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第七天,陈雨终于能下床走动了。她扶着医院冰冷的墙壁,
缓缓挪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每走一步,
左侧腰腹处就传来一阵绵密的刺痛——那不是伤口疼,
伤口早已愈合得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细线。这种疼更深处,更古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深处生了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牵扯着看不见的神经。“慢慢来,
”许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得像夏夜微风,“我们的身体还在适应期。”陈雨转过头。
许言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百合。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灰色衬衫,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三个月前,他们在“永恒联结”公司的宣讲会上相识。
那时陈雨刚结束第五段失败恋情,
许言则是公司最成功的案例之一——他和他已故的妻子林薇,
是第一批接受“神经共生手术”的伴侣。“当两个人的痛觉神经通过纳米级接口连接,
”许言在咖啡厅里这样解释,手指轻轻搅拌着拿铁,“你们就真正成为了彼此的一部分。
她生病,你会难受;你受伤,她能感知。这超越了普通的情感共鸣,是生理层面的共生。
”陈雨当时觉得这想法既恐怖又浪漫。恐怖在于完全失去疼痛的隐私,
浪漫在于——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同甘共苦”的誓言?“林薇去世时,
”许言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心脏骤停了十七秒。医生说我承受了她死亡时所有的生理痛苦。
但我不后悔,那是我爱过她的最终证据。”也许是因为孤独太久了,
也许是因为许言眼中的深情太具说服力,陈雨签下了手术同意书。现在,
她左侧腰腹处的皮下植入了一枚米粒大小的神经接口,通过无线信号与许言体内的接口连接。
从此,她的疼痛是他的,他的也是她的。“今天感觉怎么样?”许言走近,
自然地搂住她的腰。他的手触碰的位置,恰好是植入点上方。一阵酥麻的电流感窜过脊椎。
陈雨僵了僵,“还好。就是有点……奇怪。”“适应期都会这样。”许言吻了吻她的额头,
“回家后慢慢就好了。我已经把客房改成了康复室,所有家具的边角都包了软垫,
地板上铺了加厚地毯。不会让你——不会让我们——受到任何不必要的磕碰。”陈雨点点头,
心里却莫名发紧。许言说话时总用“我们”而不是“你”,这让她感到一种甜蜜的窒息。
出院手续办得出奇地快。坐进许言的车里时,陈雨注意到副驾驶座被调整到一个固定的角度,
安全带扣比普通车松一些。车窗玻璃是深色的,几乎不透光。“强光可能**神经接口,
”许言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我做了些改装。”车子驶离医院。
陈雨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腰侧的植入点。皮肤下有个微小的凸起,
像一颗不该长在那里的种子。她突然想起手术前最后一刻,主刀医生赵主任欲言又止的表情。
“陈**,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赵主任翻看着她的病历,“一旦连接建立,
除非双方同意并同时手术,否则无法单方面解除。这是永久性的。”“我确定。
”那时的陈雨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现在,当许言等红灯时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也能感觉到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两个人的脉搏正在缓慢地、强迫性地同步。
他们的家在一栋高层公寓的顶层。许言打开门时,陈雨愣住了。客厅宽敞明亮,
但所有家具都异常柔软——沙发像是巨大的棉花糖,茶几边缘裹着厚厚的泡沫,
连墙角的踢脚线都贴了防撞条。窗户装了双层遮光帘,此刻完全拉拢,
室内光线柔和得像黄昏。“喜欢吗?”许言从背后环住她,“我花了一周时间布置的。
”陈雨的喉咙有些发干,“太……用心了。”“为了我们,值得。”许言松开她,走向厨房,
“你先休息,我准备晚餐。医生说这段时间要特别注意营养,我买了有机食材。
”陈雨坐在软得过分的沙发上,环顾这个陌生的“家”。
一切都完美得像是家居杂志的样板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她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的一张合影上——许言和一个清秀的女人,应该就是林薇。
两人笑得灿烂,背景是雪山。陈雨记得许言说过,林薇是在一次登山事故中去世的,
跌落悬崖,当场死亡。那么许言感受到的,就是坠落时的恐惧,还有撞击瞬间的剧痛。
陈雨打了个寒颤。晚餐是精确计算过卡路里的三菜一汤。许言坐在对面,几乎没怎么吃,
全程都在观察陈雨。“咀嚼二十次再咽,”他温柔地提醒,“刚手术完,消化系统比较脆弱。
”陈雨顺从地照做。吃到一半时,她不小心咬到了口腔内壁,尖锐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几乎同时,许言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他放下筷子。“没事,咬到舌头了。
”陈雨含糊地说,血腥味在嘴里弥漫。许言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张嘴我看看。”这动作太过亲密,也太过控制。陈雨想要扭头,但许言的手指微微用力。
“别动,我看看严不严重。”他俯身查看时,呼吸喷在她脸上。陈雨僵着身体,
直到他说“还好,没破”才松了一口气。但那天夜里,她发现了更可怕的事。凌晨两点,
陈雨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惊醒。那疼痛来得突然而凶猛,像有根铁锥从太阳穴钉进大脑。
她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了睡衣。几秒后,卧室门开了。许言走进来,手里拿着水和药片。
“偏头痛,”他在床边坐下,把水杯递给她,“我从小就有的毛病。
现在你也要陪我一起承受了。”陈雨吞下药片时,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因为恐惧——他怎么会知道?疼痛是她感受到的,
他怎么能在几秒内就准确判断并送药过来?除非……“神经连接是双向的,
”许言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我能感觉到你的疼痛,
你也能感觉到我的。但初期会有延迟和信息损耗。刚才的头痛是我的,传递到你那里时,
强度大概放大了30%。抱歉。”陈雨看着他温柔的脸,突然想问:那如果是我先疼呢?
