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我握着护照的手微微发颤,我终于逃离了精神病院,逃离了母亲,
乘坐飞机,永远的离开,这个我热爱的故乡。1968年的雪下得格外早,
苏北农村的土坯房里,宋美兰看着襁褓中第三个女儿,嘴角撇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接生婆在旁边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丫头片子也是条命”,被她一记眼刀扫得闭了嘴。
我后来听邻居说,那天母亲把我的襁褓扔在炕角,自己裹着棉袄蹲在灶台前哭了半宿。
不是因为产后虚弱,是因为在村里又矮了半截——头胎是丫头,二胎还是丫头,
现在三胎依旧,她在那些抱着孙子炫耀的婆娘面前,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名字是父亲取的,叫牛金红。他说“金”是盼着日子宽裕,“红”是图个喜庆。
可在母亲眼里,这两个字大概和“赔钱货”没什么区别。记忆里的母亲总是站在背光处。
她很少抱我,更别说像对别家孩子那样亲脸蛋、梳小辫。我刚学会走路时,
踩着板凳够灶台上的窝头,摔下来磕破了额头,哭得撕心裂肺,她从地里回来看到,
只冷冷地说“活该,手贱”,然后往我嘴里塞了块凉硬的红薯,算是包扎。大姐比我大五岁,
二姐大三岁,我们三个像屋檐下的麻雀,总是怯生生地看着母亲的脸色。大姐性子倔,
被骂了会顶嘴,每次都被母亲追着打;二姐胆小,一看见母亲皱眉就躲进柴房;我是老三,
天生敏感,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五六岁时,我就跟着母亲下地。她割麦,
我在后面捡掉落的麦穗;她浇地,我蹲在田埂上拔草。有次中暑晕在地里,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牛车上,母亲正扬着鞭子赶牛,
嘴里骂骂咧咧:“养个丫头还不如养头猪,猪还能杀了吃肉。”村里人见我懂事,
常对着母亲夸:“美兰,你家三丫头真能干,比小子还顶用。”这时母亲的脸色才会缓和些,
偶尔还会摸出块水果糖塞给我。那点甜,成了我童年里最奢侈的盼头。为了那点甜,
我拼命读书。煤油灯下,二姐早就趴在桌上睡了,我还在啃课本,
直到母亲扯掉灯绳:“费油的东西,明天不用下地了?”我就摸着黑在心里默背课文,
直到睡着。1986年夏天,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时,我正在地里割稻子。
母亲接过那个印着校徽的信封,手指抖得厉害,拆开看了三遍,
突然对着田埂上的人大喊:“我家金红考上大学了!南京大学!”那天她做了白面馒头,
还炒了鸡蛋,是我记事起最丰盛的一顿饭。她看着我吃,眼神里有种陌生的光,
像是终于在人群里抬起了头。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不是不想,是怕。
母亲的信里永远只有两句话:“钱省着点花。”“别学那些不三不四的。
”我把奖学金、**赚的钱攒起来,寒假带回家时,她点钱的样子让我觉得,
或许这样就能填满她心里的窟窿。毕业后我留在南通,进了家外贸公司做日语翻译。
工作第二年,经人介绍认识了前夫。他是本地人,父母是退休教师,待我温和有礼。
母亲知道后,第一次主动来南通看我,在饭桌上把他家的家底问得清清楚楚,
临走时偷偷对我说:“嫁过去要抓牢钱袋子,别让人看扁了。”婚礼办得很简单,
母亲却全程扬着下巴,见人就说“我家金红嫁了个城里人”。那时我以为,
这场婚姻或许能成为我们母女关系的新起点。可生活终究不是演给别人看的。前夫性格温吞,
我性子要强,日子久了难免磕绊。他母亲总觉得我“农村出身,太算计”,
我母亲则骂我“没用,连个男人都管不住”。争吵像滚雪球,越积越大,
最后走到了离婚这一步。我没敢告诉母亲,是大姐在电话里漏了嘴。她当天就坐长途车赶来,
进门就给了我一巴掌:“丢人现眼的东西!男人都留不住,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她在我租的小屋里闹了三天,把我的衣服扔得满地都是,
最后撂下一句“我没你这个女儿”,摔门而去。那是1998年,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第一次觉得,或许母亲从来没把我当女儿看过。我只是她用来撑面子的工具,工具坏了,
自然该被丢弃。2000年,公司有个外派日本的机会,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在东京的日子很忙,忙着适应新环境,忙着工作,忙着把过去的伤口藏起来。
我学会了做生鱼片,学会了在居酒屋和同事笑着碰杯,学会了在樱花树下假装轻松。
2003年,我遇到第二任丈夫,他是公司的技术顾问,比我大五岁。他看我的眼神很温柔,
会在我加班时送来热咖啡,会在我说起童年时沉默地递纸巾。我们结婚那天,
给母亲打电话报喜时,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才听见一声冷哼:“日本人有什么好?将来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然后是忙音。
我握着听筒站了很久,风带着樱花的气息,却吹不散心里的寒意。那年春节,我回了趟老家。
村子变化很大,家家户户盖起了小楼,只有我家还是当年的土坯房。母亲坐在炕沿上纳鞋底,
看见我回来,眼皮都没抬。“我出钱把房子翻修一下吧,盖成二层小楼。”我说。
她手里的针线顿了顿:“你有钱烧的?”“不是,是想让你住着舒服点。
”翻修房子用了半年,母亲全程监工,每天给我打电话汇报进度,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热络。
小楼盖好那天,她站在院子里转圈,对着来看热闹的邻居说:“我家金红在日本混得好,
这房子花了她二十多万呢。”我看着她脸上的骄傲,心里又酸又涩。原来让她挺直腰杆的,
从来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能给她带来的东西。公司效益很好,我的收入也逐年提升。
2005年,我在北京、上海、南通购买一套房。为了维持这份“热络”,
我把国内三套房子的钥匙都交给了母亲。“您帮我打理吧,房租您收着当零花钱。
”我说这话时,她眼里的光亮得吓人。那两年,母亲的电话多了起来。
今天说“北京的租客要换家具”,明天说“上海的房子漏水了”,语气里带着商量,
却总能让我乖乖打钱。偶尔她会说“村里王婶夸我有福气”,或者“你二姐想买洗衣机,
我用房租给她买了”,我听着,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她不再对我冷言冷语。
2007年夏天,次贷危机的影响蔓延到日本。公司裁员,我和丈夫都成了其中之一,
我们的积蓄很快见了底,很快,我们的感情也走到了头。2007年10月,我回到南通。
刚下飞机就给母亲打电话,说想卖掉三套房子。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尖叫起来:“你疯了?那些房子是我的养老钱!”“妈,我遇到难处了,急需用钱。
”“你的难处关我屁事?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可在我手里管了这么久,就是我的!
”我没料到她会反应这么激烈,挂了电话,直接联系了三地的租客,商定好月底前搬离。
我知道母亲的脾气,没敢回家,住在了大学同学徐彦家。徐彦是我最好的朋友,
知道我和母亲的关系,给我收拾了客房:“别担心,有我在。”可我还是低估了母亲的偏执。
一周后的清晨,徐彦家的门被砸得砰砰响,我从猫眼里看出去,
浑身的血都凉了——母亲带着二舅、三姨夫、三叔,驱车一千多里,黑压压地堵在门口。
“牛金红,你给我出来!”母亲的声音像刀子,“敢卖我的房子,我打断你的腿!
”徐彦报了警,警察来了也只能劝:“阿姨,有话好好说,堵门是违法的。
”“我女儿要卖我的房子,我还不能管了?”母亲往地上一坐,开始哭天抢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