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仿佛天河倒倾,要将整个孙家坳彻底砸进泥泞里。
冰冷的雨鞭子似的抽打着新堆的坟茔,那新鲜的黄土在狂暴的水流冲刷下,不断塌陷、流失,
露出底下粗糙的棺木一角,像大地不愿吞下这具遗骸,又将其吐了出来。我,孙无命,
跪在这片泥泞里,浑身上下早已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脖颈肆意流淌,
钻进单薄的孝衣,寒气刺骨。膝盖深深陷在冰冷的泥浆里,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雨水冰冷的气息。我手中紧紧攥着三支线香,
那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红火头,在狂风骤雨的肆虐下,顽强地挣扎着,明灭不定,
如同风中残烛。“爷爷……”一声呼唤卡在喉咙里,带着砂砾般的粗粝感。雨太大了,
砸得人睁不开眼,砸得坟头那点微弱的香火气顷刻消散无踪。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像老天爷也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一股脑儿全倾倒在这小小的山坳上。
我固执地挺直腰背,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爷爷孙守拙,江湖人称“神算子”,
一辈子替人断生死、卜吉凶,最后却连自己的归期都算得如此仓促,走得如此无声无息,
仿佛只是沉沉地睡去,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这老倔头,临了,
连个体面点的时辰都不给自己挑。跪了不知多久,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只剩下冰冷的泥水包裹的钝痛。天色晦暗如墨,连雨幕都染上了浓重的灰黑。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掉手上的泥浆,撑着麻木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该回去了,
爷爷留下的那间破旧堂屋,总得有人守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回到那熟悉的院落。
推开吱呀作响的堂屋木门,一股陈旧的木头混合着淡淡香烛气息扑面而来,
暂时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神龛前那盏摇曳的长明灯豆,
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晕,映照着爷爷牌位上那几行冰冷的字迹。屋里比外面更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湿透衣服往下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敲在冰冷的地面上,
也敲在空落落的心上。这屋子,没了那个总爱絮叨的老头,一下子变得陌生又空旷,
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目光扫过爷爷生前常坐的那张老旧的藤椅,
椅背上还搭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得发慌。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走到墙角那个笨重的樟木箱子前。爷爷临终前,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方向,枯瘦的手指费力地抬了又抬,最终无力地垂下。这里面,
一定藏着什么他咽气前还放不下的东西。箱子没有上锁。我掀开沉重的箱盖,
一股陈年的樟脑味混着旧纸张的气息涌了出来。箱子里东西不多,
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几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的线装书册,书封上的字迹都已模糊。
我小心翼翼地拨开衣物,手指在箱底摸索着。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带着棱角的物件,
用一块褪了色的靛蓝粗布包裹着。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铜钱剑。大约一尺多长,
泽的大五帝钱(秦半两、汉五铢、唐开元、宋元通、明永乐)以坚韧的墨斗线紧密串结而成。
每一枚铜钱都沁着深沉的光,仿佛浸透了无数岁月的沉淀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剑柄处缠绕着暗红色的丝线,那颜色深得近乎发黑,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冷硬煞气。
铜钱剑入手冰凉沉重,一股肃杀之气顺着指尖蔓延上来,激得人头皮微微发麻。
这就是爷爷当年仗之行走江湖,替人斩妖破煞的“天罡伏魔剑”?它安静地躺在蓝布上,
像一头沉睡的凶兽。铜钱剑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用黄麻纸装订的册子,
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翻开册子,里面是爷爷那手熟悉的、筋骨遒劲的小楷,墨色乌黑沉凝。
开篇便是:“无命吾孙亲启:命格诡谲,天命难测,非人力可强为。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人遁其一。一线生机,唯系‘红鸾’……”“红鸾”?我的心猛地一跳。再往下翻,
册子中间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纸张颜色暗沉,
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干涸血液般的深褐纹路。我屏住呼吸,将它展开。
一股极淡、却异常清晰的铁锈腥气,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墨香,猛地钻入鼻腔。
这气味,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重感,让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纸上,赫然是一纸婚书!