你也能这么快知道吗?但她没问出口。因为许言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
明天还要去复查。”门轻轻关上。陈雨躺在黑暗里,头痛慢慢消退,
但另一种更深的不安开始滋生。她抬起手,在黑暗中摸索到腰侧的植入点,
用力按下去——“啊!”疼痛传来的同时,客厅传来玻璃杯碎裂的声音。陈雨猛地坐起身。
几秒后,许言推门进来,左手捂着右侧腰腹——正是她刚才按压的位置。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但很快恢复平静。“别这样,”他的声音依然温和,
但陈雨听出了一丝紧绷,“故意制造疼痛对接口稳定不好。早点休息吧。”他离开后,
陈雨在黑暗中抱紧膝盖。刚才那瞬间,她清楚地看到了——许言疼的位置,
和她按压的位置完全镜像。他左侧的接口感应她右侧的疼痛,但传递时发生了左右颠倒?不,
不对。陈雨慢慢躺下,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是简单的镜像,为什么她头痛时,
许言能准确知道是偏头痛而不是其他疼痛?为什么他能立即送来针对性的药?
除非他能分辨疼痛的类型、强度、甚至来源。除非他接收到的信息,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第二天复查时,陈雨偷偷观察了赵主任的表情。
这位五十多岁的外科医生在检查她的植入点时,眉头一直微微皱着。“接口愈合得很好,
”赵主任用仪器扫描着她的腰部,“信号传输稳定。许先生那边的数据也正常。”“数据?
”陈雨抓住这个词,“什么数据?”赵主任的动作顿了顿,
“就是基本的神经信号强度、同步率这些。没什么特别的。”“我能看看吗?
”“这……”赵主任瞥了一眼门口。许言正在外面接电话。“求您了。”陈雨压低声音,
“我只是想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赵主任犹豫了几秒,快速在平板电脑上调出一个界面。
屏幕上跳动着两条波形,一条红色,一条蓝色,像心电图一样起伏。
红色波形上方标注着“受体A(陈)”,蓝色是“供体B(许)”。
但奇怪的来了——红色波形几乎总是比蓝色波形延迟0.3秒,而且形态高度相似,
像是蓝色的复制品。“这是什么意思?”陈雨问。
“就是普通同步数据……”赵主任想要关闭界面。陈雨按住他的手,“延迟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的疼痛反应总是比他晚?”门外传来脚步声。赵主任迅速收起平板,表情恢复专业。
“正常的信号传输延迟而已。好了,检查结束,你们可以回去了。”走出诊室时,
许言已经打完电话。他自然地搂住陈雨的腰,“医生怎么说?”“说一切正常。
”陈雨强迫自己微笑。回家的车上,她假装闭目养神,大脑却在疯狂思考。延迟。复制。
受体和供体。这些词在医学上都有特定含义——受体是被动接收的一方,
供体是主动输出的一方。如果是平等的共生连接,为什么会有主次之分?那天下午,
陈雨趁许言在书房工作时,悄悄在客厅里做实验。
她先用手指轻轻掐了掐左手手背——轻微的刺痛,但没有反应。
然后她稍微用力拍了下右腿——仍然没有。最后她咬了咬牙,用指甲在左手手腕划了一道。
血珠渗出来的瞬间,书房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许言冲出来时,脸色苍白,
右手紧紧抓着左手手腕——正是陈雨划伤的位置。“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温柔,带着压抑的怒气。“不小心划到了。”陈雨垂下眼睛。
许言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表情重新柔和下来。“我去拿医药箱。以后要小心,
我们的身体现在很珍贵。”他转身时,陈雨看到了他后颈渗出的冷汗。
实验结果是:只有制造足够强烈的、特定类型的疼痛,许言才会有反应。
而且他的反应位置是镜像的,但反应强度似乎……比她的实际感受要轻。这不合理。
如果真的是平等分担疼痛,他的反应应该和她同步同强度。除非连接是不平等的。
除非他是监测者,而她是被监测者。这个念头让陈雨浑身发冷。她借口累了要午睡,
回到卧室锁上门——虽然知道这锁形同虚设,许言有所有房间的钥匙。她在床上蜷缩着,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植入点。皮肤下的接口安静地待着,像一颗定时炸弹。
她想起手术前签的那份厚厚的同意书,当时只看了重点条款,
那些密密麻麻的附属条款她根本没仔细读。许言说过,协议副本在书房保险柜里。
保险柜密码是多少来着?陈雨努力回忆。有一次许言输入时,
