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指尖冰凉,脸上却保持着练习过无数次的得体微笑。周围的家长们不时投来羡慕的目光——我知道,他们的孩子作文里写的是“我的妈妈是护士,每天很晚回家”,或是“我的爸爸是工程师,总在画我看不懂的图纸”。
只有我儿子林晓宇,写了一篇让老师赞不绝口的《我的爸爸是超人》。
“下面请优秀作文代表林晓宇同学上台,朗读自己的作品。”班主任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笑容满面地看向我这边。
晓宇站起身,八岁的他穿着干净的校服,背挺得笔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骄傲,有依赖,还有一丝我不愿深究的期待。
“我的爸爸是超人。”晓宇清脆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每天我睡着后,爸爸就会穿上他的蓝色制服,从窗户飞出去拯救世界。妈妈告诉我,爸爸是去帮助那些遇到困难的人……”
我微笑着点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屏保是我、晓宇和林峰的合影——三年前在海边拍的,那时候林峰的眼里还有光,他的手还习惯性地揽着我的肩。
“有时候,爸爸天亮才回来,身上带着露水。我问爸爸,昨晚又打败了几个坏人?爸爸总是摸着我的头说,这是秘密。”晓宇的声音里满是崇拜,“但我知道,爸爸一定很厉害,因为他每次出门,都是为了保护更多人能安心睡觉。”
有几个家长发出了感叹声。王老师赞赏地看向我,眼神似乎在说:您丈夫真是个好男人,您真是好福气。
福气?
我心里冷笑,指尖已经点开了那个隐藏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应用,图标是简简单单的雷达标志,名称是“FindMy”。
“林晓宇同学的作文充满想象力,情感真挚,更重要的是——”王老师走到晓宇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这背后一定有一位充满爱心和责任感的父亲。我们请林晓宇的妈妈,沈薇女士,上来说几句好吗?”
掌声响起。
我缓缓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三年的谎言编织的薄冰上。
“谢谢老师,谢谢大家。”我接过话筒,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惊讶,“晓宇的作文,我也很感动。特别是他说,爸爸每次都是等他睡着后才出门。”
我顿了顿,环视教室。家长们专注地看着我,几个妈妈甚至拿出了纸巾。
“作为一个妻子,我确实经常半夜醒来,发现丈夫不在身边。”我微笑着,眼角余光瞥见王老师赞许地点头,“有时候我会想,他到底去了哪里,在做些什么。”
教室里一片安静。
“所以——”我拖长了声音,手指轻轻一划,手机屏幕通过转接线瞬间投影到了教室前方的大屏幕上,“为了丈夫的安全,我在他的车里装了一个GPS定位器。”
屏幕上,一个雷达界面清晰显示。
家长们发出轻微的骚动。王老师的表情有些尴尬,但还算镇定。
晓宇仰头看着屏幕,又看看我,小脸上写满困惑。
“这是昨晚的记录。”我点开历史轨迹,指尖冰凉却稳定。
一条清晰的路线从我们家小区出发,穿过大半个城市,最终停在了一个名为“锦绣花园”的高档小区。
时间戳显示:昨晚10:47进入,今晨6:12离开。
停留地点:7栋1202室。
整夜。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空调的嗡鸣突然变得刺耳。
“妈妈,这是什么?”晓宇的声音很小,带着不安的颤抖。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滑动屏幕。一条条历史记录被调出——每周三、周五的夜晚,有时是周二,偶尔还有周六。相同的起点,相同的终点,相同的漫长停留。
“沈女士,这……这可能不太合适……”王老师终于反应过来,试图劝阻。
“为什么不合适?”我转向她,依然微笑着,“我只是在分享,一个孩子眼中‘拯救世界’的爸爸,实际在做的事情。”
一个坐在前排的妈妈倒抽一口冷气,捂住了嘴。其他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我和屏幕间来回移动。
晓宇的脸一点点变白。他读得懂那些字,理解那些时间。八岁的孩子,已经足够明白“整夜停留在别人家里”意味着什么。
“妈妈,”他的声音带了哭腔,“爸爸他……”
“爸爸不是超人,晓宇。”我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轻得只有我们能听见,“爸爸只是个普通人,会累,会撒谎,会……”
会爱上别人。
最后四个字我没说出口,但晓宇懂了。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王老师慌忙上前:“沈女士,孩子还小,这种事情我们私下……”
“私下解决?”我站起身,关掉投影,收起手机,“三年了,王老师。我给了他三十七次机会,私下谈了,哭了,闹了,甚至为了孩子假装一切正常。”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讲台上。
“这是晓宇的转学申请。今天之后,他恐怕不适合继续在这里读书了。”
教室里炸开了锅。家长们议论纷纷,有人同情,有人震惊,有人拿出手机偷**摄。
我没有理会,只是牵起晓宇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冰凉。
“妈妈,爸爸真的在骗我们吗?”走到教室门口时,晓宇终于小声问道。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教学界面,但那个地址,那些时间戳,已经深深烙在每个在场人的脑海里。
也包括晓宇。