字迹殷红如血,仿佛是用真正的鲜**写而成,即便历经岁月,那红色依旧刺目惊心。
婚书左侧,清晰地写着“孙无命”三个大字,那笔画虬结,力透纸背,
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正是爷爷的手笔!右侧,则是另一个名字——“岳红袖”。
这两个字娟秀中带着一丝刚劲,显然出自女子之手,却同样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约束力。
婚书下方,并排按着两个指印。一个是爷爷的,指印宽大,骨节分明,带着一种沧桑的力道。
另一个指印纤细些,边缘却异常清晰深刻,仿佛带着某种玉石俱焚的坚定。
指印的暗红与婚书上的血色字迹交相呼应,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契约之力。婚书的最下方,
一行小字更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了我的眼底:“孙守拙、岳氏柳氏(指印),以血为契,
天地为证。子孙若悖,神鬼共厌,血脉断绝!”血契!竟然是传说中的血契婚书!
爷爷竟然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为我定下了一门亲事?
岳红袖……这名字陌生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股荒谬绝伦又夹杂着被至亲彻底安排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我捏着这张薄薄的血契纸,
指尖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诡异的血腥味仿佛黏在了手上,挥之不去。
就在这死寂的堂屋里,只有长明灯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和我粗重的呼吸声交织。
屋外,那如注的暴雨不知何时竟诡异地停了,只剩下屋檐积水滴落的单调声响,啪嗒,啪嗒,
敲打着石阶,也敲打着我混乱不堪的心绪。突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粗暴地撕破了山坳里暴雨初歇的宁静。那声音在湿滑泥泞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刺耳,
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喧嚣气势,直冲这半山腰孤零零的院落而来。马蹄声在院门外骤然停住,
接着是几声利落的马匹喷鼻和蹄子刨地的声响。我捏着那张冰冷沉重的血契婚书,
缓缓抬起头,透过堂屋敞开的木门望向院外。院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几道身影裹挟着门外潮湿冰冷的空气,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瞬间填满了这原本空旷死寂的院落。为首的是一个女子。
她身着一袭剪裁利落、料子一看就极其昂贵的玄色劲装,
衣襟和袖口处用暗金线绣着繁复而古奥的符文纹样,隐隐流动着微光。
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赤色云纹腰带,勒出纤细而充满力量感的腰肢。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
用一枚造型古朴的赤金凤尾簪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的面容极美,如同精雕细琢的寒玉,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侵犯的凛冽贵气。
只是此刻,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疏离,
以及……一丝居高临下的厌烦。她身后跟着三个男人。一个年约五旬,身着锦缎长衫,
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一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闪烁,透着一股商贾式的精明和刻薄。
另外两个则年轻许多,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身姿挺拔,背负长剑,眼神锐利如鹰隼,
警惕地扫视着这破败的院落和堂屋,脸上写满了对环境的鄙夷和不屑。
他们身上都带着一种与这穷山僻壤格格不入的、属于大势力的气息和威压,
仿佛这简陋的院落都因他们的到来而显得更加局促破败。那玄衣女子——岳红袖,
她的目光像两柄冰冷的锥子,越过门槛,精准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从我湿透、沾满泥浆的粗麻孝衣,到我因过度疲惫和悲伤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
最后落在我手中那张尚未收起的、颜色暗沉的血契婚书上。
她的眼神在那刺目的血色字迹上停留了一瞬,瞳孔似乎微微缩了一下,随即,
那抹厌烦之色便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更加汹涌地翻腾上来,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寒霜。
“你就是孙无命?”她的声音响起,清脆,却冷得如同屋檐上滴落的冰水珠,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砸在这死寂的空气里。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身后那些仿佛踏入污秽之地的岳家人。手中的血契婚书,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沉甸甸地灼烫着掌心。爷爷坟头的湿冷泥土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那锦袍山羊胡的老者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我手中的婚书,
又在我这身狼狈的孝服上转了一圈,脸上堆起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虚假表情,
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圆滑和不容置喙:“孙小友,节哀。鄙人岳家外务管事,岳成峰。
今日冒雨前来,实属无奈。”他清了清嗓子,姿态放得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此来,
