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青梅,我成全,你哭什么?金殿之上,状元郎当众诵诗。字字句句,念的都是青梅。
圣上赞他:“富贵不相忘,好个痴情郎!”消息传回府里,我笑了。
父亲看傻子一般瞪我:“你与他已定终生,现在却冒出个青梅,还笑!
”我直接扔了嫁衣:“我笑他演的真,更笑自己未跳火坑。”成婚当日,状元郎满面春风。
他以为自己同时捧回了年少刻骨的心头砂与助力青云的贤内助。可我——压根没上花轿。
01案几上,龙涎香静静烧着。这是我新换的香,用着不太习惯。我按了按眼角。
谢琢玉却以为我哭了。他不耐烦地掏出帕子:“卫明珠,你蛇蝎心肠,屡屡对阿秀下手,
她尚且没哭,你倒有脸哭了?”这帕子是林阿秀的,我认得。我垂着眼,头一次没有反驳。
见我乖顺,他越发嚣张:“果然是个吃硬不吃软的贱骨头。”“今日,
我与阿秀的事情闹到圣上面前,已经过了明路。”“你若再敢横生枝节,
阻拦我成婚当日同娶阿秀,休怪我无情!”若是换作一年前,他断不敢做这齐人之福的美梦。
可如今,太子势危,三皇子崛起。我卫家三代宰辅,皆是铁杆的保皇党。而他谢琢玉,
凭着几首吹嘘的诗文,迅速得了三皇子青眼。就这样,他脚跟还没站稳,便想着翻身做主了。
往日白头一心人的承诺化作泡影。这次我没有吵闹,只平静道:“我不会再阻拦了,
成婚当日便行纳妾之礼吧,我已说服父亲,你让府里准备便是。”闻言,
他冷笑:“阿秀比起你,温柔体贴不止百倍,她凭何做妾低你一头。”“你是妻,她也是妻。
”“她长你两岁,你唤她姐姐。”“此事我已决定,不会更改。”我看了他一眼,
没有拒绝:“好,你说如何便如何。”反正我不会进你谢家大门,
你就算娶上十个八个都是平妻,也与我无关了。谢琢玉彻底愣住。
他未料到今日的我如此听话。看来阿秀说的没错,以前都是他惯坏了卫明珠,
才令她悍妒成性。他强她就弱,这家主之威就该早早立起来。他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早些这般识趣,岂不更好?”“这几日我都歇在阿秀那里,若有急事,
遣人通传,我得空会处理。”他冷脸转身,不带留恋。我自嘲地笑:我的事,
你再也不会有空了吧。话里话外,她林阿秀已成了你谢府的主母。而我卫明珠,
反倒像是被你养在别处、见不得光的外室。可当初,明明是你追了我整整三年,
发誓定让我做风光无二的状元夫人。你日复一日灌着忠贞不二的迷魂汤。
却在我沉醉不能自拔时,又将你的誓言一一打碎。果然,人心易变。从今往后,
我也该死心了。他人刚走,林阿秀就递话过来:让我交出谢家的祖传玉佩。看来,
金殿上发生的事,她也知晓了。男人明目张胆的偏袒,给了女人底气。她说,
这玉佩只有与谢郎真心相爱的女子才配拥有。而我卫明珠,
不过是谢郎往上攀爬时的一块垫脚石罢了。既是垫脚石,就该摆清自己的位置。我想起从前。
是了,我总是轻信别人,再付出真心。从未看清自己的位置。就像当初,
谢琢玉对我说起他有一位邻家姐姐。两人自幼相依,性子胆小怯懦,为他牺牲良多。
她苦苦追随他到了盛京,他实在不知如何安置,便来问我。我见他神色为难,
满心只想着定要好好补偿阿秀,竟丝毫未听出他话外之音。对阿秀也是。谢琢玉说,
这位姐姐,幼时宁可自己饿死,也要省下口粮给他。她是谢琢玉的恩人,便等同我的恩人。
见面前,我备足了金银财帛,却仍怕怠慢了她,连安身的宅院都早早为她置办妥当。
阿秀说我是垫脚石,说他并不爱我。起初,我当然不信。我也从未怀疑他们之间会有什么。
直到相好的手帕交悄悄告诉我,她在点心铺子里撞见他们——卿卿我我,旁若无人。
我是什么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心里藏不住事。我当即就赶去了那家铺子。
可我并不是去捉奸的。我怎会相信他对我有二心?
