豪宅,
买下女儿陈静念叨了好久的百万级月子中心,买下孙子磊磊从小学到留学的所有费用。
然后他想起陈浩的话:“赵叔叔,您要是能拿出五十万彩礼……”现在,
他能拿出五百个五十万。“老赵?老赵!”王建国拍他,“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没事。”赵致远深吸一口气,把彩票小心翼翼塞进内衣口袋,贴身放好,“老王,谢了。
这事……”“我懂!”王建国举手发誓,“我要是说出去,天打雷劈!你快回去!
”赵致远走出便利店时,清晨的阳光正好洒下来。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但他已经不是一分钟前的他了。他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折返回来:“老王,
再买张彩票。”“啊?”“随便打一张。”赵致远说,“这张真的中了五块钱,
我答应给芳买豆浆油条的。”王建国愣了两秒,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老赵啊老赵,行,你真行。”赵致远拿着那张“中了五块”的新彩票,
拎着早就凉透的豆浆油条,一步步往回走。每一步都很沉。他知道,从这个清晨开始,
一切都变了。但他和林芳规划的那个种满月季和桂花的小院,那个谁也不见的安静晚年,
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加速驶来——或者,加速远去。走到楼下时,他抬头,
看见林芳正在阳台收衣服。她看见他,笑着挥手,用口型说:“怎么这么久?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边。赵致远突然很想哭。
他摸了摸内衣口袋里的那张纸,那张能买下整个世界却又可能毁掉一切的纸,
然后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豆浆油条,也笑了。秘密,就从这一刻开始吧。
第三章风暴赵致远在楼下站了足足十分钟。十分钟里,他想了一万种开口的方式,
又否定了一万零一种。最后,他决定暂时不说。不是不信任林芳,
而是王建国那句“多少人因为中奖家破人亡”像根刺扎在心里。他需要时间想清楚,
怎么让这笔天降横财,真正成为他们晚年的祝福,而不是诅咒。“怎么去了这么久?
”林芳开门,接过豆浆油条,“都凉了。”“排队的人多。”赵致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彩票对了,没中。”他把那张新买的、确实中了五元的彩票递过去。林芳接过来看了看,
笑道:“五块钱也是钱,明天买馒头。”两人坐在小餐桌前吃早餐。豆浆凉了,油条也软了,
但谁也没在意。“致远,”林芳突然说,“陈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赵致远心里一紧:“说什么?”“道歉。”林芳语气平静,“说昨天态度不好,
不是真想跟我断绝关系。还问我们什么时候有空,他想请我们吃饭,正式见见你。
”赵致远手里的油条掉进碗里:“他……主动道歉?”“嗯。”林芳看着窗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餐。赵致远起身收拾碗筷时,林芳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静。“妈,我在您楼下。”陈静的声音带着哭腔,“能上来吗?”五分钟后,
陈静红着眼睛进门,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进口奶粉、蛋白粉、阿胶糕,
都是林芳平时舍不得买的东西。“妈,昨晚我一夜没睡。”陈静一坐下就掉眼泪,
“我想通了,我不该拦着您。您要是真觉得赵叔叔好,我支持您。”林芳和赵致远对视一眼,
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困惑。“这些补品您吃着,不够我再买。”陈静擦擦眼泪,“对了,
磊磊下个月生日,您和赵叔叔一定要来。陈浩说了,他要当众给您道歉。”送走陈静后,
林芳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不对劲。”“很不对劲。”赵致远点头。陈浩的暴躁,
陈静的软弱,这对兄妹的性格他们太清楚了。一夜之间同时转变,
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知道了。”林芳低声说。“知道什么?”“知道我们真的要走了。
”林芳苦笑,“怕我真的一去不回,所以先服软,稳住我。
”赵致远松了口气——原来她想到的是这个。但同时,
更大的忧虑涌上来:如果连“私奔”这种小事都能让子女态度180度大转弯,
那中奖的事一旦泄露……他不敢想。下午,更大的“惊喜”来了。
亲家母周秀英提着两只活鸡上门,说是乡下亲戚送的土鸡,炖汤最补。
她拉着林芳的手亲热得不行:“芳啊,昨天是我多嘴,你别往心里去。其实老年再婚多好啊,
互相有个照应。赵兄弟一看就是实在人……”赵致远在厨房杀鸡,
听着客厅里周秀英滔滔不绝的夸赞,刀差点切到手。傍晚,李美凤也来了,带着磊磊。
孩子一进门就扑进林芳怀里:“奶奶,我想你!”林芳抱着孙子,眼眶红了。
她已经一周没见到孩子了。“妈,陈浩他就是嘴硬心软。”李美凤陪着笑,
“其实他昨晚回家就后悔了,说怎么能那样跟您说话。这是他的工资卡,
他说以后每月给您转三千,就当孝敬您。”一张银行卡推到林芳面前。
林芳看着儿媳妇讨好的笑脸,看着孙子天真的眼睛,看着满屋子“突然回归”的亲情,
心里没有温暖,只有一阵阵发冷。“美凤,”她轻声问,“如果我和致远真的结婚,
搬出去住,你们会常来看我吗?”“当然会!”李美凤立刻说,“每周都来!您要是愿意,
搬来跟我们住也行,磊磊房间隔壁就是客卧……”“不用了。”林芳摇头,
“我和致远有我们自己的计划。”李美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什么计划呀?
说出来我们帮您参谋参谋。”一直沉默的赵致远突然开口:“我们打算出去旅游一段时间。
”“旅游好呀!”李美凤拍手,“去哪?我帮你们订机票酒店!我有个同学在旅行社,
能打折!”“还没定。”赵致远说,“走一步看一步。”磊磊在奶奶怀里睡着了。
李美凤抱着孩子离开时,再三叮嘱:“妈,有事一定打电话。我们随时都在。”门关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林芳瘫坐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眼睛:“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赵致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芳,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
这个秘密太沉重,他一个人背不动。“今天早上去对奖……”他深吸一口气,“那张彩票,
中了。”林芳睁开眼:“中了多少?五块?十块?”赵致远摇头。“……一百?
”赵致远还是摇头。林芳坐直身体,声音开始发颤:“一千?不会是……一万吧?
”“一亿三千七百万。”赵致远说,“税后一亿一千万。”时间静止了。林芳盯着他,
像听不懂中文。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动了动,
才挤出几个字:“你……再说一遍?”赵致远从内衣口袋掏出那张彩票,摊开在茶几上。
彩票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数字平淡无奇。但此刻,在傍晚的余晖里,它仿佛在发光。
林芳伸出手,指尖悬在彩票上方,颤抖着,不敢碰。“真的?”她问。“真的。
”赵致远点头,“便利店老王亲眼看的机器。明天兑奖。”林芳猛地缩回手,捂住嘴。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迅速蓄满泪水,但不是喜悦的泪——是恐惧。“他们知道了。
”她喃喃道。“谁?”“陈浩,陈静,美凤,周秀英……他们突然变脸,不是因为我们要走,
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中奖的事。”林芳的声音在抖,“可是……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彩票一直在我们这里……”赵致远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是赵致远先生吗?”那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客气,“我是青江市《晨报》的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