是为我家大**与令祖当年一时兴起所订下的那桩……旧约。”他顿了顿,
目光瞟了一眼岳红袖那张冷若冰霜的侧脸,才继续道,语气加重了几分:“时移世易,
今非昔比。我家**,乃是我岳氏一族百年不遇的‘丹凰命格’,身负家族中兴之望,
更是玄门年轻一辈的翘楚,前途无量。”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
仿佛在陈述一个世人皆知的真理。“而小友你……”岳成峰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那眼神里的刻薄和轻蔑再也无需掩饰,如同实质的针尖,“命煞孤星,克尽亲缘,身无长物,
更无半分玄门根基。令祖‘神算子’之名固然令人敬仰,但终究已是过往。此等婚约,
门不当,户不对,更与天道不合!”他猛地一甩袖,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决绝:“此约,早该作废!今日,奉家主严令,特来取回当年信物,
将这份不合时宜的旧约,彻底了断!从此两家,再无瓜葛!”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狠狠地砸在地上。“命煞孤星,克尽亲缘?”我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爷爷刚入土,坟头的新泥还未干透,这带着刺骨寒意的标签就迫不及待地贴了上来。
原来在这些人眼中,爷爷的死,也不过是我这“孤星”命格又一次冰冷的印证?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混合着荒谬的愤怒,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握着血契婚书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岳红袖似乎完全没在意我的反应,
或者说,在她眼里,我的任何反应都无足轻重。她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带着一丝不耐,
越过我,落在了堂屋神龛前爷爷的牌位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让人几乎无法捕捉。
随即,她的目光便转向我,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冽得不带丝毫温度的命令口吻:“玉佩。
当年交换的信物,那块双鱼衔珠佩。”她的语调平淡,仿佛在索要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而不是在亲手撕毁一份承载着两家先祖血誓的契约。她的目光,她的语气,像淬了毒的冰凌,
精准地刺入我刚刚失去至亲、尚在淌血的伤口里。那是一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漠视。
仿佛我,连同爷爷用生命最后力量安排的这一切,在她和她身后那庞大的岳家面前,
都只是微不足道、需要被随手拂去的尘埃。心口那股被冰封的怒意,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冰冷的现实下急速冷却。我猛地抬起头,
目光直直地迎上岳红袖那双寒星般的眸子。
她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或许是错觉的复杂情绪,此刻也被我心头燃烧的冰焰彻底忽略。
“好。”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屈辱的辩解,
只有一个单薄却清晰的音节,在这死寂的堂屋里响起,
甚至压过了长明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这婚约,作废。”我一字一顿地重复,
目光扫过岳红袖那张完美却冰冷的脸,扫过岳成峰那带着刻薄笑意的山羊胡,
扫过那两个年轻道士脸上毫不掩饰的鄙夷。然后,我的左手伸进湿透的孝衣内袋。
指尖触碰到一块温润的硬物——那块我从小贴身佩戴,从未离身的古玉。玉质温润细腻,
触手生温,上面雕刻着双鱼环绕一颗明珠的图案,线条古朴流畅。
这就是当年两家交换的信物,爷爷说它承载着一份承诺,一份庇护。此刻,
它在我掌心微微发烫,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荒谬而屈辱的终结。没有半分犹豫,
甚至没有一丝留恋。
在岳红袖、岳成峰以及所有人或冷漠、或轻蔑、或等着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
我的五指猛地合拢!“喀嚓!”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碎裂声响起。清脆,决绝,
如同心弦绷断的绝响。温润的玉佩,在我掌心化为齑粉。
几片细小的、带着棱角的碎玉从指缝间迸溅出来,无声地跌落在我脚前冰冷的泥地上,
瞬间被泥水浸没。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被碎裂的玉片边缘划破了皮肤,
几缕温热的血丝慢慢渗出,混着玉石的粉末,黏腻地贴在掌心。我将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让掌心里残留的、带着血迹的玉粉和几块稍大的碎片,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刺目的红与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信物已毁。”我抬起头,
目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任何波澜地看向岳红袖,“从此,两清。
”岳红袖的瞳孔似乎在这一刻骤然收缩了一下。她死死地盯着我摊开的手掌,
看着那混杂着血迹的玉粉,看着那些散落的碎片。
她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冷仿佛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冒犯的怒意,飞快地掠过她的眼底。她似乎没料到,
我这个在她眼中如同蝼蚁般的存在,竟敢如此决绝,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干净利落地斩断一切。岳成峰脸上的假笑也僵住了,山羊胡子微微颤动了一下,