我只是想去提醒他:即便他与林阿秀情同姐弟,在外也需留心分寸。他初入官场,
若被言官参上一本,只怕要惹来是非。那天,春光和暖,含笑香气甜绵。
我却像骤然跌进了冰窟。我那手帕交,没有骗我。他们何止是卿卿我我。小小一块桃片糕,
两人竟分食了足足一刻钟。两张嘴就差黏在一起了。我怒不可遏,上去一把掀了桌子。
“谢琢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腥!”两人俱是一惊。
阿秀瑟缩着躲在他身后。谢琢玉将她护住,朝我连声解释:“阿秀生在乡野,长在乡野,
从未尝过这样甜的糕点。”“我只是一时高兴,想着总算能回报她,
才疏忽了分寸……你莫要误会。”可我的醋意与怒意怎会如此轻易平息。我又吵又闹,
一把扯出林阿秀,让她立马滚回老家。房屋田地,铺子华服,我都能补偿她。但她,
不能再留在盛京。她一个农女,力气竟敌不过我这个肩不能扛的宰相千金。
只见阿秀酿跄着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桌角上。霎时,一道长长地血痕,蜿蜒流下。
“你这个泼妇!”众目睽睽下,谢琢玉狠狠掴了我一掌。我偏过头,先于疼痛涌上来的,
是满心的不可置信。泪水瞬间滚珠一般。林阿秀也在哭。“玉郎,卫姑娘既容不下我,
我走便是。只要你往后过得好,我便安心了。”“胡说什么,我离不开你!”他转向我,
声音嗡嗡的:“卫明珠,女子当德容兼备,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还像个大家闺秀?
”“整日像长舌妇般妄自揣测,我告诉你,她就算真是我养着的女人,你也只能忍着!
”说罢,他小心地搀起阿秀走了。独留我一人,僵在原地,像个被遗忘在台上的戏子。
他的声音渐渐飘散,是我熟悉的温柔:“莫再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回去我便为你上药……”那我呢?我的眼泪你便视而不见吗?我失魂落魄的回府。整整三日,
他都未来找过我。起初,我恨恨地想:定要谢琢玉跪在我面前认罪。
我要亲手扇他百八十个耳光,打到他脸颊红肿,方能解恨。半日过去,恨意稍减,
我想:只要他来低头认错,妥善处置了阿秀,我便原谅他。又过一日:若他能在我面前保证,
从此与阿秀断绝往来,那么,容她留在盛京,也不是不行。第三日,
我开始怀疑:莫非真是我多心?或许他们真是清白的,他气急了我的污蔑,不愿来见我。
到最后——先低头的,终究是我。他省试得魁后,领了刑部的差事,卯时便要上朝。
刑部分给他的官舍离宫门很近。我寅时就起身,亲手做了他爱吃的玉露糕。坊门刚开,
连卖早点的小贩都还没出摊,我已到了官舍门前。
守卫宫门的禁军朝我这辆华贵的马车打量了好几眼。想必是从未见过这么早出门的贵女。
我捧着手炉温着的玉露糕,却迟迟不见他出来。丫鬟急得跺脚,
拉住一个刚出门的青袍小官问话。那小官却道:“找谢大人?
他不是早搬去城南的升平坊了吗?”我脸色一白。升平坊?我给林阿秀安置的宅院,
就在升平坊。马车停在宅前。片刻,门开。谢琢玉与林阿秀双双出现在门前。他牵起她的手,
轻轻贴在自己唇边。“春寒还重,你该多睡会儿,何必送我。”“何况,
昨晚……你没睡好吧?”阿秀红了脸锤他胸口:“讨厌,
还不是怪你……”我掀帘的手颤抖起来。谢琢玉笑着抚她的肩:“若有急事,
立刻派人到刑部寻我,我定赶回来。”他顿了顿:“若是卫明珠来找麻烦,不必客气,
让护卫将她打出去便是。”从前,他喊我珠珠,唤我明儿。现在,在别的女人面前,他喊我,
卫明珠。那般冷淡与生疏。连个陌生人都不如。安静的南街炸起我的怒喝:“谢琢玉!
这便是你说的‘清清白白’?”“你说我妄自揣测,我若再不‘揣测’,
明日你们是不是连孩子都要抱出来了!”两人一僵。谢琢玉看向我,眼中掠过一丝慌乱。
这慌乱在瞥见街上零星驻足的行人后,变成了恼怒。“还不住口!大清早在人家宅邸前喧哗,
你的体面呢?”我将怀里的玉露糕扔出去,糕屑碎渣溅了他们一身。
“你背着我都跟她同宿同栖了,你的夫德呢,倒先来问我体面!”我颤抖着手,
指着他们:“好啊,哄着我置办宅子,倒是给你们偷情找了个好地儿。”“恬不知耻,
奸夫**!”他冷冷地看着我:“卫明珠,你纵是胡闹,也该知些分寸。”“你那个宰相爹,
素以诗礼传家自诩,便是这般教养你当街撒泼的么?”“不准说我爹!”他道貌岸然,
却想以女子德行规训我。气极之下,我扑上前攥住他的前襟,就要扯他头发。
谢琢玉猛地推开我,我重重跌倒在地。发钗散了,像个疯子。林阿秀“噗嗤”笑出声。
她掸去谢琢玉衣服上的糕饼残渣,一脸担忧:“玉郎,这衣裳脏了,你今日还要面见上官,
可怎么好?”“卫姑娘,你怎么挑这个时辰来闹?”“他寒窗苦读这么些年,实在不易,
你难道想毁他前程么?”谢琢玉恨恨地盯着我:“我看你是疯魔了,
如今竟没有阿秀半点懂事。”“快给阿秀道歉!”他将我扯到她身前,我来不及起身,
竟被他拖着跪行数步:“实话告诉你,我与阿秀早已互许终身,
担不起你口中‘奸夫**’的污名。”“现在,立刻向阿秀赔罪。”“你跟她互许终生,
”我崩溃:“那我呢,你说过此生只与我同心白首的……”他嗤笑:“我如今是新科状元,
更是三殿下倚重之人。你怎么那么天真,真以为我这辈子只有你?”“睁眼看看!
