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角苏晓江迟的小说作者寄友彩
接下来的几天，苏晓陷入了一种极其规律的“教学”生活。
每晚七点，创业咖啡厅角落的那个位置，几乎成了她和江迟的固定据点。她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责任感，试图将《妄渊之塔》的基础知识和意识，一点点灌输给对面这个“榆木疙瘩”。
江迟的态度无可挑剔。他总是准时出现，带着不重样的饮料或小点心，安静地听讲，认真地练习。他进步……不能说没有，但极其缓慢，且时常反复。昨天刚搞明白的兵线理解，今天可能就因为贪一个河道蟹而送掉。苏晓常常讲得口干舌燥，一抬头，对上他清澈又带着点茫然（在她看来）的眼神，满肚子的火气就莫名其妙泄了一半。
“学姐，”有一次，他指着屏幕上一个复杂的装备合成路径，认真地问，“这个‘影刃’的被动触发条件，是三次独立攻击，还是三次攻击间隔不超过1.5秒？如果被控制技能打断，会重置计数吗？”
苏晓愣了一下。这问题不算特别高深，但绝不是一个刚学补兵的新手会自然而然问出来的。她仔细解释了一遍，江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转头继续去跟训练营的人机较劲了。
还有一次，他们讲到团战切入时机。苏晓用自己的“幻月法师”举例子：“像我的大招，范围延迟伤害，最好是等对面关键控制技能交了，或者阵型被冲散的时候放，效果最好。”
江迟看着她手机屏幕上华丽的技能特效，忽然问：“学姐玩中单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孤独？”
“啊？”苏晓没反应过来。
“我的意思是，”江迟的目光从屏幕移向她，灯光在他浅色的眸底投下细碎的光点，“中路是轴心，要支援上下野区，要守塔，要发育，还要找机会开团或者秒C位。很多时候，决策只能自己瞬间做出，输了容易被埋怨。”他顿了顿，“压力很大吧？”
苏晓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玩中单，尤其是一个想carry的中单，确实常常有这种孤军奋战的感觉。队友不会管你为了线权和游走付出了多少细节，只会在你失误时打出“？”。她没想到江迟会想到这一层。
“……还好，习惯了。”她移开视线，端起已经冷掉的奶茶喝了一口，掩饰那一瞬间的触动，“所以射手位才更需要稳健，你是后期保障，别总让中单替你操心。”
江迟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射手位不同英雄面对不同中单刺客时的应对策略。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晓发现自己对每晚这“一小时酷刑”的排斥感，正在微妙地减退。虽然江迟的游戏技术依旧让她扼腕，但除了第一次见面时的“逼宫”，他之后再没提过任何让她尴尬的话题，举止礼貌而保持距离，提问也都在“学生”的范畴内。偶尔，她甚至能从他那些看似基础的问题里，捕捉到一丝超越新手的、对游戏本质的思考苗头，但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校园里关于“月亮不睡我不睡”和江迟的八卦，在最初几天的喧嚣后，渐渐平息下去。电竞社社长没能挖出大神，虽然遗憾，但招新工作繁忙，也暂时搁置了。苏晓的生活似乎回归了平静——如果忽略每晚七点的固定日程。
周五下午没课，苏晓在图书馆查资料，准备下周的课堂展示。刚找好位置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妄渊之塔》的游戏助手推送——她关注的某个职业选手开了直播。
她随手点开，戴上耳机，打算边听边整理资料。直播里，选手正在打高端局排位，战况激烈。苏晓看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模仿着技能释放的节奏。
“这里应该蹲草反打……哎呀，慢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学姐也看KPL（《妄渊之塔》职业联赛）？”
一个压低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苏晓吓得一激灵，猛地转头。
江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旁边的书架过道里，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金融学教材，微微弯着腰，看着她手机屏幕。距离有些近，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衬衫领口下清晰的锁骨线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飘过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苏晓手忙脚乱地按灭手机屏幕，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来找点参考书。”江迟直起身，指了指她对面空着的位置，“方便坐吗？”
图书馆很安静，周围都是埋头学习的人。苏晓不好拒绝，只能点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耳朵尖却有点发热。