眼神里充满了意外和一丝被忤逆的不快。他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在他预想的剧本里,我或者该苦苦哀求,或者该愤怒咆哮,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眼前这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那两个年轻道士更是直接变了脸色,其中一个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眼神变得警惕而危险,仿佛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堂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只有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不安地跳跃着,将我们几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如同鬼魅。岳红袖的呼吸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她死死地盯着我掌心那刺目的红与白,
那碎裂的玉仿佛也砸在了她某种笃定的预期之上。她周身那股凛冽的寒意骤然暴涨,
如同实质的冰风暴在小小的堂屋里席卷开来。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冰封之下,
终于燃起了清晰的怒焰。“好!好一个两清!”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像是裹着冰碴子,
每一个字都带着割人的锋利,“孙无命,记住你今日的话!从此山高水长,你与我岳家,
再无半分干系!若敢在外以我岳家名头招摇……”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之意,
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我们走!”岳红袖猛地一甩玄色衣袖,转身便走,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高傲和决绝,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对自身的亵渎。
岳成峰阴沉地扫了我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冷哼一声,紧跟着岳红袖离去。
那两个年轻道士更是如蒙大赦,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警惕,迅速转身跟上。
马蹄声再次响起,急促而杂乱,迅速远离了这座孤零零的院落,消失在湿漉漉的山坳深处,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泥泞蹄印和一院冰冷的死寂。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摊开的手掌慢慢合拢,尖锐的碎玉边缘更深地刺入皮肉,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感,
却奇异地让我混乱沸腾的心绪一点点沉淀下来,变得冰冷而坚硬。
掌心黏腻的鲜血和玉粉混合在一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铁锈与土腥混合的气息。我缓缓抬起手,
将这混合着屈辱和决绝的“浆糊”,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涂抹在了胸前那一片粗麻孝布之上。
温热的血渍在冰冷的麻布上迅速晕开、凝固,变成一片暗沉的、刺目的印记,
紧贴着心脏的位置。“爷爷……”我对着空荡荡的堂屋,对着神龛上冰冷的牌位,
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石磨过,“您看见了吗?您用血换来的‘一线生机’,
人家……嫌脏。”我走到爷爷的牌位前,拿起那张颜色暗沉、字迹如血的血契婚书。
指尖划过“神鬼共厌,血脉断绝”那几个字,
仿佛能感受到当年按指印时那股玉石俱焚的决绝。然后,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折叠起来,
连同那本爷爷留下的无字黄麻纸册子,一起贴身收好。那册子的第一页,
“唯系‘红鸾’”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头。最后,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把躺在蓝布上的铜钱剑上。冰冷、沉重、煞气内敛。我伸出手,
将它紧紧握在手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肃杀之气顺着手臂瞬间蔓延全身,激得我汗毛倒竖,
但奇异的是,这股煞气并未让我感到不适,反而像一股寒流,彻底浇熄了心头的怒火,
只留下一种磐石般的冰冷和坚定。爷爷,您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一线生机,
既然他们不要……那就别怪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来“遁”了!---三天。仅仅三天。
岳家祖宅深陷三煞锁魂局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玄门圈子的底层迅速蔓延开来。
各种添油加醋、真假难辨的细节,通过那些走街串巷的三流风水先生、消息灵通的古玩掮客,
甚至是给岳家运送日常物资的脚夫之口,疯狂地散播着。“听说了吗?岳家!
就是那个传承几百年的玄门大族岳家!祖宅出大事了!”“何止是大事!天塌了!
三天前夜里,岳家祖宅上空那叫一个邪乎!先是刮起一阵阴风,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紧接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猛地窜起四道黑气!乌漆嘛黑,跟墨汁似的,直冲云霄!
”“对对对!那黑气冲到半空,就凝固住了!像四根擎天黑柱子,
把整个岳家祖宅死死地围在中间!然后,
整个宅子就被一层灰蒙蒙、死气沉沉的雾气给罩住了!外面的人看里面,模模糊糊,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里面的人,据说……一个都没能走出来!”“不止呢!有人远远听见了,
那灰雾里面,鬼哭狼嚎啊!一会儿是老人凄厉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会儿又是女人尖利的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