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
无边无际的灰蒙蒙。
苏夜感觉自己像是一粒尘埃,悬浮在这个奇异的空间里。
四周是如同混沌初开般的迷雾,粘稠得化不开,唯有脚下这一方天地,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这是哪里?
苏夜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
脚感松软,带着一种富有弹性的湿润。
他低下头。
那是黑土。
黑得流油,肥沃得仿佛随便撒下一把石子,都能长出黄金来的黑土地。
大概有三亩见方。
而在黑土地的最中央,一眼泉水正静静地涌动。
泉眼不大,只有脸盆大小,泉水清澈见底,并没有向外流淌,而是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循环,水位始终保持在那一根线上,既不干涸,也不溢出。
一丝丝白色的雾气,正顺着泉水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甜。
苏夜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捧起一捧泉水。
那水在他掌心里微微荡漾,晶莹剔透,竟像是液化的玉石。
没有任何犹豫,他低头抿了一口。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甘冽,顺着喉咙直冲胃部,瞬间炸开!
如果不夸张地说,那一刻,苏夜感觉自己像是吞下了一口蕴含着生命精气的琼浆。
原本因为重生而略显虚浮的灵魂,以及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亏空感,在这一瞬间,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就连刚才因为奔跑而在脚底磨出的血泡,此刻也不再隐隐作痛。
这水,是宝!
苏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是个重生者,前世虽然过得混账,但在后世那个信息爆炸的年代,他也听说过无数关于“特异功能”和“空间”的传说。
难道,这就是老天爷给他的补偿?
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苏夜意念一动。
唰。
他的意识短暂地回归了现实。
外屋灶房,漆黑一片,只有灶膛里还没燃尽的余烬,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苏夜摸索着,在柴火堆旁捡起了一根不知放了多久的枯树枝。
这树枝早就干透了,轻轻一折就能断成两截,表面甚至已经有些腐朽。
下一秒。
他握着树枝,再次沉入那片灰蒙蒙的空间。
“如果这水真的有灵性……”
苏夜走到那片黑土地边缘,用手指挖了个坑,将那根枯死的树枝插了进去。
然后,他又捧起那眼灵泉水,小心翼翼地浇灌在树枝的根部。
滋滋。
仿佛是错觉,水渗入黑土的声音,竟像是在欢呼。
苏夜死死地盯着那根枯枝。
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苏夜以为自己想多了的时候。
咔!
一道极细微的脆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根原本干枯如死物的树枝顶端,竟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紧接着。
一抹嫩绿,顽强地钻了出来。
那是芽!
苏夜的瞳孔猛地放大。
这还没完。
那抹嫩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舒展,仅仅过了片刻,原本光秃秃的枯枝上,竟然长出了三片指甲盖大小的绿叶!
叶片翠绿欲滴,脉络清晰,充满了勃勃生机。
“神迹……”
苏夜喃喃自语。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四周那片灰蒙蒙的边界。
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对劲。
他在空间里待了感觉至少有一炷香的时间,也就是半个小时。
可刚才他意识回归现实拿树枝的时候,灶膛里那块木炭的燃烧程度,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为了确认,苏夜开始在心里默数。
他在空间里来回踱步,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千下。
两千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苏夜感觉那根树枝上的叶子已经长成,甚至隐隐有了抽枝散叶的趋势。
他猛地退出了空间。
现实中。
窗外的风声依旧呼啸,灶膛里的那点红光,仅仅只是暗淡了一丝丝。
苏夜看了看墙角的破座钟。
才过了不到十分钟。
而他在空间里,至少待了半个多小时!
大概是一比三。
外界一天,空间里就是三天!
苏夜的心脏狂跳不止,在这个物资匮乏的一九七九年,有了这三亩黑土地,有了这眼能催生万物的灵泉,还有这作弊般的时间差……
只要他不懒,何愁不能养活苏荷和苏棉?
何愁不能在这个大时代里,闯出一片天?
苏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
不能飘。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这空间是他的底牌,也是最大的秘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重新躺回那张破旧的褥子上。
这一夜,
苏夜睡得格外香甜。
……
次日。
天刚蒙蒙亮。
喔——喔——喔——
村头老支书家的那只大公鸡,扯着嗓子嚎叫起来,打破了小山村的宁静。
风停了。
雪也住了。
但气温却降到了冰点,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比大腿还要粗。
苏夜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刮擦声吵醒的。
那是勺子刮过陶罐底部的声音。
刺啦,刺啦。
听得人心里发酸。
苏夜睁开眼,翻身坐起。
身上虽然盖着旧褥子,但还是被冻透了,不过许是昨晚喝了灵泉水的缘故,他并没有觉得太过难受,反而精神抖擞。
他穿好鞋,掀开通往里屋的门帘。
里屋也很冷。
苏荷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口快要见底的米缸前,手里拿着一个葫芦瓢,正费力地在缸底刮着。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
仿佛生怕动作大了,那些珍贵的苞谷面粉就会飞走一样。
听到身后的动静,苏荷身子一僵,慌乱地把瓢藏在身后,转过身来。
“醒……醒了?”
她的眼圈有些红,显然是刚哭过,但在看到苏夜的那一刻,她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容。
那笑容,卑微得让人心疼。
“怎么了?”