江迟在她对面坐下，翻开书，很快沉浸进去。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眉心微微蹙起，偶尔用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洒进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苏晓强迫自己盯着屏幕上的文献，却总是忍不住用余光去瞥对面。他翻书的动作，他写字时微微用力的手指骨节，他思考时无意识轻咬下唇的小动作……明明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却存在感十足地干扰着她的注意力。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去接杯水冷静一下。
起身，拿起水杯，走向图书馆角落的饮水机。接完水转身，差点撞进一个人怀里。
是江迟。他也拿着个保温杯，不知何时跟了过来。
“抱歉。”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狭窄的过道，两人距离很近。苏晓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淡淡的纸墨香。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学姐平时除了打游戏，还喜欢做什么？”江迟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像羽毛搔过耳膜。
“看看书，看看电影，偶尔……跑跑步。”苏晓含糊地回答，心跳莫名有些快。
“跑步？哪个操场？”
“就……西边那个，人少。”
“嗯。”江迟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侧身让开通道，“学姐先回。”
苏晓如蒙大赦，快步走回座位。坐下后，才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潮。她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图书馆偶遇，紧张什么。
后半段的时间变得格外难熬。对面的存在感指数级上升。苏晓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胡乱整理了几份资料，就打算收拾东西开溜。
刚合上电脑，江迟也抬起了头。
“学姐要走了？”
“嗯，资料查得差不多了。”苏晓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
“一起吧，我也差不多了。”江迟合上书，动作自然地帮她拿起椅背上搭着的薄外套。
“不用……”苏晓想拿回来。
“顺路。”江迟已经将外套递到她手边，眼神坦荡。
又是顺路。苏晓无言以对，默默接过。
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拂散了脸颊的热度。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恰好的距离。
“下周就是校园新生杯了。”江迟忽然说，“电竞社组织的，学姐知道吗？”
苏晓点点头。她当然知道，林薇还撺掇她去报名，被她严词拒绝了。当众打比赛？饶了她吧。
“社长邀请我参加了。”江迟继续说，语气平常，“说我虽然技术……嗯，有待提高，但形象好，可以充个门面，打打辅助位混一混。”
苏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让江迟去打比赛？还辅助位？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队伍因为辅助带崩三路而惨败的景象。
“你……答应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答应了。”江迟侧头看她，夕阳给他浅色的眸子染上一点暖金，“学姐会来看吗？”
“我……”苏晓想说不会，但对着他那双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睛，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移开视线，“看情况吧，不一定有时间。”
“哦。”江迟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走了一段，他又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很淡的、近乎犹豫的试探，“学姐，如果我比赛的时候……表现得很糟糕，你会不会觉得……很丢脸？”
苏晓脚步微顿。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想起他礼堂里自信从容的样子，又想起他游戏里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操作。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游戏而已，尽力就好。”她干巴巴地说，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反正……你也不是靠这个吃饭。”