你身边的世家子弟、勋贵王侯,哪一个不是妻妾满堂。”他不耐烦起来,猛地按住我的头。
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我的骨头。“你听话些,好好敬重着阿秀,日后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不好么?”我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满目所及皆是模糊的灰色。
从前那些关于婚后的甜蜜幻想、儿孙满堂的憧憬也全部失了颜色。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哽咽却坚定:“谢琢玉,我不嫁你了。”“婚约取消。”他动作一滞。
蹲下身盯着我,却又突然讥笑。“想以退为进?”“我可不吃这招。
”他面露嘲讽:“你为了嫁我,在你爹面前寻死觅活,这好不容易求来的婚事,你舍得放手?
”“卫明珠,我知你爱我,往日这些胡闹,我可以既往不咎,但别再试探我的底线。
”“回去好好待嫁吧,若再为难阿秀……我谢家的门,你就别想进了。”说罢,
他再没看我一眼。上朝的时辰迫在眉睫,他竟还有空揽着林阿秀轻声安抚。我抹干眼泪,
平静地起身。平静地登上那顶来时的软轿。一如现在。林阿秀想要玉佩,那我给她。
我打开箱子,取出谢琢玉送的那枚传家玉。他姓谢。那个钟鸣鼎食、朱门绣户的谢家。
因着是庶出的旁系小脉,这枚玉佩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珍贵物件了。曾几何时,
他面颊绯红塞在我掌心,我喜不自胜。传家,传家——我与他,就要有我们自己的家了。
那时的我,怎会想到,这“家”里还会挤进别的女人。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往后,
还会有更多个。第二日。我如约踏进林阿秀定的那间茶楼。谢琢玉竟也在。两人正挨坐着,
同饮一盏茶,分毫不避。林阿秀抿了一口,娇笑着将杯子递到他唇边。真是……不堪入目。
幸好从前情浓时,我还知分寸,从未与他有过这般轻浮之举。否则如今回想,只怕真要作呕。
我径直过去,将那块玉佩一抛,转身便走。他手忙脚乱接住那佩。
又急急追上来拽住我的衣袖。他蹙眉气极:“你知不知道这是谢家代代相传的珍宝,
名贵异常,你就这般随手乱扔,还有没有半分教养!”我拍开他的手,
冷笑道:“你还真是井底的王八,没见过世面,以为谁都该把你这点家底当回事了?
”“至于教养,那得看对谁。对君子,自然以礼相待,可对条到处**的狗,你也配?
”“你!”他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溜圆,“卫明珠,你言辞粗鄙,口出不逊,有失体统,
怎配做我谢家妇!”“谁稀罕做你的谢家妇!”“才吃上三天斋,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我瞟了眼阿秀:“你那低门破槛,留着给她吧,我嫌脏。”他额角青筋直跳,上前想掴我,
却又按耐下来。“是,玉佩的事是我理亏,我答应过你,
让你拿着以后传给咱们儿郎……”“可现在情况不同了。”他摸了摸阿秀的肚子,
脸上突然荡漾起满足的神色来。“阿秀怀上了。”“她睡不好,整日惊惧,胎像不稳,
若不是你一直挑衅,怎会如此!”“我不过是要拿回本该属于谢家的东西,给她压压惊,
你就这般疯样子,真让人恶心。”一语成谶,她居然真有喜了。谢琢玉平日对我,
处处以高门贵女的规矩苛责,言笑活泼便斥为轻浮。可另一边,他连明媒正娶的仪式都未给,
便已让人暗结珠胎。原来,他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亏他整日将“光耀门楣”挂在嘴边。
门楣会不会耀,我是不知道。这门风,先要断送在他手里。二人又黏在一处,反正玉佩还了,
再不相干,多待一刻我都嫌脏了眼睛。我转身要走,林阿秀又上前拽我。我厌恶地挥臂甩开。
紧接着,便听她发出一声夸张的娇呼,身子飞向桌沿。一只茶碗被撞飞,坠下楼去。
她这些下作的小手段还有完没完!可没等我开骂,也没等林阿秀捂着肚子装疼,
楼下已有官差跑来。“何人放肆,竟敢掷物伤人,砸中我们京兆府少尹大人!
”谢琢玉面色一变。京兆府少尹,凌偕。掌管盛京治安的实权人物,天子近臣。