苏夜走过去,目光落在她身后藏着的手上。
苏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没……没什么,就是……我想着早起做点饭……”
“给我看看。”
苏夜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苏荷犹豫了一下,还是颤抖着把手里的葫芦瓢递了过来。
瓢里。
只有浅浅的一层苞谷面,颜色发黑,甚至还混杂着一些陈年的米糠。
这就是他们家全部的口粮。
连半袋都不到了。
三个成年人,这点东西,哪怕是煮成能照出人影的稀粥,恐怕也撑不过两天。
而且,还要过年。
“就剩这些了?”
苏夜的声音有些低沉。
苏荷的身子抖了一下,以为丈夫又要发火,连忙解释道:“我……我本来想去借点的,但是你也知道,大队刚分了粮,大家都不富裕,而且……而且咱们家以前借的还没还……”
说到最后,苏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这日子,太难了。
就在这时。
炕上那个小小的鼓包动了动。
苏棉醒了。
小丫头昨晚发了汗,烧虽然退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一样。
她听到了姐姐和姐夫的对话。
“姐……”
苏棉从被窝里探出头,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我……我不饿。”
“你们吃吧,我这就走,我不给姐姐姐夫添乱……”
说着,她就要挣扎着爬起来。
她知道自己是个累赘。
在那个家里是,在这里也是。
姐夫以前就嫌弃她,现在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她哪还有脸赖着不走?
“别动!”
苏夜和苏荷几乎同时出声。
苏荷扑过去按住妹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说什么傻话!外面冰天雪地的,你能去哪?你想死在半路上吗?”
“可是姐……家里没粮了啊……”
苏棉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都是我不好,我要是不来,你们还能多吃两口……”
姐妹俩抱头痛哭。
哭声在这个家徒四壁的破屋子里回荡,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凄凉。
苏夜站在原地。
看着这两个哭成泪人的女人,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但他没有过去劝。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环境下,廉价的安慰是最没用的东西。
男人,得干实事。
苏夜转身,大步走到墙角的立柜前。
那是一个掉了漆的老式木柜,柜门上贴着的喜字早就褪色泛白。
他拉开柜门。
在最底层的杂物堆里,翻找出了一个长条形的黑布包。
那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苏夜的手指抚摸过粗糙的布面,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布包扯开。
一把乌沉沉的老土枪,显露出来。
这是一把典型的“汉阳造”改膛土枪,枪管虽然生了锈,但木质的枪托被磨得油光锃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和铁锈味。
这是凶器。
也是活路。
前世,苏夜嫌这玩意儿危险又土气,把它扔在柜底吃了几年灰。
但现在,它就是一家人的希望。
苏夜熟练地检查枪管,通条清理,然后从柜子角落翻出一小包受潮的黑火药和一袋子铁砂。
幸好,还能用。
苏夜手脚麻利地装填火药,压实铁砂。
咔哒。
击锤被扳起的声音,清脆悦耳。
听到这动静,炕上哭泣的姐妹俩停了下来。
苏荷抬起头,看到苏夜手里提着那把黑洞洞的土枪,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苏……苏夜,你拿枪干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
以前苏夜发混的时候,也曾拿着菜刀在村里乱砍,现在拿了枪,难道是要……
苏棉更是吓得缩进苏荷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夜没有解释。
他找了一根麻绳,把裤腿紧紧扎好,防止雪灌进去,然后又找了一顶破皮帽子扣在头上。
整个人瞬间多了一股肃杀的土匪气。
“粮没了,我去搞。”
苏夜把土枪往肩上一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串门,“这大雪封山,野牲口都没处躲,正好去碰碰运气。”
“上山?!”
苏荷瞪大了眼睛,“你疯了!这么大的雪,山里全是深坑,还有野猪和狼……你会没命的!”
“没事。”
苏夜走到炕边,看着一脸惊恐的苏棉,忽然伸出手。
苏棉本能地一缩脖子。
但那只粗糙的大手并没有打下来,而是轻轻地落在她的头顶,揉了揉那乱蓬蓬的枯黄头发。
“在家好好养着。”
苏夜的声音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度,“把你那眼泪憋回去。姐夫既然把你留下了,哪怕是去抢,也不会让你饿死。”
说完。
他也不看苏棉呆滞的表情,转身对苏荷说道:“把那点苞谷面都煮了,别省着。等我回来,咱们吃肉。”
话音落下。
苏夜头也不回,大步走出了屋子。
门帘晃动,带进一股冷风。
苏荷愣了几秒。
“苏夜!”
她像是突然惊醒,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追了出去。
堂屋外。
风雪后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
苏夜正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院门口走。
听到喊声,他停下脚步,回头。
苏荷扶着门框,气喘吁吁。
她看着那个背着土枪、身形挺拔的男人。
这一刻,那个平日里只会酗酒打牌、窝囊废一样的丈夫,身影竟显得有些高大,甚至……有些陌生。
但他眼里的光,是亮的。
不再是那种浑浊的、混吃等死的死灰,而是一种像狼一样,充满了野性和决心的光。
苏荷的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带着颤音的叮嘱:
“早……早点回来。”
“我不求吃肉,你人回来就行。”
苏夜看着妻子那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担忧,还有一丝丝极其微弱、像是怕再次失望的期盼。
他的心头一热。
前世,他从未在这个女人眼里看到过这种光。
只有绝望。
这一世,哪怕是为了守住这点光,他也得把这天捅个窟窿!
苏夜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那个笑容,在冬日的阳光下,竟显得有些灿烂。
“烧好水,等着剥皮!”
砰!
院门被推开。
苏夜扛着枪,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雪原之中。
只留下一串坚定而深沉的脚印,一直延伸向远方那座苍茫的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