江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慢慢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或带着点捉弄的笑，而是一种纯粹的、明亮的笑意，从眼底漾开，点亮了整张脸庞。
“嗯。”他重重地点了下头，看着前方的路，声音轻快起来，“学姐说得对。”
那天之后，苏晓觉得江迟似乎有了一点变化。具体说不上来，好像……提问更频繁了？有时甚至会在非“教学时间”给她发微信，问一些游戏里的问题。
“学姐，这个版本‘破晓’这件装备对射手优先级还高吗？”
“学姐，如果对面中单是清线快的法师，我作为射手该怎么应对前期可能的频繁‘照顾’？”
“学姐，你看这个阵容，我们这边缺开团，我拿这个射手是不是不太好？”
问题依然围绕着射手位，但角度渐渐刁钻，甚至开始涉及一些阵容理解和版本更迭。苏晓一边回复，一边心里犯嘀咕：这家伙，悟性时高时低的，难道真是开了点窍？
校园新生杯的比赛日转眼就到了。比赛在周末，借用学校多功能厅举行。苏晓原本打定主意不去，却被林薇生拉硬拽拖到了现场。
“看看嘛！看看江迟学弟怎么在台上‘充门面’！多有意思！”林薇眼睛放光。
多功能厅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各支参赛队伍在后台准备，观众席坐满了人，大屏幕上播放着暖场视频和游戏宣传片。电竞社社长亲自担任主持和解说，**四射。
江迟所在的队伍叫“随便打打队”，名字极其不正经。他们被安排在第一场。当江迟跟着队友走上台时，台下响起了一阵明显的骚动，尤其是女生区域。他穿着统一的黑色队服，身形挺拔，眉眼在舞台灯光下愈发清晰夺目，表情平静，看不出紧张。
苏晓坐在后排角落，手心莫名有些出汗。
比赛开始。江迟果然如他所说，打的是辅助位，选了一个操作相对简单、功能性的保护型辅助。
然而，开局没多久，苏晓就皱起了眉。
江迟的走位……依旧有些耿直，几次探视野都显得过于冒险，差点送出一血。但他每一次技能释放的时机，却精准得让人意外。关键时刻的虚弱套给了对方突进的刺客，救下了己方残血射手；一次看似随意的游走，恰好反掉了对方打野的关键野怪，拖延了其发育节奏；团战时，他的大招总能在混乱中恰到好处地分割战场，或者保护住核心输出。
他的操作称不上行云流水，甚至有些地方略显笨拙，但那份对战局的阅读能力和关键时刻的决策，却隐隐透出一种超越他这个“菜鸟”人设的老辣。
“随便打打队”的射手是个高手，走位**，输出爆炸。而江迟的辅助，就像一块最沉稳的基石，或许不够华丽，却总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最该出现的位置，用最有效的方式，为射手创造输出环境，为团队争取优势。
比赛有惊无险地赢了。江迟的数据不算亮眼，甚至有点平淡，但台下懂点门道的观众，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这个辅助“意识好像不错”。
苏晓看着台上正在和队友击掌的江迟，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眼神清澈，完全看不出刚才在游戏里那种隐隐的、洞察全局的沉稳。
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第二场、第三场……“随便打打队”竟然一路磕磕绊绊地打进了四强。江迟的表现始终如此：操作平平，时有小失误，但意识层面，总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半决赛对阵强队。双方打得异常胶着，经济人头始终咬得很紧。最后一波决定胜负的团战前，江迟的辅助做视野时被对方三人埋伏，血量瞬间见底。
台下惊呼。苏晓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只见屏幕上的辅助英雄极其狼狈地交闪现躲开致命控制，头也不回地向后撤，却在脱离追击的一瞬间，反手将一个极其关键的视野守卫插在了龙坑背面一个诡异的死角。这个眼位，照亮了对方打野偷偷绕后的路径！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视野信息，让“随便打打队”的中单和射手瞬间调整站位，反手开团，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一举团灭对手，推掉了水晶。
胜利的音效响彻全场。
台下掌声雷动。解说激动地大喊：“这个眼！这个绝境中插下的眼！价值千金！‘随便打打队’的辅助，立功了！”
江迟被兴奋的队友围住，他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头发，那样子，完全就是个侥幸立功、人帅运气好的新生。
只有苏晓，坐在嘈杂的欢呼声中，盯着大屏幕上定格的胜利画面，盯着那个插在诡异位置的眼位，心里那个荒谬的猜想，再也压不住，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这绝不是运气。
也绝不是一个大一新生、一个需要她从补兵教起的“游戏菜鸟”，能有的意识和决断力。
他骗她。
江迟，一直在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