“回家再说。”我轻声说,推开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级还在正常上课。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我牵着晓宇,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
身后,教室里传出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又在门关上的瞬间被隔绝。
“妈妈,我们去哪里?”晓宇问,声音还带着鼻音。
“先回家。”我说,然后顿了顿,“拿点东西。”
晓宇没再问,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那小小的、依赖的力度,几乎要击溃我全部的伪装。
但我不能垮。
至少现在还不能。
坐进车里,我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再次打开了手机。这次不是GPS应用,而是一个加密相册。输入密码——我和林峰的结婚纪念日,多么讽刺。
相册里只有三张照片,都是同一个女人。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长发,笑起来右脸颊有个酒窝。照片的背景,正是锦绣花园7栋1202室的客厅、卧室,和阳台。
其中一张,她穿着林峰的衬衫,那是我们蜜月时我在意大利给他买的,他一直说那是他最珍贵的衣服。
我盯着那张照片,直到视线模糊。
“妈妈?”晓宇担忧地唤我。
我迅速锁屏,抹了把脸,挤出笑容:“没事,妈妈眼睛有点不舒服。”
车子驶出学校,汇入车流。等红灯时,我看了眼后视镜里的晓宇。他靠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眼睛望着窗外,侧脸紧绷着,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晓宇,”我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会在你身边。”
他转过头,眼圈又红了:“那爸爸呢?”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我没有回答,只是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的瞬间,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
“老公”。
我没有接。**固执地响了三十秒,然后停止。十秒后,再次响起。
第三次响起时,晓宇小声说:“妈妈,是爸爸。”
“我知道。”我说,在第四次响起时,终于按下接听键,打开了免提。
“沈薇!你疯了是不是?!”林峰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声,他应该正在开车,“王老师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家长会上——”
“说我什么?”我平静地打断他,“说我把你每周三、五去‘拯救世界’的地点,公之于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你跟踪我?”
“定位,合法夫妻间的关心。”我冷笑,“你车子的所有权,有一半是我的。我在自己车上装GPS,有问题吗?”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林峰的声音压低了,但怒气更盛,“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非要闹到晓宇的学校?你知道这对他影响多大吗?”
“我知道。”我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声音没有起伏,“我知道对他影响很大。我也知道,这三年来,每次你凌晨回家,身上带着陌生香水味时,对我的影响也很大。”
晓宇在后座屏住了呼吸。
“沈薇,我们回家谈。”林峰换了语气,带着他惯用的、试图安抚我的温柔,“你现在在哪?我过来找你们。”
“不必了。”我说,“我们不会回家。至少今天不会。”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林峰,游戏结束了。你不需要再扮演超人,我也不想再扮演傻等丈夫回家的妻子。”
“沈薇,你别冲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我突然提高音量,“锦绣花园7栋1202室,需要我报出她的名字吗?苏雨晴,二十七岁,自由插画师,三个月前刚从你的公司接过一个绘本项目,对吧?”
死一般的寂静。
连背景的车流声都消失了,他可能把车停在了路边。
“你……你怎么知道?”林峰的声音变了,带着恐惧。
“我怎么知道?”我笑出声,眼泪却掉下来,“因为我是你妻子,林峰。因为这三年来,我看着你一点点变化,看着你的手机改了密码,看着你换了我不知道的洗发水,看着你对着手机笑,却再也不对我笑。”
晓宇小声啜泣起来。
“别说了……”林峰的声音嘶哑,“孩子在车上?”
“在。”我抹掉眼泪,“他刚刚在全校家长面前,读完了那篇《我的爸爸是超人》。很精彩,大家都被感动了。”
“沈薇,求你了,别这样……”
“求我?”我深吸一口气,“林峰,我也求过你。跪在地上求过你。你说你会改,你说你只是逢场作戏,你说你爱的只有我和晓宇。”
我顿了顿,让每个字都砸在电话那头:
“但超人不会在同一个地点,拯救同一个人,整整三年。”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关机。
车子正好驶到岔路口。向左,是回家的方向。向右,是出城的高速。
我没有犹豫,打了右转向灯。
“妈妈,我们去哪?”晓宇问,声音小小的,带着未散的恐惧。
我看着前方蜿蜒的高速公路,轻声回答:
“去一个没有超人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