她无意中瞥见过——好像是林薇的生日。林薇的生日是……她突然僵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林薇的生日。许言很少提起前妻的具体信息,只说“她是个美好的人”。
那她是怎么“瞥见”密码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诡异的违和感。
她“记得”许言输入密码的背影,“记得”屏幕上显示的数字:1015。
但这个记忆的画面像是第三人称视角,像是……别人的记忆。陈雨的手开始发抖。
她冲进卫生间,打开冷水用力拍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
她凑近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瞳孔。然后她看到了。在瞳孔边缘,
有一圈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泽。像是微型电子元件的反光。
她想起手术同意书里的一条:为确保连接稳定性,受体方需同时植入辅助性神经调制器。
位置:视网膜神经节层。他们往她眼睛里也放了东西。陈雨扶着洗手台,一阵干呕。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冰冷的恐惧顺着食道往下滑。她打开水龙头,
让水流声掩盖自己的颤抖。门外传来许言的声音:“雨,你还好吗?”“没事,
”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有点反胃。”“要吃药吗?”“不用,躺会儿就好。
”脚步声离开了。陈雨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她需要证据,
需要看到那份协议,需要知道到底签了什么。但许言几乎总在家。
他辞去了原本的工程师工作,现在远程接一些顾问项目,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
陈雨找不到单独进书房的机会。直到三天后,转机出现了。许言接到一个电话,
表情变得严肃。“公司有点急事,我需要去一趟,”他穿上外套,“大概两小时回来。
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可以。”陈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门关上的瞬间,
她冲进书房。保险柜在书架后面,需要密码和指纹。密码她“记得”是1015,指纹呢?
她尝试按下自己的拇指——嘀的一声,绿灯亮了。保险柜开了。陈雨的心脏狂跳。
她颤抖着手拿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就是那份神经共生手术协议。她快速翻阅,
跳过那些法律条款,直接看技术附录。然后她的血液凝固了。
定·连接类型:单向主从式(供体→受体)·疼痛感知传输:供体→受体(100%),
受体→供体(阈值触发,
脑波活动)实时同步至供体终端·受体定位追踪:开启·受体视觉信号采样:随机抓取,
每日上限30分钟·记忆干扰协议:在受体产生脱离意愿时,
自动注入镇静神经肽并植入虚假记忆片段·解除连接条件:双方同时手术,
或供体单方面授权陈雨的手指冰凉。她继续翻,
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一份“受体适应性评估报告”,评估对象是她,评估人是许言。
里面详细记录了她过去三个月的生活习惯、情绪波动、社交模式,
甚至包括她偷偷联系前男友的记录(她用一次性手机打的电话,他怎么知道?)。
最后一行结论:“受体表现出轻微独立倾向,需加强记忆干预和疼痛条件反射训练。”训练。
这个词像一把冰锥扎进陈雨的胸口。
她想起这些天来许言那些看似关心的提醒——“别碰那个,会烫到”“走路慢点,
会摔倒”“这个不能吃,会过敏”。每次她“不小心”违反时,
很快就会遭遇某种小意外:碰到热水杯、绊到地毯边缘、身上起红疹。她以为是自己不小心。
现在她明白了。这是训练。书房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许言回来了,比说的提前了半小时。
陈雨手忙脚乱地把文件塞回保险柜,刚关上柜门,书房门就开了。“你在书房?
”许言站在门口,表情平静,但眼睛锐利地扫过房间。“找本书看看,
”陈雨举起手里随便抽的一本小说,“太无聊了。”许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微笑。“无聊的话,我们可以看电影。我刚买了你喜欢的导演的新片。”“好啊。
”陈雨挤出笑容。那天晚上的电影她一点都没看进去。许言搂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